东度记第六卷
 
第五十一回阿诺享现成财产 大神送麒麟佳儿

话说尼总持听得李大老被劫之日于静定之初,依仙官之言,乃念了一声梵语,忽然光中现出一宗文卷。到他目里看了,便知盗劫金宝,终还了他祖先占夺之族。此乃对症药石。这果报根因,毫厘不差。若不是原归了他这种根因,便还有鼠精雁怪之报。所以尼总持见了诛心册籍,便有这诛心之论。李老解救后患,全在于此。却是甚么对症药石?且说这盗乃是村中那几个豪侠恶少。只因李阿诺良善贫苦,屡求李老助济,李老坚执不肯,又且盘算生利,刻薄成家,亲友憎嫌,奴仆埋怨,故此起了这番劫掠。几个恶少得了金宝不分,乃托了一个豪侠,带这金宝逃出远村,买田治地,立起一个家私。约有数月,豪侠乃设备酒席,邀请田邻地友,坐间说道:“小子原系某村人,弟兄两个共承父遗田产、金宝。某弟在家守着田产,小子携着金宝出外经营。想起经营,不如治产,故此治了这些薄业在此。原与我弟相约,轮流彼此,互更管理。今小子在此数月,想弟尚无妻室,株守家园,不知外方风景。我意欲与田邻地友结一婚姻。若有女未适人者,愿将舍弟送为门婿。这治的田庄,料可供以资生。”当时田邻中就有一人道:“小子家有一女,一向未婚,今已二十五岁,不知令弟可配得?”豪侠道:“舍弟三十之年,正宜匹配,当烦地友为媒,聘定五礼俱备。”豪侠又招得奴仆几人,俱各吩咐停当,乃回乡村,把这事情尽与旧伙说知,却到李阿诺家来,只见阿诺困守在家,毫无怨族之言。豪侠乃说道:“足下困苦至此,何不在外投托人家,做个门婿,以过日子。”阿诺笑道:“小子家无立锥,囊无半厘,谁家赘我?”豪侠道:“小子正为此事来讲。我见足下少年老成,谦厚守份。今有远村一个富户,有一女长成,意欲招赘个老成女婿,尽有些陪嫁妆奁,已荐了足下。若是足下肯成这个亲事,小子便是个媒人。”阿诺笑道:“可知甚好,只恐无此事理。”豪侠道:“我已说明而来,只要择个良辰,足下辞了亲邻,不必说去为婿,只说出外谋求些生理。”阿诺大喜信实,便择日辞别亲邻说:“在家没些道路,今且出外谋些生理。”亲邻听了,也有笑的,说道:“一个贫汉,性又愚拙,求甚生理?”也有信的,说道:“贫守在家,倒不如出外寻个头路。”可叹人情薄恶,若是个富贵人出外,送行馈赆的亲邻也不知多少,一个贫汉出外,问也没一个人问,礼也没一个人送。这阿诺随身打扮,行李哪有半分?都是豪侠与他治备,并无一人知道,悄悄离了家门,来到十里林中。只见一个村乡酒肆,酒帘高挂,豪侠看那酒肆:冷清清竹篱茅舍,静僻僻村店酒家。客不来,主不辨,犬也不吠;烟不出,火不入,肴也无些。但只见四座空闲,尘灰满案;当垆闲坐,与酒保叙话嗑牙。

豪侠见酒肆静悄无人,乃邀阿诺到得屋内,坐在个空座上。叫了半日,酾了一壶不冷不热酒来,铺上两碟来年经岁的小菜。豪侠岂是不去高楼美馆?只因静僻,好与阿诺说这一番情话。二人坐下,豪侠乃酾了一杯淡酒,悄悄的说道:“阿诺足下,事不说明,你却怎知?今我约你出外,只因你族李老刻薄。我辈久闻他祖上与你祖分析家产,倚强占夺,今他积有富饶,你独贫困。闻知你屡屡求助,他分毫不肯,因此我等起了一个义举,凑了几贯钱钞,托我小子在外,一则经营些利钞,一则择便宜田产,治办些家私,今在远村,又行了聘,定一个女子与足下,成一房妻室。如今你到那里,只说是我兄弟,一向受分田产,在家管理,原约半载与我更番掌管。”李阿诺听了这话,宛如醉梦,想道:“向来也如此,一班豪侠少年,义气结纳,救人之急,济人之难,但我何人,有何才艺,他们相待如此!”只得满口应承道:“承君周爱至此,有何德能,敢当其爱?”当下二人还了酒钞,直到村间。果然亲邻来接,奴仆欢迎。豪侠把田产文契钱钞帐目,一一交与阿诺,又叫奴仆见了二主人。只见吉日,村邻抬了个女儿,过门与阿诺成亲。三朝毕日,豪侠辞去,阿诺只得备办酒席饯行,远送几里。阿诺终是心疑,看着豪侠说道:“某自揣度与兄长何缘何德,当此厚爱?然心窃疑,实不自安。或者兄长有甚见托死生之处,愿兄长明言,不然使小子终身不得明白。”豪侠听了怒色起来,道:“现成家私、妻室、仆从都让了你,又没甚生死相托,只为你家有不义宗族,叫你这良善受屈吃贫,故做此一番事情,你疑的也是无因而至。匹夫仗剑,我实与你说罢,只要你谨慎受用。”乃于袖中取出一个封袋儿,内有一简帖,叫阿诺回家自看,当时两相分袂而别。阿诺哪里等得回家拆封,随望豪侠去远,乃于静树林中拆开封袋,乃是一帖,上有四句五言说道:义气为伊发,金赀有自来。

臭名甘柳跖,总是族家财。

阿诺看了,惊汗浃背道:“呀!原来族老被劫,乃是这一伙恶少。虽然你是义气豪侠做出来,你哪知蹈了国法不赦之条,陷了贫人不义之罪,此事如何做得!我如今欲出首,则伤了义气之人;欲安受,则恐惹出滔天之祸;欲逃而弃去,又坑了人家女子,带累奴仆受罪。”千思万想,到了家中,坐卧也不安。无可奈何,只得暂享现成财产。此便是李大老对症药石。却又怪李大老非心悦而诚服,把金宝助济贫族,却是豪侠辈劫夺出来的。他这一种怨恨心,终是那鼠啮猫胫报应,在那奴仆欺弱主。后来李大老物故,三子幼而受仆欺,仆欺主而报应又最大。此在祖师离庵东行之后也,且按下不提。

且说牝鸡阴畜也,雄鸡阳畜也。雄鸡半夜子时,阴气消,阳气发生。就如云从龙,风从虎,以类相感,故此公鸡于阳生啼鸣。岂有公鸡不叫,母鸡早鸣?人家母鸡晚啼早叫,智者就指为阴气太盛,主阴人旺相。不知的,便把它为作怪,杀而食之。还有公鸡生类,母鸡一时啼鸣,人不能知也,疑而杀之。可叹鸡虽笼中物,凭人宰杀。只是偶以生相,适遇必然之叫,遂遭刀釜。仁人也当存一个不忍之心,造一时活生之福。却说这海潮庵后,有一个人姓张名朵,娶了一个妻室,唤做花娘。夫妻两个耕种为生,侍奉一个继母。张朵倒也孝顺,每每继母要衣要食,张朵一一奉承。这花娘虽是面奉,心里却有几分不悦。一日,继母要一件衣穿,张朵一时钱钞不便,口虽应,却迟了数日。继母便怪怒起来,恶言恶语咒骂他夫妻两个。张朵听知,忙忙双膝跪在母前,说道:“儿知母要衣,岂敢不买,只因连日手内无钞,故此迟延了几日。自知不孝之罪,愿母明明杖责,以消嗔怒之气。我想父去母存,守一日之节,即靠子一日之养。老人家,使你气恼在胸,儿罪怎解也?”继母见了冷笑道:“你是肯买的,只是听了花娘言语,故此迟延。”张朵答道:“并无听信花娘等情。”只这一句答应,便把那孝道减了几分。当时张朵只该听母要衣,便去买做。一时无钞,明告之母。只待母怒骂之时,方才跪禀,且母怨媳言,平日也该察妻不孝处,轻则禀母责罚,重则割恩离异,岂有为妻回护之理?只因这一回护,就见其平日虽是不听,必有不能使姑媳相和之处。姑媳少有闲言“古怪,古怪”,家道偏生不济,迟了几日,衣服虽买了布帛,做就奉母,只是母心终是不悦。

一日,张朵见耕种艰难,日食窘乏。这花娘咕咕哝哝,怨贫道苦,张朵心焦。一日,听得空屋中有人说话,张朵疑有贼人,急走去看,只见两个黑影子似人形,闪烁不见。遂疑惑,怀着鬼胎,乃与母计议,迁移到个南北交通的地方,安歇往来客商。这个生意,也只淡薄度日。但说人家亲母见了淡薄,便百凡省俭,便是忍饥受饿也无怨言。就见有一等恶狠的亲娘,好吃好穿的妇人,见亲生子媳艰难,也存个哀怜之意。只有这继母,他既与子媳隔着一个肚皮,便就有三分异念。有一等贤德的,不好穿吃,存心仁厚,念后夫之子即系亲生,更加疼热。不幸寡居,便随着子媳,浓淡度活。却有一等不贤的,不是又思别嫁,便是勒叼子媳,将没作有,吵邻聒噪。世间男子汉,或中年或老年,既有子媳,不幸丧了妻室,只当忍守鳏居,万万不可再续继室。这继妻便是贤,能有几个两相偕老?或是生了子女,他便有前妻后妻,亲疏相待。或是丧了一个,又嫁一个,空惹了一场笑话,留与儿女们率个头转。且是这不守夫节小妇人,丧了丈夫,便听信媒婆,晚嫁一个后夫。宁有几个好男子汉,家私丰盛,人物情性过似前夫,得终身倚靠?有一等最苦的事,是不死守妇道,要去嫁人。说起这苦有几句:真可笑,妇人不知守节操。丧了前夫嫁后夫,几般苦恼向谁告?非亲儿,几人孝?不贤媳妇情偏拗。奴仆都是先进门,能有几个听使叫?有私囊,多宝钞,大大小小还欢乐。若是无依投托人,妆奁衣饰没一套。伸手缩脚面羞,再加后夫无才貌。进门两日过三朝,哭又难哭笑难笑。亲戚邻舍背后谈,精精话苦这再醮。

却说张朵继母也只因丧了前夫,晚嫁张朵之父,不幸又丧,靠着张朵虽然贤孝,无乃媳妇性悍,张朵不能钤制,过恶虽是妇人罪,却坐于家主。一日炎天,母思冰水。张朵向山后一座小神庙前一个清水池中,取水供母。适遇着小神在庙检察这一坊的善恶人户,有鬼判进卷文册。小神展册一一看阅,注着张朵孝母,只不该纵容悍妇,与他回护欺母。看了这卷,欲要奖赏他孝,却又有这一宗过失。欲要加罚于他,却又难没了这孝。正向鬼判踌躇,只听得空中鼓乐,又见彩幡迎送麒麟佳儿。小神飞步到堂,一则看是何神,以便迎接;一则探听,送子何处去的。小神抬头一望,乃是送生大神,便问:“上神,送麒麟佳儿何家何人?”大神道:“今有下方三义港中一个义妇,立心忠节。”大神说道:“这三义港有个元乡尊,只因六十尚未生子,娶了三五宠妾,个个不育。这元老因见年衰,多娶人家女妇在身,终是都有个出头的日子,却叫她守着个老汉。虽然衣帛珍馐,未必不抱着少年情性,恐她动这心思,一时难过。乃乘闲暇,大小都在面前,乡老乃发一句说话道:「你众妾,我当初只为未生子,今年娶一人,明岁娶一人,不意数年来,娶了你们几个,却日久俱各不育,女儿也不孕一个。我想你们青春年少,终日陪伴着我老汉,终有个出头日子,不如乘我尚在,捡点些妆奁,嫁个人家,一夫一妻,也免得后来忙蹙蹙,寻觅头路。」当时众妾个个不语,也有心内喜的,巴不得当晚就出门;也有想才貌,如那个那个的,暗想道:「嫁这样的,就好了。」也有思量的,道:「便嫁个穷汉,也是一对夫妻,胜似而今丰衣足食,穿绫着锦。」众虽不语,却便个个动心。只有一个小妾,名叫赛莲。这女子情性夙纯,每常在众妾之中,不争宠,不妒人,敬嫡爱婢,等闲也不出闺阁。她听了元乡老这一句话,便悲哀情切。回到房中,不通婢女们知,点一炷香,望空拜了几拜,说道:「我也是生来一个女流,不幸父母贫寒,把我卖与人家做妾。既已做妾,虽是个老汉丈夫,也是随他一场,如何又去嫁人?只愿得老丈夫寿算绵长。纵有差池,决无改嫁之理。」说罢,袖中拿出一把剪子来。”却是何用,下回自晓。

第五十二回悍妇凌夫遭鬼打 道人惩恶变驴骑

小庙神听了道:“大神,这妾妇拿出剪刀何用?”大神道:“可爱她立志坚白。她把剪子剪下些头发来,说道:「立誓不去嫁人。」却有巡日神将见知传禀到,吾想这元老本不该有子,只因他存了这嫁妾好心,便赐他一子。却又可敬这妾妇更贤,以此送个麒麟佳儿与她,使元老喜她有子。改嫁了众妾,此妾将来守志节操,与她个好子光荣。”小庙神听了道:“原来大神为善人送子。今家庙中一个善人,为母到池取水。只是此人畏妻悍,不能钤制,但妇人有罪,坐于夫主。况此人虽孝可嘉,而畏妇当罚。小神正在庙中论他功过。大神当何以裁度?”大神道:“吾可送子,此事自有监察神可较量。”说罢,鼓乐彩幡,竟自前去。小庙神正思功过赏罚之条,却有两位专罚纪恶二神,在云端里巡游,听了这话,也不问其缘故,直到下方,径人张朵家内。恰遇着张朵取得池中清水归来。花娘迎门接了池水,自己先骨都都都呷了两碗。婆婆在内叫水,花娘慢答迟走,方才送了一碗进屋。这纪恶神见了,怒从心上起;那专罚神看见,恶向胆边生。他也不察个原来头项,只向纪恶神说道:“罪坐夫主。随唤风瘫怪,把张朵一跤跌倒,取他的病卷来照。”说罢,二神飞空去了。只见张朵正在店中支应往来客商,忽然一跤跌倒,后足顿时拘挛,众人扶救不得。花娘只得背入卧房。亲邻来看,只见张朵口耳鼻舌俱如平常,只是一身不能动弹。仰卧在,只叫满身疼痛。花娘无计,只得自行管理店事。眼见婆婆受她埋怨,丈夫受不起她咕哝,张朵风瘫不提。却说小庙之神到庙中问鬼判:“取水的孝子,怕妇的丈夫,如何处治?”鬼判道:“闻见专罚、纪恶二神处治了。”小庙神又问道:“如何处治?”鬼判却说了一曲《西江月》道:本是顺亲孝子,只因回护妻房。妇人坐罪丈夫当,得患风瘫上。

小庙神听了,随改他这曲,说道:本是妇人不孝,谁人造罪谁当。吾今监管这村乡,且救善夫灾障。

鬼判听了道:“庙主何法去救?”庙神道:“纪恶、专罚所行,吾神力小,不能擅自更改解救,须是为他另筹个大力量神司,与这张朵消释灾病”正说间,只见一个僧人行路渴倦,到这庙内避暑,身边挂着个椰瓢,到那池中取水吃了,饱饮而卧在庙间。庙间看那僧人?

光着头,赤了足,身上横披布一幅。

腰间椰子一瓢儿,手内戒尺两根木。

耸肩头,坦肚腹,怕日避炎躲庙屋。

两眼看着清水池,饱饮几瓢倒身宿。

庙神看那僧人,也不拜神,也不念佛,想是腹饥没庙,将池水来充腹;不然就是行路,炎天口渴力倦,吃了几瓢池水,倒在地下就打鼾呼。庙神向鬼判笑道:“这等一个和尚,若说他是个有道行的高僧,他当此暑热炎天,不在名山僻洞养性修行,便在那古寺上剎看经念佛。他热汗淋淋,奔走道路何为?若说他为抛离家乡,远行访道,既已披剃为僧,难道不学些经典?便是无人静僻之处,也该捻土焚香,念几声佛号。想必是个游食游方,少传授,没度牒的,初入禅门,只知没人处冷静小庙,便放肆倒卧。若是有破戒的等因,他便悄然独做,哪知虚空有监察,小庙有神灵,看着你分毫不爽。”鬼判听得,乃近僧身,上下搜检,明白并无些七惰六欲,哪里有五鬼三尸,浑浑厚厚,真真诚诚,一个光头和尚。这和尚睡到那熟处,庙神只见他眼闭处,一窍开来方寸心间,现出一位阿罗老祖。只见那老祖:发带削而不削,须似留而非留;赤色禅衣半搭而不披,青棕草履双提而懒着;庄严宛似弥陀,色相浑如罗汉。

庙神与鬼判见了,忙合掌称扬道:“善哉,善哉。原来这僧人,是一位真诚向西方求谒佛祖,志心的和尚。你看梦寐之间真心发现,乃是一意在这老祖身上思想,便就呈露出这一尊庄严色相。可敬!可敬!”鬼判道:“若是世上愚昧之人,心专在一宗事,或注念一人,可呈露出来么?”庙神道:“古圣先贤梦寐,自然与此一理。若是愚昧之人,意在凶恶,念在奸淫,那梦寐之中呈露出来,人自不知,我等监察巡游神司,决然明见。你可知道,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哪里是神目来看你亏心,是你恶因祸本先露出来了。”鬼判听了说道:“不差,不差。看来这个僧人倒也力量不小。庙主要救那张朵,可用得着这僧。”庙神道:“你不说,我倒也无策。看这僧人,不知可会行医用药?或是口齿利便,会讲能谈,医得那张朵病好,说得那悍妇回心。且待他醒来,我等明使暗助,若有可施神力处,各显个神通。”鬼判领诺。正说间,只见一个妇人,提着一个水桶来池中取水。那僧人醒来见了妇人,便问道:“女善人,我和尚远来饥渴,渴已吃了池水。只是饥无可救,望女善人有斋吃化一餐。”妇人道:“有的是饭,但凭你吃。”说了提着桶水,一直去了。这僧人便随后跟去。庙神与鬼判也随着,到得妇人店中,只听得张朵卧在上要水吃。妇人狠狠地说道:“要吃自去取。”张朵道:“大嫂,我若起得来,走得动,哪要你取水?我便也罢,只是婆婆也行走不得,送碗与她吃。”妇人那里答应,但问:“长老,要吃多少饭?我这店里,是卖饭人家,若是长老要吃,多少让你些罢了。”那僧人只叫拿来吃。妇人忙摆下素菜,盛了米饭,和尚一连吃了十数碗,便起身叫声:“女善人,谢斋了。”妇人听了道:“我卖饭店家,又不斋僧,怎与你白吃?”和尚道:“僧家一路化斋,哪里有半文钱钞?若是女善人不肯,待我到海潮庵参谒了祖师,化几文钞来还你。”妇人哪里肯!便夺了僧人戒尺道:“把这家伙值当在此。待你有钞来赎罢。”僧人却不肯,妇人又嚷叫。那张朵在上听得,叫:“大嫂,若是僧家无钞,便作斋他,莫要留他物件。”花娘听得,怒骂道:“瘫汉,卖饭人家若是斋僧,连本都折了。”张朵听了,也骂道:“丑妇不知事,此长老想是一时无钞,谁叫你请他来家?”花娘被张朵骂起性子,就把戒尺进房去打。小庙神与鬼判忙附在两根戒尺上,只见花娘恶狠狠的把戒尺去打丈夫。却也古怪,那戒尺打到丈夫身上,打处血脉便活,打一下,好一下,打了十来下,张朵不再瘫了,便跳起来,夺过花娘手里戒尺,反打妇人。打一下,疼一处,打了十余下,花娘倒在上,口里虽哼着骂着,身子却动不得,如瘫一般。这却是神差鬼使。这张朵喜喜欢欢走出房来,见了僧人,把戒尺还了他,便深深下拜,口里只叫:“佛菩萨。”那僧人只道是店主出房还了他戒尺,斋了他一饭,哪里知道张朵瘫患在,被戒尺打好了,谢了一声,昂昂走去。这村邻左右见了的,都说:“张朵孝子,花娘悍妇,有此一宗报应怪事。”张朵继母见子病好,也出得屋门。

邻人遂把这奇事,传闻了张大老。乃张朵宗族,故此张大老在庵中说出来。恰好那僧人执着戒尺,在庵中随众功课,闻得张老说出这一段情节,微微笑容。尼总持既奉祖师教旨,叫他开度有情,他便于静中念动梵语。那诛心册现在他目中,已知这戒尺打妇,显是鬼神默助,附在木上,总持知这根因。只见众僧功课,戒尺敲击,其声更响。总持乃高叫一偈,说道:纲常既已扶,而除悍妇毒。

想是为闻经,仍附戒尺木。

尼总持说偈罢,那小庙神、鬼判欢喜,离了戒尺而去。尼师乃向张大老说道:“张朵家室,可语他孝姑顺夫,忏谢小庙之神,其灾可解。”张大老依言,传与张朵。花娘自想道:“我把和尚戒尺打丈夫,怎么打好了瘫患?事已古怪跷蹊,却又被丈夫打瘫了,更又跷蹊古怪。多是我逆了天理,神鬼不容,今闻得圣僧传来,叫我悔从前之过,救以后残生,敢不听信?”乃乞张朵到庙中许愿。自己吃斋念佛。三五日间,其病即愈。故此海潮庵中,又留着祖师师徒。这远近善信闻风烧香求度,人人都有跷蹊之事,家家不无古怪之因,来问来谈,总是不明纲常道理所招,失了正大光明所致。祖师师徒既发慈悲,只得开度,按下不提。

且说离南印度国百余里,有座圆陀村。这村广阔人众,行善作恶的混杂其中。地界有个东里社、西里社,相隔不十余门户。这东社有一人,姓古名直,为人慈善存心,礼义待众。生有两子,俱彷佛其父,日以耕种为业。西社有一人姓禁名希,为人诡诈不情,奸狡多陋,亦生有二子,与父无异,也以耕种资生。这古直与禁希年皆半百,田间无事,便相约到那酒肆中吃一壶薄酒,叙几句闲话。古直句句只说的是父祖遗下这两亩薄土,靠天收得几斛粮食,量入为出,不敢过费。若省俭得些儿,便防旱涝。无事时,教诲这两个儿男,叫他存心良善,弟兄相和,保守这几亩产业,不失了宗祖遗留。某日,长子多饮了几杯酒,便责怪他纵酒不改,家业终必不保。某日,次子日高三丈也不起,便嗔骂他懒惰不勤,田亩必然荒芜。有个女儿,也教他母莫放闲了她。女工针指宜习,锅头灶脑当知,嫁到人家,免使公婆妯娌笑骂父母。“禁希老兄,便是小子日食三顿茶饭,只是感天地神明。村乡中似我与兄的,宁有几家!如东邻某人,家无隔宿之粮;西邻某人,又多灾殃病苦;南边某人家,欠少官租;北边某人家,挂累私债。往前比去,百分不如富贵的;往后看来,九家不如我的。真是靠天,但须守份。”这禁希一面听着,胡口乱应,一面想着要讲他的事情。听了古直说的,只道“正是,正是”。却便讲他的衷肠。说的是张家男子做贼,李家女妇偷人,那个姻亲三代世官,那个朋友万金产业。赚的那个钱财,真也是托天手段;占的那家便宜,却也是迈众才能。居家无事,教大的个偷天换日的本事,教第二个腾云驾雾的神通。“古老哥,你说靠天,我说还是靠人。”两个正讲,只见一个游方的道人走近前来。他两个睁睛看那道人:拂尘挥在手,葫芦系垂腰。

口中谈道话,只叫善为高。

禁希见了,便问道:“道人,你叫善为高,却是甚么善?”道人答道:“莫作恶。”禁希笑道:“怎么莫作恶?”道人答道:“只行善。”禁希道:“混话,混话。”道人笑道:“如何是混话?小道在这店中听二位讲谈已久,只据你谈讲的便分了个善恶。一位说靠天,一位说靠人。靠天的,果是善;靠人的,便是恶。”禁希听得,便说道:“靠人是我说的,怎么是恶?”道人道:“你靠的人却是谁?”禁希道:“便是我。我想世间功名富贵,须要我去做。我去做,功名富贵可得。我不去做,便不得。这却不是靠人,难道人不去做,靠天送来与你?”道人道:“靠人做有两般,若是一般本份做去,叫做人定胜天。哪里是人胜天?便是天随人愿。若是不依本份,胡为乱做,这就是恶了。我方才听这位老善人说靠天,句句是善;听得老善信句句说的,若是这般靠人,只恐难靠难靠。”禁希听了,大怒起来,骂道:“哪里游食?何处野道?化钱只化钱,乞钞只乞钞,说甚么善恶,讲甚么人天?快走,快走!”千野道,万游食,把个道人骂得动了火性,把那拂尘一挥,顷刻禁希手足变了四只驴足。禁希不觉,口犹恶骂。众吃酒客与古直见了,大惊起来。店主听闻,也进来看,顷刻禁希头面身体,俱变成驴子,下得席来,大作驴鸣。只见道人笑呵呵地说道:“你骂,你骂。”那驴子刷耳攒蹄,将蹄子来踢那看的众客。此时众客惊惧,齐齐跪在地下,叫道:“神仙,下愚之人不识真仙,冒犯得罪,望乞赦宥于他罢。”道人道:“吾岂设弄幻法迷惑众位,把一个具五体、配三才、堂堂男子汉变了畜类?据他与古善人一席之言,明明设奸弄诡,欺善害良,恃己才能,夺人便益。小道与他明明变个驴子,强似幽冥报应,叫他转世,入了六道畜生。”说罢,叫:“店主家,可有鞍辔,取一副来。”众人只是哀求,店主人也不肯去取鞍辔。道人道:“众善人,若是要小道饶他,须是取一副鞍辔来,倒救了他。若是没有鞍辔,再迟一时,便难救了。”店主听得,忙去取了一副鞍辔。道人把鞍辔安上,牵出店门,跳上驴鞍,一直飞骑去了。古直与众人赶去,又传与禁希二子,似信非信。见古直说了,便也赶去。这道人骑着驴子,不赶不走,慢慢地行;越赶越走,如飞地去。却是如何,下回自晓。

第五十三回数珠子两敌丸丹 舒乡尊四知前世

却说人家妇女有恶,罪在夫男。若是夫男有过,妇女也能救解,这禁希父子皆奸狡,却有一个妻室贤惠。平日见禁希非法,苦口劝他。叵耐丈夫不听,又戒叱二子,也不依愿,他却在家吃素念佛。这一日,正与古直婆子叙说:“你家当家的好,为人慈善,儿子也好。若似我的丈夫,却也不顾个天理,只要夺人便宜。”古婆子道:“正是,外人也议论禁伯伯不是。”禁妻道:“议论还是好的,还有人骂说这变驴变马的。”正说,只见村人来说,禁希变了驴子,被道人骑去。禁妻听了,便往大路上赶来,却好二子与众人齐赶,他妇人家信实,便望着道人,叫声:“佛爷爷,饶了丈夫罢。”一边叫,一边赶。那道人听见妇人哀怜,其声却善,乃回头一看,只见西边来了一个和尚,一手扯住驴辔,口里叫道:“师兄,事便是叫惩恶,只是于情太忍,于法太苛。不看僧面看佛面,饶了他罢。”那驴子被和尚扯住,众人就赶上了。众却不看道人,但看那和尚:光溜溜头无一发,赤坦坦腹大半垂。

面辉辉有如满月,貌堂堂像似阿弥。

这和尚拉扯着驴子,只叫:“饶了这业障罢。”道人哪里肯依?但叫:“僧人,此处不是你慈悲的。”这禁希虽变了驴子,他口里说不出,眼里却认得,心里又明白,晓得是村间众人、朋友妻子。诉冤不出,诉苦不能,两眼落下泪来,一身也做不得主。他方才怕的是道人,怕他鞭敲捶痛;认的是和尚,听他方便求饶。和尚再三叫:“道真,为何这等发怒?想是冒犯你罪重?出家人也该发个慈悲,恕他下愚无知之罪。”道人道:“他犯我,罪轻;不善,孽重。虽然触了我不赦之条,却也是他自作自受。”和尚听了,乃扶着驴鞍道:“孽障,你尚有人心否?你尚记往日所为否?你尚认得你妻子否?”和尚问一件,驴子点一点头。和尚叹道:“可怜,可怜。你既有人心,两眼看着世法,只是说不出。真个是哑言众生,当面见你妻子不能言,妻子又不知你心间事。这苦实痛,想你平日奸狡,遂了心意的快活,怎知有这等的苦恼?”道人听着和尚嗟叹,笑道:“禅师,你只知他现世现报,还有妻子、朋友在面前看着他。若是作恶,入了轮转六道,那时凄凄独自,并无一个妻子、亲朋晓得,这苦恼又向谁说?”和尚听了这一句,便掩面悲惨,说道:“红尘扰攘,不能必无瞒心昧己恶孽;地府幽冥,岂无轮回报应恶趣?只恐作孽者多,变畜者众,动了仁人不忍,怎能够世上人心,恪守纲常伦理,遵行大道光明,不入邪魔,都证菩提智慧?”和尚一面嗟叹,一面求饶。道人只是怒气不解。和尚无计,只得把数珠子取一下颗,叫一声:“变!”顷刻变了一粒舍利子,叫声:“禁希快吞!”那驴子忙把那粒舍利吞下,忽然转过原身,把鞍辔卸在地埃,依旧一个禁希在前。古直与众人惊喜,妻子忙扯着禁希回去。这禁希如醉如痴,随着众人走去。只见道人笑了一声道:“长老慈悲,固是你德;恶人犯我,其实难饶。你有神通,偏我没有?”乃把葫芦提在手中,取出一丸丹药,叫一声:“变!”却变了一个黄巾力士,腾空而去。那禁希被妻子正扯着衣袖前行,只见空中一个黄巾力士来到众人面前。但见:手戴黄巾勇士飘,身穿锦甲束红。

手中铁索牢拴扣,单向禁希颈项抛。

却说和尚见道人把丸丹药变个力士,他把慧眼遥观,就知此情。随把数珠子又解下一颗,望空抛去。只见数珠子假变了个禁希,与那力士锁去,拖到道人面前。道人见了笑道:“和尚苦苦要救他,明明是纵人之恶。你既发方便之心,何不度化他改恶从善,也不劳费我等道力。这如今便使尽了一百单八颗念头,也敌不尽我这葫芦内丹药。”乃又取了一丸丹药叫声:“变!”却变了一只金钱豹,凶狠狠赶上禁希众人。众人见了恶豹如虎,大家慌惧逃躲,却丢下禁希尚醉梦痴痴,被那豹一口衔将去,却放在林中。道人走到林子内把拂尘一挥,只见禁希忽然变了一只肥猪。众人与妻子见豹又衔了禁希去,哭哀哀走出来寻,不知禁希又变了一只猪。却是一村户人家叫屠户宰杀的,挣脱刀杖,跑到林子里来,却被道人的豹吓得远逃。村人不知,见了禁希这变的猪,便索去要杀,禁希此时更苦,真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乃自想道:“平日只见屠户宰猪,缚在案上,凶狠狠白刀手中拿,气喘喘赤血孔内淌。徒有惊邻喊杀之声,哪里动人怜悯之意。”禁希正在那案上,听那屠户口叫“烧汤”,举眼不见妻子,说又说不出,两眼落泪,一心正苦。忽然见一个和尚走近前来,叫声:“善人,莫要动手,错杀了人家猪。这猪是禁家养的。你们的猪,被豹吓走在前林内。”屠户听了,看那猪果然不是,乃放下案子。只见那远远林内,果有一猪藏躲,屠户去捉宰猪。和尚乃叫禁希妻子近前认家主。数珠子一颗,就变做了一粒舍利,叫声:“禁希快吞!”禁希忙吞下肚,依旧复了原身,扯着妻子,哭哭啼啼。和尚方才开口说道:“作恶使心,反累己身。你知了么?”只这一句,如汤点雪,那禁希双膝跪地道:“小子知了。只是知却前边行过的恶,却不知后边这些冤愆事。”和尚道:“你若知了,速改前边凡有所行,思此后事。”禁希如梦方醒,正与和尚讲话,那妻子众人也都合掌礼拜和尚,叫请师父寒家献斋。和尚辞道:“我岂图你斋吃的?只要你众善信行些善事。”正才讲说,只见道人走近前来,看着和尚说道:“好和尚,我道人作恶人,你却做好人。”众人见了道人,怕他又行变驴法,也只得跪着说道:“我等再不敢为恶了。”和尚乃向道人说道:“师兄惩恶,小僧已知圣意。只是太苛过刻。”道人笑道:“师兄,你有所不知,此人在店肆中,我小道听他与那位道者讲的,都是心腹事。那位古道者,句句善话,这禁老者,句句恶语。所谓一句恶言,折尽平生之福,句句不善,便当轮回几劫恶道。方才只因师兄到此,多是怜他妻善。更且日相共饮的古直善人,我故显示惩创他恶,叫他两劫恶因,变化畜类,一旦历过,他如速改前非,犹存人道,如再不悟,难复人身。”禁希与妻子只是磕头。那道人说罢,看看古直道:“人去留名。我今不说,你怎得知?”把拂尘一挥,腾空而去,飘下一纸简帖儿来。众人拾起看念,却是五言四句,说道:吾名赛新园,曾达仙家路。

殷懃在世间,惩恶将迷度。

众人拾将起来,念了一遍,递与和尚。和尚笑道:“我已久知他来历,但欲彼此成就开度功德,故此不言。你等却也不知我的来历。我在百里之遥海潮庵住,今有祖师师徒在吾庵间,愿行演化本国。为此出来化斋,供什常住,听得禁家女善信一句弥陀,就知根因,必是善人动念,故此来救你。看那松林树下,道人又来了。”众人方才举目观看,和尚忽然不见。众人惊喜称赞而去。

这禁希回到家中,整备素斋香烛,请了亲邻,洗心吃斋念佛,备了些盘费,找到海潮庵来。却遇着朔望之日,地方众善信在庵中参谒祖师。这禁希望见祖师跏趺坐在蒲团之上,众人跪拜于前,他也合掌拜跪,口中念佛。众善信纷纷求祖师开度。祖师半句也不答,只看着禁希道了一句,说道:“汝若悔了前修,那道人又来拿你去变。”吓得禁希只是磕头,答应再不敢。禁希拜了起身,方才去拜礼圣像,走看两庑,只见第十一尊阿罗尊者,趺坐执着数珠儿,宛似救自己的僧人模样。他见了满心欢喜,只是跪在地下磕头。却好副师见了道:“善信,你如何只在这位菩萨圣前磕头?”那禁希也不答,连连磕了无数。副师道:“磕头也不中用,趁早把菩萨的数珠子添补足了。”禁希听了副师这一句,便忙起看菩萨手内数珠,却散了线头,少了两颗。他便问副师:“这菩萨的数珠儿哪里有?弟子情愿买两颗补上。”副师道:“在善信心上。”禁希笑道:“如何在我心上?”副师道:“若不在你心上,如何得复人身?”禁希听得,自己忖道:“这圣僧果然通灵,说的话跷蹊古怪,俱不是那世上凡僧、混帐和尚,讲前人的糟粕,说没对证的空言。他句句都在我身上发明,可见行善也瞒不过他,作恶也欺不得他。”按下禁希为恶之心一旦豁然明白,归家改行修善不提。

后人有说善恶报应不差,世若不信,只看世间。一般是五行生来,一个人有贫穷、富贵之同,疲癃、喑哑之各别。那富的,口腴粱肉,身着绫罗;贵的,乌纱冠顶,金带垂腰;穷的身无完衣,贫的家无半粟。还有一等残疾,可怜他目从胎瞽,哪知世上青、红、蓝、白?耳自幼聋,不辨声音话语。更有喑哑的,说不出心间情苦这种根因。因成七言四句,说道:五行都是一般具,富贵贫穷各自遇。

要知今世这根因,总是前生善恶趣。

话说禁希生平作为不善,以致道人惩戒。却得其妻修善,叫了一声“佛爷爷”,他这至诚感动菩萨,便得神僧救解。「这十一位尊者显化,默助度脱阴功,却又试副师道行,乃于副师入定,忽然显一神通。在那正殿上,端然趺坐,叫一个焚香侍者唤了副师到面前,说道:“道副弟子,还了我两颗数珠子来。此非数珠,乃人舍利。”道副答道:“尊者自行方便,开度下愚,用去数珠,非干弟子之过。”尊者道:“彼已举意,问何处可买补码,汝却指说在心,他无处觅心,便未曾补。禁希既去,此珠当为汝还。”道副答道:“容弟子觅补。”尊者笑道:“珠可补,舍利难得。”道副道:“人各有舍利,弟子当自补也。”尊者笑道:“吾以慈悲度世,虽尽舍一百单八之珠,不求人补,但只愿人知今世之受,乃前生之因,不昧了今生之作,以明后世之受。”道副听了,说道:“即如尊者之言,弟子正欲人知。无奈知道的少,这前生作过,后世湮迷。哀此湮迷,他怎知觉?”尊者乃令侍者捧了一函,付副师道:“此函乃智慧宝卷,汝若欲知人前后之因,当于静定之余,默然以会。”副师道:“师弟总持,闻有仙官授以册籍,莫非即是此卷?尊者道:”彼乃诛心之册,惩戒见在者,此卷乃过去录。尚有未来录,容当查付汝道育师弟。总是注人三世善恶根因,汝等合当信受。“说罢,副师出静,天已黎明,沐浴上殿,参礼圣像,稽首阿罗圣前。早有善信众等到来,这众人纷纷讲说圆陀村有变驴的怪事,被和尚救解。也有信的,口念弥陀,说道:”眼见的地狱。“也有不信的,说道:”一个活人如何青天白日变驴子?“一个说道:”闻知骂了道人,想是道人作的障眼法。“一个说道:”闻知他妻行善,感动神僧救解。“只见舒氏乡尊同着几个朋友也在座中说道:”此事当信,却也可畏。常想这畜牲道,前世岂无个根因?便是你我在座的,却也不等,岂五个前生今世的果报?我老夫从善,也知是五世人为,今世叨冒这一步,却也不易来的。“众人听了惊异起来,便求乡尊讲说。乡尊道:”说便说了,只恐这道理不可漏泄。“道副听了,便说道:”老乡尊果然是五世为人,修积善果而来,小僧已知。却不知乡尊记的可切?但说无碍,小僧还有个后世报与乡尊。“舒氏老听见许他个后世根因,便欣然说出,说道:一世为人是猎户,只因家世传门路。

鹞鹰捉的是飞禽,韩卢搏的是蹇兔。

一朝赶得两雉鸡,雌雄两个相哀护。

我因叹此羽毛虫,弃了这猎寻别务。“我想生前做猎户,终日伤害生灵,也只度得日子,没来由自己当杀生这罪,寻了钱钞,养活别人,乃弃了祖业门户去担柴为生。天赐山中得了些横财,遂成了家业。有子有孙,老得其终。”又道:二世为人是客商,贩梨贩蒜贩生姜。

东处买姜三五担,西乡买蒜几舡舱。

只因姜蒜分荤素,我恐持斋被破伤。

嗣后改却荤生意,经营百倍利家昌。“那时只因动了个荤素不可同舱,恐卖与吃斋的破了他戒。冥间说我这一点善心,就查个官贵之家,与我脱胎换骨。却遇着一个查勘的司主,说我前世伐柴拾了横财,不曾还人,伤了这些天理,便脱生了个官贵之家,只做了个清高才子。”又道:三世为人是才子,青灯翠幕攻书史。

不逞富贵恃才华,守份功名惜行止。

尽却人伦和六亲,谦让不僭乡邻齿。

五男二女极贤良,九十三春方已矣。“虽然生于富贵之家,未得申了才子之志,冥司说我固无罪孽,却无功德。忽然一个圣僧到来,与冥司说个方便。我那时心里惊疑说:」何处长老,曾无相识,来讲甚方便?「听那长老说道:」可怜这才子,志念未伸,空抱着豪迈之气。况且贤良方正,与他转个威风赫耀的人中去做罢。「乃承他方便,他说我生前到僧寺尊敬三宝,故此方便。冥司听信,遂将我四世为人。”

四世为人生世冑,阀阅簪缨传世旧。

壮年比坐拥金,一呼百诺随吾后。

果然八面有威风,但我存心多仁厚。

戈戟虽陈不杀人,到处安民全老幼。“只因这点儿心肠,那时到处称我为仁将。功勒庙堂,名垂竹帛,老终正寝。因此尚记得这五世。”却是何说,下回自晓。

第五十四回高尚志逃名不仕 道副师见貌知心

“今我这生,却乃五世。只因我前三世才子志念未伸,这一世还与遂了前愿也。只因我生出娘胎,未迷真性,自垂髫以至今日,忠孝廉节,时刻不忘。叨冒这一步,也曾立朝纲、忠国王,也曾居民上、为大吏。今日高尚林间,不愧身后,志愿足矣。只是自继书香之子,尚未有传苕源之孙。家无余产,徒有一经。师兄,你方才说有个后世根因,我老拙,但知前五世,却不知后一世,乞明指教。倘有生前过恶,也便忏悔省改。副师道:”老乡尊世世为人,未迷正觉。所以不迷者,善根清净,真灵不昧。若是恶缘,便入昏愚,昨日今朝尚然忘记,况生前劫后,怎能洞晓?“舒乡尊点首道:”正是不差。只是师兄说知我后世,我后世却如何光景?“副师道:”天机不可预泄,小僧有一册智慧宝卷,却着着乡尊后世,看来原是今世所作。此宝卷小僧知,只可乡尊自知,他人不可与知见的。“乡尊大喜,即求宝卷一看。副师乃说道:”乡尊欲要卷看,当俯伏圣像前,自然得见。“乡尊依言,便俯伏在佛前。忽然睡去,似梦非梦。只见殿旁一个侍香沙弥,手捧着一卷文册,乡尊求看,那沙弥即递与展开,见前边注载不说千劫,总是有生人,便有生生历世,气脉传来,何尝断绝。乡尊见了,叹道:”是呀,想我此身,不是开辟来就有,没理后空桑处生来。“只见前边一世一世尽销去了,后边一世却随着今世,这今世卷中开载善功一件,便着在下边后世应得何福。恶事一件,也着在下边后世应得何报。乡尊便查善功,却也甚多。如一件忠国,应有荫子荣后之福;孝亲,应有延年享禄之福;廉节,应有家世清白之福;贵不矜骄,应有康泰之福;尊不凌里,应有和平之福。注载甚多,不能悉记。生前无亏,身后克备。却查他恶籍,仅有两条,一条注着为清吏执法太刻,民命攸关;一条注着为特杀过害生灵,徒恣口腹;底下着着应得苕源未续,难证仙佛之宗。乡尊看到此处,那沙弥即掩其卷,说道:”后皆是应得报的卷宗,乡尊岁月尚长,善恶未现,莫要看也。“

乡尊还要求看,忽然惊觉,忙稽首圣像前,起来拜谢副师,说道:“智能宝卷,承师指点度化,只是着的善功果是今世,就也应着了。那恶籍注道,我为清吏执法太刻,我却也几分不服。想我当时居官之日,最恶贪赂。不知这贿赂若贪了,都是小民膏血,有罪畏法,只得变产业、鬻子女。可怜你要代代豪富,那些小民穷致死亡,所以我居官愿为清吏。又想法度乃王之法,徇不得私,理不可纵,有罪当诛。故我尝为执法,即有民命,此应坐的,怎么说我是恶?”副师笑道:“清吏执法,不如浊吏宽刑。非是浊胜清,宽胜刻也。民恶宜死,倘可活生,苟得其易来阿堵,宽纵其命,也是天地好生之德。若是不爱他赂,定置他死,于法固不碍,只是于心太忍。冥间不乐人心之忍,故做了恶看。其实较那不清浊吏,民罪不至死的,苦刑酷罚,索贿善良,这恶更大。老尊长恶籍之下,所以还注得活,说道苕源未续,此犹可修德而续也。”乡尊又道:“为特杀过害生灵,这却怎说?”副师道:“为恣口腹,命庖杀牲,人为延我,伤生性命,此皆为特杀。特杀者,专为我而供也。世人只知食者甚美,哪知死者甚苦?若是宁忍一餐之素,免人待我一牲之杀,这件阴功,过于庖厨之远。若是忍心,更求人杀以为食,便成恶孽。老尊长居官到今,此孽未必不无。但此干犯我僧道家宗教,故此卷载,难证仙佛之宗。”乡尊道:“此亦可修而解得么?”副师道:“老乡尊既知既见,若要修解,当于我祖师前求解。”舒老听了,随向祖师稽首,拜求度脱。祖师不答,半晌乃睁眸,看着乡尊道:“幸有余年,宽心忏释。”乡尊听了,深服教旨。后有说宽之一字,真为享福延年之道。因成五言八句,说道:奉职为天吏,惟情法两端。

徇情坏国法,执法又伤宽。

宁使一家哭,从教诸路欢。

盛朝有良吏,万代做宽官。

这一首诗,岂是说居官的没奈何遵守王章,剿除恶孽,到了个丝毫不假借?莫说亲戚朋友犯了国法,逆这天理,他只认得国法,哪里认得私情!便是弟男子侄,也说不得,他把那面皮一转,典正五刑。虽然洁己秉公,较那徇私卖法的,忠奸不等。却只是瞽叟杀人,陶执法,大舜为天子,也说不得弃国窃负而逃。这大孝就是宽德,为官的若不宽,只怕下情有说不出来的情节,被这一严苦恼,有D误不知,犯了罪过。偶然遗失了上官事物,被这一严畏怕,送了残生。为国催科,奸顽可恨,置之死地何惜?然就中宁无真情困乏,剜肉莫措的,妻子号饥哀寒不忍,又当比较遭刑,这也是一严之过。若有循良,宁甘殿较,认催科之拙,愿抚育之劳。少缓五刑,一从德劝,上不损伤国课,下不坑陷民生。那敲梆子念菩萨,哪里寻这现在活佛?只为这宽以居官,报应不独子孙昌盛,偏就感动天地,早涝不生,民皆丰稔,个个念恩,粜谷完租,到底还是居上以宽之报。

却说国度中一人,名叫做高尚志。这人年仅四十,人称他为强仕郎。怎叫这个诨名?只为上古之人,风俗淳厚,以年少登仕为大不幸。但家居修德立业,到了四十岁,不肯出仕。征聘目下,不得已方才出仕,这叫做强仕。那里似今世,垂髫便想为官。不如意便外人笑、自己恼,风俗非古,殊为可叹。这尚志一日闲坐家中,忽然里老来报,道:“地方长官亲临拜你。”尚志惊异道:“我小子德薄家微,岂敢长官枉顾?”正然怀疑,却只见驺从引导登门。尚志忙出迎接,只见长官下马,到得堂中。看那长官怎生模样:冠冕通南国,贤良俨上台。

手中捧令旨,特为荐贤来。

官长与高尚志相见,却以宾主之礼款待。尚志谦逊说道:“小人系白衣贱士,安敢与长官抗礼?”官长道:“吾为敬贤而来,荐才而至。足下若就了聘,只恐尊贵加吾一等。”尚志只得以宾主之礼相接,官长便出那手中令旨,荐他出仕。尚志哪里肯接令旨?官长叫左右捧过冠冕来,尚志看也不看,往屋内叫一声:“老婆,紧闭了中门。”他却往后围墙上爬过去,一直往东边走了。这官长坐在堂中,久等不见主人出来,叫左右击中堂后门,只听得其妻答道:“尚志逾后围墙走去了。”官长听得叹道:“这个方称得高士。我居此方为宰三年,例有举荐。细访此人贤能,特请令旨荐他,他却逃避不肯出仕。我想,三年前到此任时,便有嘱托我荐的,如今荐书,说赵家子有才能,钱家男有智略,盈案累牍,荐例不过一人,仰望的不知多少。我居清朝一个官长,若举荐了一个贤良方正的,一则尽了我职份,不致误国;一则造福了地方,不致害民。我若举荐了一个虚名假誉的,不但误国害民,抑且坏了我的功名心术。如今说不得宁违了例限,甘受降罚,决不轻易荐剡,失了贤人。”一面叫人访寻尚志去向,一面密访野有隐士高贤,按下不提。

且说尚志爬过围墙,一直望东走来,也不曾带得些路费,也不问个前途虚实,信着脚步走来,却是一派荒沙海岸。举目无一个人家,回头又迷失来路,腹中饥馁。看看红日沉西,乃席地而坐,自嗟自叹起来,说道:“我也精精忽略,不曾思想,只为立意辞荐,懒出为官,怕居官之贤劳,不如藏修之自逸;恐才疏折狱,致小民之遭冤;虑催科计拙,使公家有逋负;思小民之易雪,想上天之难欺。为此逃名到如今,做个有家难奔,无处安身。”正嗟叹,只见一个白头老叟执杖而来,近前看着尚志道:“呀,汉子,你自何来?此时日暮,三十余程并无人烟住所,尚然不赶路途,却还坐在此地。”尚志听得,忙问道:“老尊长,据你说来,你难道没个住处?你如今到哪里去?小子便随着你借一宿,天早再找寻旧路回家。”老叟道:“我家不远,却也浅窄,没间房屋安你。又家贫无一碗饭食你吃。可怜你一个宽宏大量的贤人,甘贫守份的善士,在这逆旅穷途,忍饥受饿,心甚不忍。也罢,也罢。你随着我来,看你的造化,待我寻些饭食你吃。”说罢前走。尚志只得随着老叟走了半里之路,只见那沙阜高处,一个小庙儿,高不过三尺,阔不过两步。老叟往里一钻,忽然不见。尚志近前一看,却是个正神画像,形容与老叟一般。尚志看那小庙儿,乃是边海人家设立的,乃忖道:“空僻处所,既有个庙宇,附近定有个人家。”乃四望远沙,哪里有个人烟去处?天色已晚,只得向庙前拜了一拜,说道:“我高尚志感蒙指引,到此又显示神灵,只得在庙前借地存宿一宵,仰祈默佑一二。”祝罢,卧于庙前。

话分两头,果然离庙前两里,有一村乡,名唤泼妇乡,居中一个人家,男子诨名就叫做畏泼。这人娶了一妻一妾,妻性悍妒,妾貌妖娆。这畏泼也只因多了这两斛谷子,惹了这一场烦恼。却说他家畜一怪犬,善变人形。一日,有个亲戚名叫曲清,到他家来辞,往外方贸易。这曲清见他妾貌,遂动了个淫心。哪知世人心术关乎祸福,这人淫心一动,便见于言貌。那作怪的犬看见,待曲清辞去外方,他却变了他的容貌,潜躲在房中,只待空闲,便要调戏其妾。却不知畏泼之妻妒夫爱妾,暗买毒药,置在饭食之内,送与妾食。这妾放在房中未食,怪犬不知其毒,偷出吃尽。这毒发作,犬变人形未改,遂毙于房。却好邻有一妇与其妾不睦,见了大叫起来。畏泼妻妾方在厨房,走近来看,只见却是这曲清形容。邻妇口声只叫毒杀了奸夫。其妻明知毒饭食妾,料是误杀其亲,却又恨亲来奸夫妾。大家齐吵,妾只叫冤,顷刻夫回,见了痛恨其妾。只得求邻妇莫言,在后园挖坑,把犬变的曲清埋了,遂把妾打骂一番,送回娘家。这妾含冤饮恨,何处申冤?邻妇要彰妾丑,遂说于曲清父兄。其父信实,道:“原来其子辞往外方贸易是假,原来藏奸泼妾。”乃具词里老官长,尚未鞫审。

却说这曲清离家出外,走了百里,到得海潮庵门前经过,只见往来善信出入,他也随喜进到殿上。但见:彩幡高挂,钟鼓齐鸣,两廊僧众诵经文,几个沙弥供洒扫。点烛烧香,满堂善信;迎来送往,一派僧人。看那香烟缥缈通三界,但见宝烛光明照十方。

曲清不觉走入静室之外,见副师三位比众僧不同。许多冠裳善信,坐在室外讲谈,他也坐在旁边。只见副师见了问道:“善信何处来的?看你行色匆匆,却有一件隐情见于面貌,此情非善,却是一种未改之恶。此恶一着,定有冤愆之祸。”曲清哪得知道,只是低头细想。旁坐有一善信问道:“圣师,你看了这位面色,如何就知是未改之恶?”副师道:“人孰无恶?一举意非理,即有鉴察之神鼓笔详注,以定报应。若是改悔,即营销除。这恶意销除在心,容颜便征在外。那未改的容颜比那既改的形状却也不同,万分古怪,他人不识,惟有僧知。”曲清乃问道:“师父,你僧如何知道?”副师道:“我等前以理知,后以神知。”却是何知,下回自晓。

第五十五回犬怪变人遭食毒 鼠妖化女唱歌词

却说高尚志饥饿,卧于小庙之旁,月色朦胧,远远望见两个男妇同着一个少妇,持了香烛、酒饭馍馍,到这庙来烧纸。见了尚志,惊异道:“何处之人,却夜卧在此?”高尚志便通了名姓,说出错走了路的情节。这男子乃道:“原来是高贤士!我今在地方,闻知你不受官长荐引为官,逃躲外出,原来迷路在此。我今一桩怪事,遇着贤人,不得不说,胜如当官鞫审。我小子家贫,止生一女,平常却是个清洁的,只因嫁与畏泼做妾,被他大妻悍妒,不知有甚缘故,畏泼有个亲戚,名叫曲清,明明有人见他辞家外去,却不知怎么的被毒死于我女房中。畏泼隐丑,退回我女。我再三审她,她只叫冤。如今曲清家讼到官长,尚未鞫审。今我备香烛到这庙来,讨个笤。我这庙神灵,必然慈悲冤枉。”尚志听了,心里也疑,道:“可见我不乐出仕,别人家遇着这疑难,不易判断,做官的安得不费心构思与他审理?”只见那人妇烧了香,叫女子发个誓,又丢个笤,便邀尚志到他家去。尚志笑道:“君子嫌疑之间不处,你家正有这不明冤事,我为何夤夜到你家?但只是指我个去路,便是你情了。”男子听得道:“冷饭馍馍聊吃一个充饥,何如?”尚志始犹不肯,这男子再三送与,乃接了他馍馍,一杯薄酒,充饥而别。卧到天明,依路东走,不觉也到了海潮庵,正值曲清与副师讲论这理知、神知的道理。尚志也坐在旁边,只见曲清听得个理知,便问道:“师父,比如小子,从远村来,偶遇着胜地善缘,进庵随喜,中心本无甚恶,只一味出外贸易心肠,你便说我有一件隐情见于面貌。你以理知,何理而知也?”副师道:“但凡人有事在心,便有一个气色在面。这个气色原是心窍中出来,发见在面,你那心窍中举意是个善事,自然面貌气色光彩;你那心窍中举念是个恶事,自然面貌气色昏暗。岂但气色,还要见乎四体、行走动履,都以理看得出来。”曲清又问道:“师父你说神知,却是何神而知也?”副师道:“这个说出,厉害,厉害。”曲清道:“怎么厉害?”副师道:善信,你岂不知,一语说得好:天知地知,你知我见,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曲清听了说道:“比如,师父说我有未改之恶见于面,这座间,可还有心窍中发出来的恶念在面貌上的?”副师乃四顾在座的善信,个个一看,道:“众善信都是在家举了一个到庵随喜佛会的善念。”乃看着尚志道:“这一位善信,却比众不同,以理推看,必定是心窍中有一个大道理在念。”尚志听了笑道:“师父,你看小子是何大道理在念?”副师道:“观你气色光彩,礼态安舒,似有才华在内而不矜,本来宽裕而不狭。你这世界内大着大着哩。且请问善信何姓何名?”高尚志乃把姓名说出。只见舒乡尊在座,便跳起身来拱手笑道:“原来是贤弟,名重在乡国,老拙神交久矣。近日地方官长举荐出仕,却怎么来到此处?”尚志只是谦让不言,却把夜来的小庙迷路的话说出,又说人家多有不明白的事,便说到曲清身上。只见曲清听了,说道:“小子正是曲清。近因在家没有个道路,辞了亲戚家门,欲远投一个相知做些生理,怎么我家有甚不明的事?”尚志也只浑浑答应,随起身辞众,恐怕官长地方知他,又来聘也。那舒老见了尚志起身,便扯着不放,邀到家去了。这曲清那里远去寻相知,乃急急回家,按下不提。

且说怪物成精,岂是精偏作怪,只因世人做家主全要睡,到五更醒了时,把日间行过的事想一想,哪一件通顺,不伤天理,哪一件逆理,败坏人心。行过的若善,便依着做;若是恶,即便改。古怪,古怪,做善事就有吉神助你,做恶事偏有怪物成精。这畏泼的妻只因不贤妒泼,为丈夫的只该和好善化他,守着本份,安着义命,古怪,那妒泼之妇自然不是灾疾恶报,定是夭亡。畏泼不知安命,却娶个妖妖娆娆之妾。那泼妻又不自思,生来貌丑,已被夫嫌,却又妒泼。或是贤德如孟光,世间哪里都是王允,弃妻又去娶妇?只因泼妻妒恶,家主又不正大,家中便一个狗子成精。这狗却如何成精?只因泼妻气不过丈夫娶妾,妖心万种,妒念一朝,在那狗前嗟叹,胡言乱语。狗有妖气,再加恶积,乃成精作耗起来。遇着曲清见了泼妾美貌,动了淫心,他便变了人形,去调戏妾。不意毒饭吃了伤生,被畏泼埋于坑内。这狗得土气复活,钻出土来,依旧复了原身在屋,人如何知道?他却又变这样,变那样。忽然在村外僻路看见曲清回家,这犬就变了畏泼之妾,迎上路去,叫声:“曲清哥!”曲清见了,却认得是畏泼妾,当初出外辞她之日动了淫心,如今只因僧人讲了善恶,他却端正了念头。说道:“二娘子,如何在这僻路闲行?”怪犬乃答道:“丈夫近日为件不明白事,把我逐回娘家,另叫我改嫁别人。偶因无事闲出,田间行走消闷。”曲清道:“有甚不坍白事?”犬道:“只因大妻泼妒,诈言你与我有甚情由,你又在外,哪里分剖?如今恰好遇着,在这僻路,且到那深林密树内,我与你叙个冤孽。”果然人心淫欲不胜正理,曲清惧怕神知,把这僧言牢记在念,又且正为高尚志说的家有不明白的事,一心要回家,他便正颜厉色起来,说道:“你这二娘子,怪不得人家休了你,皆因你不守妇道。我若坏了这心肠,万一人知,何颜与亲戚来往?”正说间,只见一个白须老叟走近前来,道:“这个怪畜,如何迷弄正人?”那妾地下一滚,变了原身,却是一只狗子,往林里飞走。这老叟也飞赶去。曲清惊疑回家,却好地方官长差人正来曲清家,唤他父兄去审。见了曲清,大家疑惑当鬼,把这情节说出来,同到畏泼家一证,又到妾家去讲,一齐到官。官乃叫地方把埋的曲清挖起来验。地坑内哪里有个埋人,却是一个空坑。官也难断,做了个立案,把众人赶散。畏泼到底疑妾,不去接她。过了多日,这妾苦守。

却说高尚志被乡尊扯到家里,盛席款等,暗地报与地方官长知道。官长忙排执事,亲到舒老家来。这日舒老正与尚志家门闲立叙话,只见远远:彩旗红簇簇,鼓乐闹喧喧,问道因何事?声传接长官。

高尚志听了就要逃走,被乡尊扯住,再三劝说,方才允就。顷刻官长到了堂中,彼此各叙礼节,才把尚志鼓乐迎到他家。你看那村邻大家小户,长幼男女,拥拥杂杂,你道:“高官人学好行善,国王征聘他做官,真也应该。”我道:“他平日宽厚,便是做了官,也福国安民。”有的说:“他半生贫穷守份,今日却富贵到他了。”有的说:“他廉洁存心,便是做官也不贪财。”尚志到了家中,同了妻室,择日上任。却好本地官长举荐了他,国王就把他替了官长。到任管事,真也是贤能,一日行香,两日拜客,三日就坐在堂上,查国课可逋欠,囹圄可有冤枉,案头可有积下的未结事情。只见他赦小罪,省刑罚,销未完前事,禁后来弊端。却好查出畏泼这件未完,当即拘这一干人审,只见曲清备细说出这段情由。尚志乃问道:“往日庵间,说你有恶未改,想你就是奸淫恶孽。”曲清却说出林间僻路,狗变妾形,他尊信高僧之戒这段怪事。尚志大悟,随叫备祭仪到小庙拜神求笤。只见笤兆掷下,合了簿上笤语,说道:阴人作恶,犬子成怪。

速改善心,吉祥无害。

尚志正看笤语,只见一只黑犬如人索来,伏在官前,有如待罪。曲清见了,便说:“这犬正是变泼妾之怪。”当时尚志把那狗杖杀,劝谕泼妻改善,仍把妾判回泼家。这曲清吃了斋,削了发,也奔庵中做个和尚。

却说做官当宽,但宽于善,莫宽于法。宽于情,哀矜那无知小民,误陷于罪。严于法,不纵了那奸轨犯科,为害作弊官长。只因这一味宽,便生出一个大奸巨滑的人来,却也报应得可笑。这衙门中有个义仓,又叫做平籴社,年岁丰稔,粮食价贱,便官价平收入社。遇年岁荒歉,乃照旧价给散小民,积粮日久且多。只因官长清廉,以致年岁多熟。却不知这社中生出几窝老鼠来,中有一个成精作怪的大鼠。这鼠终日吃粮,养得肥大如猫。只因这社中有一衙役,名唤商礼。平日心术奸狡,欺众瞒官,但因他伶俐多能,会遮掩,善洒泼。官长宽厚,纵容了他。他一日偶无人,独自一个静坐社中,只见社旁小屋里走出一个垂髫女子来,慌慌张张,如同迷失。商礼见了,便近前一把扯住,问道:“你是何人家女子?到此何事?”那女子哀哀说道:“我是前村民间女奴,只因主母责打,逃躲出来,在此社中经宿一夜。思量没处投奔,又且腹中饥饿,只得乞求君子救我残生。”商礼道:“你是哪家?我送你去。”女道:“既逃出来,难复回去。这打怎当?”商礼便动了个收留迷失女子心肠,把女子仍藏在社内。等到天晚,携回家里。家中却有一个老娘,见他带了一个幼女来家,问其详细,他乃一一说知老娘。这老婆子倒知些道理,说道:“为人要守份,存良心,一个逃躲女奴,又不是迷失的。就是迷失的,也该报官。三日不报官,便要问罪。若是背夫逃走的,你收在家,万一弄出事来,这罪名怎当?”商礼答道:“老娘,这个罪名当得起。”乃问女子道:“你在家会做些甚事?”女子道:“茶饭不会做,针线不会拈。我主母爱风流,好吃一杯酒,喜唱一曲词,终日叫个唱词曲儿的教我学唱。若是唱得不好,便大鞭抽打。我因受不得这打,故此逃躲出来。”商礼听了笑道:“绝妙,绝妙。我弄法寻了几贯钞,要吃一杯酒,正没个消遣,你便唱个曲儿,我与老娘吃一杯。”这女子乃唱个曲儿道:切莫贪财,坏法贪财枉受灾。行宪难宽贷,有利终须害,呆积恶,不知哀。上有青天官长精明,你纵能遭怪,笞杖徒流任你捱。

女子唱的虽是个《驻云飞》牌儿名,却句句犯着他衙门弊病。商礼听了大怪起来,说道:“怪不的你主母打你,怎么唱这样曲儿?莫说他恼,便是我也懒听这败兴的声嗓。”乃喝了一两瓯子酒,往屋里去睡。叫老娘收管了女子,他便思量贩卖这丫头。

却说狐妖自从与虾精弄神通,助了救铁钩湾灾难,他四处遨游,也是听闻了道家方便之经,释门慈悲之咒,为非的事也不肯做,弄诡的法也不敢行。忽一日往商礼门前走过,听得屋内唱曲儿,声音嘹亮,词句娇柔,乃摇身一变,却变了一个老鼠,钻入屋檐,直到堂中,看那唱的女子,他却认得是个成精大鼠。这女子却也认得老鼠,虽是一类来的,却也不同,忙忙复了原身,直近狐妖身边,说道:“你是哪里来的?我看你是个别类精怪。”狐妖道:“你是哪里来的,变女子迷人,还唱曲儿?”大鼠道:“实不相瞒,我是廒仓多年之怪,因见这商礼日日欺公,不忿他恶,意欲计算他一番,故此弄这桩圈套。”狐妖道:“原来如此,我想他欺公,也与你无干。”大鼠道:“怎说无干?,想我在廒中食这粮食,却是明明至公无私、官加的鼠耗。我们过食了,犹恐损折了正粮,难为了清廉官长,苦害了百姓穷民。他却恣情作弊,只图身家财利,不知洁己奉公,折了官粮,还推鼠耗。我所以不忿,变个女子。方才唱个曲儿,明明是警戒他,他反嗔怪去睡,意欲计害我。狐哥,你可有路见不平的好心,帮助我个弄他的手段?”狐妖道:“依你说来,你两个都是一事同人,蠹残国廪的,只是你还有名。也罢,我帮衬你个手段,叫他做事颠倒错乱,使心用心。你当初变女子随着他,却是怎来的?”大鼠便把前话说出。狐妖道:“这事不难,你仍旧变女子随着他,我却变个婆子,说是你主母来寻见了你,禀告了官长,叫他瞎受刑法。”大鼠道:“妙甚,妙甚。”仍变了女子,随着婆子进入房内。次日,狐妖却变了个妇人,到官长堂前,把商礼拐带人家女子首出。

却说高尚志清廉明正,见了这事,乃想道:“我为官清正,怎还有这不守法的役人?”乃令左右去拿商礼。左右到得商家,果见一个垂髫女子,实时拿到社中,等候官长升堂。哪知大鼠一则见了自穴,一则邪妖不敢近这清明官长,忽然复了本相,躲入穴中。狐妖知事不谐,把隐身法使了,藏在社中。那左右见女子与婆娘不见,四下找寻。那官长升堂,左右只得投见,商礼诉冤。官长审问左右虚实,左右不敢隐瞒,直直说出:“果在商礼家拿出女子同他主母到社中候审,一时他母女都不知何处去了,想是下民之家,畏惧逃躲。既已找寻着女子,恐怕坏了他门风,说是何人家女子,故此忍情去了。”官长大怒,要责左右卖法。只因这一宽存心,且叫记责,作速找寻下落拿来审问,却把商礼暂责收禁,待女子出来再鞫。总是他的刑清政平。毕竟何处,下回自晓。

第五十六回商礼改非脱禁狱 来思信善拜胡僧

话说刑清政平的官长,不独民庶不欺,便是鬼神也敬,那狐妖鼠怪也不敢逞邪。这大鼠还是历来前任因商礼而生出的精,乃商礼遇着后官明正;也容不得他恣情而弄法,故此弄法自弄,社中就因他的跷蹊,弄出这一宗古怪,禁在囹圄,只等捉得女娘,方才审问。商礼坐在狱中自嗟自叹,哪里悔自己欺公?还想出来弄法,倚着奸雄,思量有罪的下狱还要吓骗。哪知官清民安,仁政息讼,地方哪里有个犯法收禁的?商礼闷坐无聊,忽然想起那晚女子唱饮这一种邪心,便又弄出一个古怪。

却说那狐妖与鼠怪两个计较,狐妖道:“我与你藏躲不现身,商礼罪名终是要脱。”鼠怪笑道:“都是他自作自受,我与他原无仇隙,便与脱了也罢。只是我与你到狱中看他可有悔过改非之念?若是悔从前之过,还是个好人;若是恶心不改,怎与他脱?”当下鼠怪与狐妖隐着身,走入狱里来。只见:虎头门里一锁牢拴,犴狴城中重关紧闭。阴气凄凄,悲风飕飕,哪里是人世囹圄?王法森森,刑威凛凛,真乃幽冥地狱!为甚的,人当事变,不忍一时恶气,发一个菩提善心?必定要,争强梁,不让半步便宜,犯五刑不饶法度!至此处不见天日,这时节有甚心肠?

那鼠怪不知官长法门禁地,进到里边东张西拽,还要想偷那牢食。只有狐妖,他是僧道门中皈依了一番来,虽然狐性未尽更改,却也见广识多,乃向鼠怪说道:“你来为何?且看你旧主儿在哪里。”鼠怪睁眼一看,只见商礼闷恹恹坐在那黑屋里,心里还想女子歌唱下酒,口里念着怎么没个进狱的宗儿,好歹也骗他几贯进监钱钞。狐鼠两个听得他嗟嗟怨怨一会,思思想想一会,乃计较道:“这个人还不改念,我们一不做,二不休,越发弄个手段,叫他受苦一番。”狐妖就变个差役,鼠怪却变个禁子,走到商礼面前,问他要钱,说道:“官长差来点监,恐怕禁子卖放刑罚,便把刑法上起来。”商礼道:“二位,我商礼久在衙门,人情甚熟,便是做个方便也好。俗语说的:公门中好修行。”狐鼠哪里肯?只是把刑法要摆布他。可怜这商礼受他两个摆布,苦楚难当,与他钱又嫌少。商礼情急,真心发现,悔念忽生。

却说鬼神何处无灵?这狱中也有个正直大神,偶尔上界公出,这会回来,见二妖摆布商礼。他却看着道:“正当摆布这奸恶,也不暇查看二妖来历。”只见商礼被二怪奈何不过,走到神位前双膝跪倒,无数的磕头,说道:“爷爷呀,商礼只因一着错,输了满盘棋。今日到此受这腌媵臭气。倘得脱离了这地,便去念佛吃斋,就做个乞化,也不做非理的事了。”大神只听了他这一句悔过的言语,便动了神慈。方才看那二怪,原来是狐鼠假变的。大神一心直怜这悔过消刑的人,便嗔他作怪成精之畜,变过面皮,大喝一声道:“堂堂清廉正直在上,囹圄也空,你是何处精灵,敢来吾地作耗?”叫左右执鞭笞重处。鼠怪路熟,他又疾作,一阵风走出门去了,却拿着狐妖。他却也伶俐乖巧,乃说道:“我等都是被商礼弄奸设诈,坑陷了的畜类阴魂。到此恨他,特来报仇。”大神听了,喝道:“他已悔却前非,改心向善,吾神尚且宽宥,放他出狱,何况你精怪,还说怎么阴魂?”狐妖听了,随口便答应道:“他既改过,我便恕了他罢。”往外一阵风走了,走到社内,遇着鼠怪说道:“官长清廉,鬼神敬服,便是囹圄也冷静,我们妖怪也难存。”鼠怪道:“此处难存,却到何处去耍乐,哪地去安身?”狐妖道:“我四处走了一番,东有神仙,西有和尚,南有徇良,北有贤圣,你我邪不胜正。去不得,去不得。”鼠怪道:“我坐井观天,哪知天之高大?从来生长社中,只知耗些官廪,哪晓得异乡别里,有这许多胜览。万望老狐携带他方走走。”狐妖想了一回,道:“也罢,你既要去他乡看些光景,我只得带你一行。”狐妖乃带着鼠怪离了社中,往荒沙走去。

古语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哪里没有神明!就是这荒野去处,人迹罕到之地,也有虚空过往,为人举心动念,便有个神明。你便不知,他却昭然显见。你举动的是慈悲物命,方便阴功,孝弟忠信之心,那神明何等欢喜!真实不虚叫你求谋遂意,灾难即消。若是你举的是坑人害物、逆理乱常之意,那神明便佛然大怒。你要求荣,他却与你犀,真也古怪,就是神差鬼使。这二怪方才走出荒沙,只见前边一处村落人家,有一座界牌在那里。二妖抬头一看,那界牌上写着三个大字。狐妖久历人世,却识得字。乃说道:“这牌上写着中路界。”鼠怪道:“想是往那个地方去的中路。”狐妖道:“正是,正是。”方才说罢,只见那牌前一个猛勇大神拦苕中路,喝道:“何处邪魔!大胆敢来闯越我路?”狐妖乖巧,便答道:“我两个不是邪魔,却是来从中路走的。且问尊处何人?拦阻这路,不放我行?”大神道:“我这一村,都是往年有两个东度僧人过此,劝化得大家小户孝爷的,敬娘的,吃斋的,念佛的,因此秉教立我为勇猛神司,在这村口专阻邪魔妖怪,怕它来搅扰善信之家。”鼠怪乃问道:“若是邪魔妖怪到此,便怎么?”大神道:“若是此等,吾神力能吞而嚼食。看你这两个,似正非正,似邪非邪,你当自知。”狐妖真也伶俐,乃对鼠怪计较道:“我历过许多地方事实看来,行正的好,作邪的难讨便宜。这个小村僻路,也有个邪正分说。我们从今改了念头,行些好事,莫要叫人指我们为狐妖鼠怪。便是走尽天下,也无惊怕。”鼠怪道:“我但听主裁。”狐妖乃向大神道:“我两个是正非邪,要去海潮庵听东度僧人讲法的。”大神道:“我看你调假,便是个精怪。我这里往年有东度僧久已过去,闻知到东印度国度化了国王与缨络童子,今已示寂成佛,哪里又有个东度僧人?”狐妖道:“见今在海潮庵说法演化。”大神道:“是了,海潮庵尚在前边,离路远哩。你路境为何不熟,必是个调假妖怪。吾神专恶假诈之精,当受吾吞而嚼食。”狐妖更有些见识,乃问道:“尊处恶假诈,却是何诈?也说个明白嚼人。”大神道:我说个明白你听:言语一身章美,莫教惟口启羞。有根实据出心头,正大光明不陋。为甚将无作有?逢人一片虚浮。欺人背理自招尤,暗里神知岂宥?

狐妖听了道:“真真人生言语,切不可将无作有。却有一等假借法言比喻道理,说古今未有之事,这个可谓调诈。”大神笑道:“世有逆理之虚言,乃谓之诈。若是借喻劝人以入道,此名为方便,不名为假诈。你独不知龙虎坎离之说,婴儿女之谈,借名喻道,又焉可谓之诈?”狐妖听了,乃拜伏在地,说道:“我明白尊神之说了。”大神道:“你且起来,怎样明白?”狐妖也说几句。他道:心邪实也是假,念正假也是真。真实虚假正邪分,祸福都根方寸。岂知邪非为害?分明昧却天君。若知不使自无昏,福在真言实论。

大神听了狐妖之言,说道:“你既真实要听高僧讲法,他却是根理真言。让你去罢。”狐妖与鼠怪计较说道:“我四处也经历了一番,果然忠信可行于蛮貊,虚假不能行于闾里。我们既说听僧讲法,便只得往海潮庵去走走。”

话且不提,且说近庵有一人,姓把名来思,此人家世积恶,只因祖上略有些善根,故此还不灭他后代。这来思年尚幼时,有一个胡僧同着一个道士过其门,见了来思,胡僧向道士说:“你看此人,当有五种恶报,可怜他昏愚不自知省。”道士看了道:“他虽该有此五种,却还有一种可救。”胡僧道:“我也看他有一种可救,却是他祖上的一善积来。我等看他这种根因,说与他个省改解救的去路。”道士说:“便指出一种善因,他也只改得一种恶报。看此人一种当要十二年,谓之一纪。我与师如何定得年期,来与他指引?”胡僧说:“小僧有一口诀,求他始一种。”道士道:“二种却如何救?”胡僧道:“一以该五,何须定月?他自有见事生警之处。”二人乃走近来思面前道:“小善人,你肯布施我等一斋么?”来思道:“一斋不难,只是要个功德消受。你出家人终日吃人家的斋饭,这斋饭岂是容易来的?大家是田土上辛苦耕种来的。小户是劳碌筋力上挣了来的。若是没有功德,白吃了人的,却也不当忍字。你二位把甚功德来要斋吃?”胡僧道:“我有经咒功与善人保安,吃你的。”来思道:“经咒纸上陈言,便真保安,只好与你自保。谁叫你把经来换饭吃?越发不当忍字。”道士道:“我有道法功与善人消灾,吃你的。”来思道:“我无灾障可消,只好你自去消灾,也难咒人有灾,挟人饭吃。”道士又道:“总来布施,出善人方便。”来思道:“我不方便,却也难强。”胡僧道:“若不慈悲,饿杀慈悲。”来思道:“我不慈悲,却便怎生?”胡僧与道士听了道:“此人昏愚不似昏愚,恶念不甚过险,我等若去了,真是怜愚恶不自觉悟,不免聊施个小法,动他的善心罢。”道士乃把拂尘一挥,只见空中飞下一个红嘴绿鹦哥儿来。来思便去捉,说道:“是我村中人家养的,飞走了来也。”道士道:“是我观里道童畜养飞来的。”来思哪里肯信,只是赶捉。胡僧说:“不要乱赶,这鹦哥是人家的。你看它听哪个呼唤,便是谁的。”当时便引动了这村间众人,大大小小都来捉鹦哥,哪里信说你的我的,立心都来骗夺鹦哥儿去。道士笑道:“你这些善人,真也横着肠子要鹦哥,哪知这道童畜养的这鸟会说话。”众人也笑道:“哪个鹦哥不会说话?”你争他吵。胡僧向道士说道:“人心奸险,见事相争。小僧与他个不敢争。”乃把手内数珠望空一举,只见空中飞了一个白鹦哥儿来。众人见了,乃惊异起来道:“这个白鹦哥,却不是凡间鸟也。我等闻菩萨方有此鸟。这和尚把数珠望空一举便来,这师父只怕就是菩萨也。”众人乃望着鹦哥下拜。来思便请道:“二位老爷,寒家供奉一顿便斋。”当时两个鹦哥飞行一会去了。

来思请胡僧与道士到家献斋。斋罢,胡僧乃说道:“善人,我二人见你有五种恶报,都是你祖宗积来。幸有一种可救,却是你始祖善根积来,但解救却在你自修,非是一朝可改的。自此以后,遇有非理之事,见绿鹦而自省,见白鹦而知救,我等不留这两个根因,恐善信又生忘记。”来思听了,半信半疑,只得答应。胡僧与道士谢斋出门而去。

这来思年到二旬有四,一日下乡取讨帐目。这乡中有一个寡妇,年方少,容貌甚美,见了来思,一则贪他青年,二则图他财利。这日遇着无人之处,妇人卖俏诲淫,来思也有个邪念。忽然仰面见半空一个鹦儿飞过,便想起昔年僧道之言,随正了念头,向妇人说道:“我男子备百行于身,虽说奸淫不致大辱,你妇道惟守一节,若是淫污,便损了一生。各自知羞,却做不得。”说罢就走。那妇人命本长寿,享用也不亏,只因举了这淫行,着了这一羞,不敢向人说,抑郁在心,闭了眼目,就看见亡夫。三朝五次,一旦而亡。却说来思在乡住了数日,猛然想起一事,收拾回家。却是何事,下回自晓。

第五十七回奸贼坏心遭恶孽 善人激义救冤人

话说人巧天又巧,明欺暗岂欺?莫道天高远,天高听却低。这五言四句怎说?只为这村中有一人,贫而无守,不能耐穷,却又淫而多欲,专好钻隙奸淫人妇。探听把来思到乡下取讨帐目,知他数日不归。来思的妻貌甚娇,乃夤夜钻穴隙要奸他妇,等到昏夜,悄地出门,来钻穴隙。忽然路遇着一个阴魂,口称是他祖宗,涕涕泣泣叫他学个好人,莫坏心术。这人问道:“你叫我学个甚么好人?”那阴魂道:“鲁男子闭门不纳,柳下惠坐怀不乱。”这人一派淫欲心肠,哪里听信?往前直走。又听那阴魂恨了一声,说道:“赌必为盗,奸必遭杀,何苦执迷不悟?”这人只是不听,一直径到把来思家,悄地入门,躲于空室。却说世有贫无衣食的,却岂肯冻饿杀你?虫蚁儿也生个草根儿与他食,你若守贫,自不亏你。乃又有一个坏心术的,思量做个穿窬,乘来思下乡,掘窟行偷,方才到得把家后地,只见一个精怪叫道:“莫要做贼。”这人始疑是人,却又忽然不见。乃问道:“做贼便怎么?”只听那精怪又叫道:莫做贼,做贼难逃杀身厄。世间万物各有主,人物怎教与你得?或家偷,行路劫,恶心便造恶冤孽。一朝犯法五刑加,问伊解救将何策?此时叫天天不应,便濯清流洗不白。可怜名节与残生,不守清贫一旦灭。

这贼听了,哪里肯信?却来到门边,见户紧闭,无处可入。乃挖一堵墙穴钻将进去,摸到空屋,却好撞了这淫人。贼只道是来思,执着挖墙铁器便打。这淫人也当来思,夺贼铁器,两下夺打。贼力勇猛,把个淫人一下打死。贼心慌了,仍从墙穴钻出,不想那墙日久砖塌,贼方钻出头与两肩,忽然墙砖往下压着贼腰,进退两难,身体不伤,犹活泼泼的。及到天明,地方邻里见了报官,把贼审问。这来思回到家中,备说这一番情由,那贼却认杀了淫人。正是来思拒那淫妇这一时日。来思暗想,正是:色欲人人爱,皇天不可欺。

我不淫人妇,人难淫我妻。

来思正暗想:“那日这淫妇我不奸她,家中就有这事。若是我奸了她,不但妻被人辱,或者又遭贼手。”正嗟叹间,只见空中一个白鹦哥飞来飞去,半晌方去。来思想起胡僧之言,乃望空祷谢。

这来思警戒了这一件事,又经过几年,家有一童仆得病伏枕。来思有一女,夜沉病在。来思乃日夜看视童仆调理汤药,把个自己亲生女儿倒不管。其妻怨道:“不顾亲生,却看奴仆,是何道理?”来思道:“亲生女儿有你母看,异姓童仆可怜,他无父母在旁,又无亲人在面,主人便是他父母一般。我不顾他,家下奴婢谁肯相近?”且宽慰这仆说:“你莫要焦躁,待你病略好些,我送你还家,见你亲戚。”这童仆病势渐灭,来思恩养更深。一夕,来思梦见一人,说是童仆之父,道:“感谢恩主爱念我子,救活他病,不但我感恩地下,且是冥司说,恩主存心仁厚,你女与子俱在难保,只因你这点阴功,成就三人活路。”来思道:“便是成就活路,也只你子你女二人,如何三人?”其父道:“恩主也得了活路。”说罢,梦觉。眼中恍然,白、绿两个鹦哥在目。来思惊异,乃坚却好善之心。却到了今日,正在家门闲立,见两差役锁着男女两人。那两人哭啼啼,叫冤说苦,差役骂道:“你做的事,谁来冤你?便是苦,也是你自讨的。”来思见了,乃扯着差役问道:“何事锁此男女?为甚叫冤说苦?”那差役却与来思熟识,乃答道:“把尊长,你不知这两口子恶毒异常,他将一个孩子卖与张大户家为奴仆,不过数月,便串同心腹叫孩子开门偷盗大户家财物,约有十余两。孩子逃在他家,拿出供招是的,如何是冤?我们做公差的靠的是差钱,他却不与分文。难道我们不行些法度,实是叫他吃些苦儿。”那两口子哭着,也向来思诉道:“爷爷呀,青天白日,冤枉人拐带做贼,怎不是冤?只因卖儿女的人哪里有钱给他?便受这二位公差之苦。我两口子当初为欠官粮,把个心爱的孩子卖与张大户家为仆,方且感他恩爱孩子,怎起得这意?”说罢又哭。来思便动了不忍心肠,乃邀公差到个酒肆中,暗与公差几贯钱钞,道:“我说这两口子有冤枉,古语说得好,」公门中好修行「。且问如今孩子在哪里?”公差道:“张大户叫仆人到他家拿来,现今锁在家。”把来思听了,又问:“那两口子只是叫屈,说这孩子何尝到我家,真是冤枉。”把来思慈心要救这两口子,却又不知真假。只恐这两口子情真作假,故意佯推,乃又问:“你两口子在家做甚营业?”男子道:“我在家做人的佣工,只因这一宗屈事,人家说我不是好人,便逐出来了。可怜这屈哪里去伸?妇人也靠在人家,为此也让人家不容,便怎生度活?”两人只是叫苦声冤。

话分两头,却说狐、鼠二怪说到庵听经,便来到庵前,二怪却不敢进庵门。为甚不敢?只因高僧在内,正不容邪,把门威神遵奉护教威灵,莫说邪妖远避,便是吃五荤三厌、身体不洁净的妇人男子,知道不净的避忌,不敢入门,不知误入的,便堕了罪孽。狐、鼠不敢入庵,却在庵前求把门的神放他入门,说道:“我二怪虽是畜生业障,只为前生心地奸狡,轮回这劫。却又自知皆非,久历尘世,得了日精月露正气,晓得些变化神通,今欲悔改前非,投托释门,消灾忏过,以求度脱。望神司放入闻经听法。”威神道:“汝等据要入门,真假未必,且尚有怪气妖腥,便容了你进门,到了殿上,那高僧圣众见闻,连我把门的也作孽。你等必要进庵,须是在外积一功德,行一善事,便可进门上殿。”狐、鼠问道:“如何行一善便入得?”威神道:“善人天堂也上登,希罕小庵观寺庙。”狐妖听了,乃与鼠怪离了庵门,去寻些善事修积。正走到酒肆门前,只听得店内两个男妇啼哭,二怪乃变了两人走入店来,正见把来思与公差讲话。二怪听得明白,狐妖与鼠怪道:“我见这人分明是存心方便,要救这两口子,他做他的功德,我们积我们善心。”便也来席上与公差说道:“天下人间方便第一,二位你可放了这两口子罢,我们三个人保着。”公差道:“如何放得?除非是你弟兄宗族,妇人就是我这位的亲姐。”公差道:“岂有正身放了,拿你替头?除非我们得了你一注大钱钞也说不得。”来思便道:“二位果与两口子认亲,代他去审,我便替他送你几贯钱钞。”公差听了道:“你且拿现钱来。”狐妖听得,便地下拾一块砖变了一块银子,递与公差。那公差心喜,却把两口子放回家去,道:“见了大户再作计较。”这两口子如梦方醒,自惊自疑,忖道:“世间哪有这样热心肠好人?”拜了两拜,回家去了。

却说公差锁着狐、鼠变的人,来思也随着去看。只见到了张大户门道,张家走出一个少年奴仆,出来见了公差锁的二人不是正身,便道:“你如何不拿正身来,却是得钱卖放?”狐妖见这仆人辞色古怪,乃向鼠怪道:“这两口子,果有些冤枉。待我弄个手段,查他真实去来。”乃把锁褪了,将身一变,变了个张大户看家的狗子。入得门来,径奔屋里,东走西望,只见屋内锁着一个孩子。那仆人走进屋来,狗子却隐着身听那仆人向孩子说道:“你家娘老子未拿来,拿了你家亲族来了。你只好说是你娘老子,叫你开了家主的房门,银物是他拿了去。你若不这等说,便要打你二百皮鞭。”孩子道:“说了却怎么?可打了?”仆人道:“说了不但饶打,我还把果子你吃,早晚也要我看顾你。”孩子道:“我便饶打,可打我娘老子么?”仆人道:“自然打她。”孩子说:“她是我的娘老子,如何苦了她?”仆人道:“想她卖了你,不管你在人家死活受苦,还想顾她作甚?”孩子道:“便是卖了我,也只因少了官钱,没的饭吃,不得已了。我如今宁捱二百皮鞭罢。”仆人道:“你前日已招出了,如今怎改得?”孩子只是不言语。狐妖变作狗子在旁听了,说道:“我疑这仆辞色古怪,果然这事有些冤枉。”只见仆人走出屋,又向一个心腹人说道:“孩子言语忽变,怎生奈何?”心腹道:“当初你不该诡计,坐在他娘老子身上。事已冤着他,说不得了。把孩子好歹再藏了外边去,只说又是他亲族来偷拐去了。我们偷的银物,便费些与公差也可。”按下二人计议。

狐妖听了,乃出门,把这情节说与鼠怪。鼠怪道:“我也弄个神通,却把块石头假变个人,与公差锁着,他却复了老鼠原身,走入张家屋里。先看见仆人哄那孩子,把他藏拐在外,后却开了箱笼,拿出一包银子,称得几件出屋去与公差说话。那公差伺候了一会,只见张大户出得屋来。公差二人带着孩子家亲戚人去。少顷,张大户请了地方一个巡捕长官,到得他家,坐在堂上。狐妖变的假人锁在旁边。但见那长官:头戴一冠,上有无情结;足登双履,下绽鹞子皮。破圆领束着一条角带,穷模样蹙了两道愁眉。只因地方淡薄,他又只吃乡村一碗清水;无奈官债逼迫,哪里有处借贷半厘低银?奶奶衙中报怨,一旦回乡,盘缠哪讨?爷爷心上快活,三年考绩,殿最必然。

鼠怪见那长官,坐在堂上叫公差带过二人来。二人大喝起来:“青天白日,家仆盗了家主银物,却冤平人串拐!”长官又叫拿出孩子来对证。公差忙入屋,仆人已将孩子藏出。却不防鼠怪变了一个孩子,出到堂前,也大叫:“白日青天,仆人偷了主银,赃现收在箱笼,却叫人冤我爷娘!”长官听了,看着大户说道:这小厮如何今日又供差了。“乃叫公差,即同大户到仆人房内箱笼一搜,只见银物均在。一时便把家仆刑起,满口供招,便放了锁的二人出去。这鼠怪变了孩子,想道:”仆人奸计藏匿了孩子,冤他爷娘。幸喜我替他伸冤,如今将计就计,把藏匿的孩子送还了那两口子,叫他母子在一堆过活,却怎么消了张家这一宗卷案?“好鼠怪,想了一会,趁着那官长与大户坐在堂上,究问那盗银家仆,这鼠怪乃变了一锭大银子,忙叫狐妖变了孩子宗族,同公差进得屋来,说道:”家仆诱我孩子坑害娘老子,今幸长官审明。这孩子公心明说,却也难安在大户家了,愿将原卖礼银交还,赎归家去。“长官准了,大户只得与他赎去。二怪大喜,自谓行此一善,辞了把来思而去。把来思在张家门外,只等听了这事情完结回家。只见两个鹦哥儿,飞来飞去。来思见了,合掌念佛,道:”想胡僧与道士之言不差,果是我有恶孽,又救了一种。“乃回家只想行善。这二怪乃把藏匿的真孩子领到两口子家,还了他。两口子疑问道:”二位恩人,不知我夫妇有何缘何德,受恩主莫大救拔之义?“二怪笑道:”还是你二人平日有甚好心肠,今日遇着灾难冤枉,得善人来救了你。“两口子道:”我们为觅人家佣工,有甚好心?“二怪道:”你试想一想看。“两口子道:”我们也只是雇在人家,出了一点忠心与人家做事。往常见佣工躲懒的,误了主家之事,还有偷盗主家物件的,还有作践他家器物的,我想那人家与你饭食吃、工钱用,图你出力,你却坏了心肠,天岂肯佑?“二怪道:”这便是你善行好心处了。“两口子得了孩子,留二怪酬谢。二怪一心想着进庵听法,哪里肯留?乃辞了他,一阵风到了庵前,便要闯门而入。把门的人哪里肯容?二怪说道:”我等遵谕行了一善,特来求赐放人。“威神笑道:”吾神聪明,你们举动便知。这善是那把来思的,你二怪不过因人成事。算不得,算不得。难入,难入。“二怪听了,自思果然这事乃别人起根的,便离了庵门,又往他方,寻行善的事。

二怪正变了两个人在村乡里闲走,只见村中十字街头,一个愁和尚在那街石上撞头化缘。二怪看那和尚,怎么愁?但见他:蹙着双眉两道,露着一个光头。非疮非疖又非瘤,却是撞出来皮肉。听他声声喊叫,化斋化那馒头。苦肉计好没来由,还是前因今受。

鼠怪见了,说道:“你看这和尚,愁眉皱脸,喊叫化斋,却把那父娘皮肉,撞得光头上长起个大瘤,果然是为生死道行,便碰破了头也无怨。只为化斋,不过是饱腹,为何这等自苦?”狐妖道:“修道人苦行,或者该是这等。我们自行修善,便该斋他一饱。”鼠怪道:“你听他口口声声只叫化馒头,我与你哪里去寻馍馍扁食烧饼馒头?”狐妖道:“这却不难。”却怎不难,下回自晓。

第五十八回狐鼠怪掠美示恩 把来思救人失水

狐妖与鼠怪道:“那十字街头许多卖馒头的,这和尚是看见了,便起心要吃,所以他愁着眉。”鼠怪说道:“化便化,愁着眉何也?”狐妖道:“他愁着眉,一则是要吃,不得到口,一则是撞得头疼,一则不知可有人舍,一则是有人舍,不知可吃得饱。”鼠怪道:“你说斋他不难,便斋他个饱罢。”狐妖道:“哪有钱买?我与你弄个手段,隐着身偷馒头来斋他。”鼠怪道:“偷便是贼了,为斋僧自家却当个不义之名。我把土石变几贯钞,明明的买馒头斋僧罢。”狐妖道:“也使不得,僧便斋饱了,那卖馒头的却折了本。”鼠怪道:“这个没钱的善愿却难行。”狐妖道:“这也不难,我前日与你救那两个男女,看那把来思倒是个善人。我们如今变两个和尚去化他的馒头来斋这和尚。”鼠怪道:“这也说得是。”二怪把身一抖,却变了两个和尚,走到把来思门前。只见来思正走出门来,看见两个僧人,便问道:“二位师父何来?要化甚么?”二怪答道:“只为饥来化斋。”来思道:“来得正好,也是二位缘法,方才正备了些素斋,要请一个邻家吃素的道人。既是二位饥,要化斋,便请屋内坐。”二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说道:“这撞头的和尚真也是没缘。偏生我们委曲设法斋他,却有这样留难。”一面二怪口里暗暗说着,一面只得入屋来。只见素斋摆出,他两个吃着只想法儿。却说人有心事,吃饮食不是不下咽,便是不知味,没好没歹乱嚼乱啖下肚。二怪吃了斋,把个桌席上精光,汤也不剩一点。把来思心里倒也欢喜,说道:“俗语道得好,」斋僧不饱,不如活埋。「这两个和尚一定饱了,且再说个好看的果子话。”乃问道:“二位师父,粗斋不洁,不能斋饱。若是不够,当再奉献些点心馍馍。”只这一句,便引动了狐妖乖巧,答道:“我二僧够了,多承施主盛意。只是我有个老师父,在村前化斋未得,若是有点心馍馍,乞化几个斋他。”来思听了,便叫家童又捧出点心,却好都是热馒首。二怪见了,喜上心来,乃袖着馒首,辞了施主,直到街头。

可怜那和尚撞得头晕,气力也没些,人心狠毒,就没一个慈悲方便喜舍。鼠怪见他这光景,乃向狐妖道:“这和尚苦苦撞头磕脑,乞化不出,一则村人刻薄,哪里不腾那一贯斋他,也积些福寿;一则这和尚把这撞头的苦行,何不庄严端正诵卷经咒,不会诵经也念几声佛爷,自有善神打供。世间何尝饿杀了个学好的和尚?他苦苦撞破头额,叫做强化恶化,反使恶心,见了动恼起嗔。”狐妖道:“你也莫要管他强化恶化,破头肿额,但出我们善心,把这馒头趁热斋他罢。”二怪当时把馒头递与僧人。僧人接了便吃,吃饱了走去,方叫谢斋。二怪笑嘻嘻却走到庵前,往门内就要进去。只见门上许多善男信女手捧着香烛的,直入无碍。有一等闲行游戏、身心不净的,近便进了门,却被那守门威神怒目指视道:“亵渎作罪。”只有二怪,他却看得明与神说的话。威神见了二怪便喝道:“你又来乱闯。”二怪道:“我等奉谕,行一斋僧善愿,特来进庵听法。”威神道:“你何尝行善?一个要偷人馒头,举了贼意,一个要假变泥钱,坑人资本。如何是善?”二怪道:“我们当时也自知其非。乃转到善人家化了馒首斋僧,费尽心肠,这却是善。”威神道:“你吃了他无功之食,又诈了他越外之馍,就是费了心肠也是个掠美示恩,作不得善,入不得门。”二怪道:“诈了他馍,这情有的,却怎叫吃了他无功之食?”威神道:“你二怪外貌假变僧人,心中一团邪念,不会念经与那施主消灾,不曾咒食与你受斋释罪。快走,快走。若要进我山门,除非自行善事。”二怪听了。只得离庵门前去,按下不提。

却说把来思二次见了白、绿鹦哥,想起当年僧道说他有五种恶报,乃逢事便举善念,也行了许多善事,却不见鹦哥的报应。这日,只因斋了两个和尚,袖了他几个大馒头去,说与师父吃,却又变了两个常人,将馒头斋那撞头的和尚。街村还传来说:“两个时时务务过客拿出馒头斋僧,这馒头却不是村前卖的,却是把家的馒头。”为甚人认得馒头,是把家的?只因把来思为斋昔年僧道,说了他五种恶孽,这一番事情明明鹦哥显化,示了他三次善功,他便常常做这个大馒头斋僧道,故此村人远远传来。这来思却想道:“馒头分明是两个和尚袖去,如何是两个外村过客?”且访问这过客怎个模样,村人又传得古怪。来思便疑道:“这袖馒头去的和尚是两个神人化现,他却又化现过客斋僧,想斋僧也是个善功。”为此径到海潮庵来,一则久闻庵内有高僧寄寓,一则有这一点斋僧的善心。他捧了香烛前来,起得早了,东方尚未发白。这村前有一个深水池塘,来思将眼远望,尽是茫茫大水,心里甚疑。只见那池塘:大非往日之池,阔有远天之状,汪洋似海茫茫,声势如雷聒聒。挡行路不说天堑,惊人意错似鬼魂。不是错念头,走歪了正道,定然迷了窍,误撞着邪魔。

来思远望心疑,忖道:“我村这向南大道直走到庵,怎么走近海来?况我此地没海,止有一个小小池塘在前傍路,虽然水深,却也不大。莫非是我起早眼花了?便是错走了路头。”一面疑想,一面近前来,只见池塘仍旧。却有两个人在水中说话。一个道:“空设漫天计,怎能害善人?”一个道:“冤家自有头,还债自有主。”一个说:“这是把来思应当有此一报。”一个道:“你看空中有两个鹦鹉护身。”一个说:“日中有个醉汉子还债。”一个说:“傍晚有个瞎妇人填冤。若是这两人不来,便说不得甚么善人,甚么鹦鹉,且拿他顶了缸。”来思听了这话,想道:“这分明是邪魔话说,魍魉现形。有甚冤家债主想要拿人顶缸做替?我到庵中也为行善,且坐在这近池树林,等那日中傍晚,有何应验。”却好坐至日中,果见一个醉汉踉踉跄跄、东歪西倒走将过来,就往那池边行去。来思见了,急忙叫道:汉子,休要到池边。看你:行步散乱,身子倾欹。眼乜斜,看睁又闭;手支吾,指东画西。口里胡歌乱叫,似曲无些腔板;脚下前伸后缩,如跌有甚高低。只该少吃些下波子,也不乱性;奈何不忖量迷魂汤,撑满肚皮。卧巷倒街,谁来扶你?伤生害命,哪个能医?只落得个吃时快活,怎知道那醉后如泥。还饶个脚根把持不住,但见得身骸送入深溪。

来思一面叫他莫入池边。那醉汉哪里听依?他却一面嗟叹。这醉汉的必至之情,果然走近池塘,一跤跌入池水深处。这来思一心恻隐,便顾不得解衣,往池中去救。那醉汉一把手扯住了来思,死也不放。来思也慌忙了,道:“罢了,罢了。我只因一时动了善念,造次救人,却不想自立个实地,分明是冤家债主,早夜阴魂,话不虚谬。”那池塘深水处,若似人扯的一般。来思正在慌忙之际,却说狐、鼠二怪离了庵门,正计较寻些善事去做。忽来到池塘之处,见二人在水里相搅做一团,若似泅水一般。二怪见了,慌忙弄个手段,直入池中,把二人救得起来。二怪见一个醉酒汉子失脚入水,也吓得酒醉半醒;一个却是来思,曾受过斋僧之惠。狐妖便问道:“把善人,你如何同这醉汉浑搅水池里,莫非是争斗投水?你们或是俱醉,失跌入池。我们若迟来救,可怜你二人性命不保。”来思便说出醉汉失水缘故,却又把天早阴魂说话事情说了一番,却才拜谢二怪。二怪听了,鼠怪说:“且把这醉汉送入村街,就有他的熟识。”扶着去了,方回来与来思讲到庵中听经的话。来思又把瞎妇日晚缘故说出。二怪道:“宁可信其有,不可说其无。”乃同来思到得家中,换了水湿衣裳,吃了些酒饭,方才问二怪姓名,因何与小子熟识,救了残生。二怪道:“实不相瞒,我二人向日行路肚饥,遇二僧赠了我几个馒头,说是府上布施他的。”来思道:“事果有的,却闻说又斋了撞头的和尚。”二怪忙忙答道:“正是,正是。我二人吃了两个,却省下几个斋僧了。如今闻得海潮庵高僧说法,我二人特地去随喜,路遇这巧,救了尊长,又承高情款待酒饭。既是阴魂说傍晚有瞎妇过池填冤,我们与尊长守着池边。若是果有,救她一命,也是阴骘。”来思道:“好事,好事。况且顺路到庵,也是功德。”却说这村间有姐妹二人,姐嫁了一个不守本份的汉子,妹嫁了一个微末生意的丈夫。这不守本份的,浪荡了家私,专一引诱良家子弟嫖赌,也不知坑陷了多少好人家儿男。这池中冤魂便是他引诱坏了的,投入魍魉。后来没人引诱,贫苦生出恶病而亡。这妇人一气,把个双目瞎了,孤寡无靠,却依栖妹子身边过活。这妹夫当年也劝他汉子做些好事,便是微末的生意也是个本份前程。汉子不但不听他言,还笑他说:“你那微末生意,吃辛受苦,一朝不足分文,只好餬口。似我这买卖,大盘吃肉,大壶吃酒,大包用银钱。”妹夫道:“大是你的大,多是你来的多,受用是你有受用。只是世间辛苦出来的银钱,便受用得心安;若不是辛苦艺得了世间财,纵有受用,也不长久。”汉子笑道:“多少贵族富室享不辛苦的钱钞,受现成的福,代代快活心安。”妹夫道:“你道贵族富室享现成福,不受辛苦,哪知是他祖父的功德,贵的是先世忠国爱民,积下的俸禄,与子孙受用;富的是前人勤俭经营,挣下的家私,与后代享成。”汉子道:“妹夫你休管罢。我是吃惯了的口,用惯了的手,做惯了的事。你本是个贫守份,穷骨头,没福受用的,休管我罢。”怪了而去。因此天道却也古怪,一旦丧了,止遗下妇人,又瞎了眼,依栖着妹夫。这两口子既出一个好心,怜是亲戚瓜葛,便该恩养他个孤寡之苦,乃终日颠言讥诮,叫这妇人瞎着双眼,没处诉苦,一直跑到池边来投水。天色傍晚,那池中魍魉说道:“我想在日,被他汉子千般哄、百般诱,把家私坏了,且欠人债负,逼迫以至投水。可怜那时也是一急无奈,投入水中,谁想孤魂苦恼?”

悲风情惨切,长夜晓何知?

不乐阴千载,宁安阳一时。

魍魉自悔,要寻顶首。却好瞎妇情苦奔来,正要投水。那魍魉喜道:“那汉子坑我,今其妇填冤,报应不差。”正要伺候扯她,哪知二怪与来思守着,果见一个瞎妇走来投水。那瞎妇不就投水,乃哭哭啼啼,把她汉子生前行止,说一句,哭一声;却又怨那妹夫两口子,也说一句,哭一声。来思听她哭了说,说了哭,将次要跳,乃大叫道:“那瞎婆子,你既说你汉子当年过失,你为妻的,也该劝谏。若是劝谏不听,把今日投水的性命那时拚着,为丈夫的,也有听妻贤劝的。若是改行好处,做本份营生,你哪里知道天道决不叫你汉子身死。你瞎了双目,孤寡无靠,想你那汉子在日来的空头钱钞,你只图受用他的快活,怎想有今日!”那瞎妇听了,眼虽不见,心里却明白,说道:“好言语,今日悔是迟了。”他这明白自己当年的不是,却就消了一肚子气,哭哭啼啼,只说妹子的不是。来思又说道:“你也不该怪妹子,他是念你同胞姊妹,养活你生,妹夫又是看妻情份。若是你再没有亲妹,谁人顾你?你如今自思自省,忍些闲气,与你亲妹和好过日子,莫要寻这条苦路。”瞎妇被来思说了一番,心也知悔。狐妖乃扯她上了街路,直送她到妹夫家,把她投水的话说了。那妹子也哭啼啼扯她进屋去了。狐妖乃复到池边,同来思趁着月光,直奔庵里来。但见那月:皎洁如同白日,清辉遍满长空。一轮照彻万方同,倒影星辰摇动。莫道寻常三五,但云今夕佳逢。更楼老子兴无穷,喜与高人赏共。

狐鼠与把来思趁着月色,不觉的走到庵前。二怪到底害怕把门威神,不敢近庵,在远树林边,乃叫来思说:“尊长,你住居近地,庵僧必熟识,此时天晚,只恐月下难敲其门。你先去探个消息,我等远村来的,见景生情方是。”来思依言,乃先走到庵门,只见庵门大开,善信出入甚众。来思问众人:“今夕夜深,如何庵门大开?”众中一个答道:“今日是高僧三位徒弟说法,晚建一堂施食。”来思听了,便直顾上殿,看僧施食,乃忘记了两个同来的在远树下等信;这二怪久等不见来思回信,乃起身只得前来。狐妖与鼠怪道:“这番料威神必然容我等入门。”鼠怪道:“怎见得?”狐妖道:“我们救池塘两命,乃是自行的善功。”鼠怪道:“正是,正是。”毕竟二怪可得容入庵门?下回自晓。

第五十九回威神三阻狐鼠怪 菩萨两查善恶医

话说祖师随路演教,度化众生,到处庵观寺院,有静室可坐,便经旬寄寓;逢着僧尼道俗,有缘法可度,便随遇开悟,自多不语,每每三位徒弟代言。因此在这庵中,应答善信开度事情,多是他三个高徒。一日,庵中众僧见来谒高僧者众,便发了一个善愿,向道副大师说道:“大师道行甚高,度脱虽众,只是终日费烦口耳于生在善信,利益宏深。若是建一个道场或是施一堂法食,济度幽冥、孤魂等众,也是莫大功德。”副师答道:“我等谈经说法,便是济度众僧道,生者得悟,恐亡者未沾。”尼总持师便也说道:“事有阴阳,道本无二。”众僧又道:“见在度亡科仪,岂是虚设?”道育师道:“科仪乃明见功德经义,还本不见真心。”三位与众僧辩了一会,彼此大家都端会入定。忽然副师于静中现一个光景,见殿旁一根枯木,忽然其中腾出一位神人,其下一条大蟒蛇钻出。那神人大叫道:“和尚,你既明人天大道,怎不念六道众生?若说科仪陈迹,这蟒可以转超。”言罢不见。副师出静,见阿罗尊者圣前有此景象,乃与众僧议建一个佛会。三位师兄师弟,一位一日,主坛法事,讲经典,仿科仪,摄孤施食,真也是胜会,村乡善信来往布施。这一日,正是副师主坛首日,却说庵门大开,把来思直入上殿观看。狐、鼠二怪久等,只得到庵门,方才要入,只见把门威神又拦阻着说道:“你未有独行善功,如何又来搅扰?”二怪道:“救三命于池水,却是我等自行之善。”威神道:“为此一善,冥司正在这里议功,若不是把来思一念始发,你等哪有这一种善缘?”二怪道:“我等若救之迟,把来思自顾不暇,尚安得为功?”威神道:“正为把来思有这水灾恶报一种,未作在何项,故此菩萨的白、绿鹦哥未现。如今作他的又有你们;继后作你们的,又有他功创始。今日较往常法门更肃,你看那自身不洁,故入误进,自招罪孽。你们比此不同,原有性灵,你知我见,故此阻你者倒是度你。”二怪听了,乃慨然说道:“既是善功不曾注明,把来思非此一善,不得消他一种恶报,我们情愿让此一善功德,救解了他恶孽一种。”只这一让之言,只见威神呵呵大笑起来,把个庵门大开了,说道:“一言两成功果,你两个不独善功,且定转生人道。进去,进去。我如今不阻拦你了。”二怪方才昂首进庵,直到殿上。后有清溪道人诗五言四句,说忍让真是善功:不竞真为福,让功果是高。

世人能退让,灾祸自然消。

狐妖进入庵门,走上佛殿。那狐妖是久历过的地界,弄过了手段的僧庵,只因近日威神凛肃,又且他心信法门,随着禁忌,去修积善功,进入庵来,上得正殿,他都是熟游。只有鼠怪在那社里成精,弄妖捏怪,不知善地广大,殿宇巍峨。他见了众僧凛凛拜礼圣像,课诵经文,众信男女依拟行道,乃向狐妖说道:“我在社中,张头露面,躲躲拽拽,只知弄法儿,耗粮食,若不亏你携带,走这福地,怎能够见广识大,开阔心胸!”狐妖笑道:“料你鼠腹有类蛙肠,便开阔了也不大。”鼠怪道:“老狐你说差矣。我不入这禅林,我也不会说话。世间心胸,有见识,便自阔大。若是没见识,便原来阔大,也是小家子。我今幸承你携带,入了善地,便会巧言。我不是巧言,乃是一句道理。人若有了这道在心,明了这理在腹,莫说是我鼠腹,便是个疙蚤蚊虫,他也脱离了篾芒小见。二怪一边闲谈,一边看高僧依科行教。但见他:高座法台,朗吟梵语。众僧齐和真经,钟鼓迭鸣押韵。烧香的倚者虔恭,剪烛的沙弥端肃。那个善男信女不侧耳仰观?这会鼠怪狐妖也倾心敬仰。

只见副师坐在法台上,先持解结咒,后诵度亡经,那些善信不见,这狐鼠却知。少顷,山门洞开,孤魂野魅充满庵前,直连境路。也念了施食真言,那法食变满法界,有听了经咒,悔悟生前作孽的,喜道超生有路;有沾了法食,受用现前功德的,乐然饱腹无饥。二怪直候到法事完毕,副师下座,方才抬头看众人。只见把来思也杂在众人丛里观看。二怪方才近前说道:“为何不回个信息,叫我林间久等?”把来思方才答应。原来,妖魔邪怪在庵外变幻迷人,到了福地便不能隐藏,他两个俱现出原身,吓得把来思往殿上一把扯住了尼总持道:“师父,怎么道场法会,却惹了狐鼠精怪入来?”总持把慧眼一观,果见两个狐、鼠假变人形,到此藏隐不住,明明两个孽畜。他见了高僧,便齐齐跪伏在地,口口只求度脱。尼总持道:“我师兄道力可见高深。一般兽畜也来求度,何况于人不知省悟,不求度脱?”乃看着二怪说道:“有奸莫弄,有妖莫逞,充满善心,自超上等。”总持念罢,把手结一诀,只见阶下一个黄巾力士现形。总持道:“可把此二怪押赴轮转,说他出离了畜道,却积了三次善功,且又悔心入我福地,万毋叫他再堕入畜生道里。”力士听了,即把二怪押去。

二怪欢欢喜喜拜谢而走,把来思方知高僧法力。当下夜晚众信散去,他只得在庑廊下歇宿。他心里惊疑作怪,说道:“怎么我为救人落水,几被沉没,感得这二人拯救,怎知竟是狐、鼠两个精怪?今若不是高僧看破,押他超生人道,只恐精怪变幻,终是迷人。又想我当年胡僧道士说我五种恶报,屈指算来,白、绿鹦鹉已现了三次。昨日救人失水也是一种善念,怎么不现出鹦哥?”心下正疑思,忽然钟鼓齐鸣,却是尼总持上殿,轮班请行法事。来思见了,忙抹了一抹脸,上前合掌礼拜,说道:“弟子把来思,当年有胡僧道士化斋,说我有祖父积下的五种恶报,因始祖有一善化解,赐我二个白、绿鹦哥,叫我见绿鹦知省,见白鹦知解,我弟子已三见鹦哥现形;想已解了三恶。尚有二恶,不知作何善功,得以解救,望高僧明白示我。”尼总持听了,合掌道:“善哉,善哉,你祖父积恶,报应在你。此是你家门事,自然不爽的果报,我僧人怎知?你既有往年僧道指引度脱,你自家行修自家解救,我僧与你隔心异念,如何得晓?”来思道:“自师父们到庵,我村乡何人不知,道说高僧说破尘情,指人心胆,度脱了七祖九玄,解释了九幽六道。若是我弟子有甚积恶,望师父真诛其心。”来思只说了这句诛心,便打动了他慈悲方寸,乃向副师道:“这位善人,满口说出往因善恶,所谓直陈衷曲,我又何必诛心?师兄,你有过去前世之因,试一表明,看他未来报应,或是解,或是受,使诸有情尽晓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副师点首,乃端坐入定,两个时辰出得静来,于诸大众前直说出来思祖父积恶根由、始祖一善功德。却是何善何恶?众人倾耳而听,只见副师一件件说出来道:来思始祖为华佗,奇方救病起沉痾.含冤苦被曹瞒害,焚却医书没奈何。

谁教后代流南度,不法丹溪乱认科。

火症错当风凉治,枵腹说人饮食多。

胡针乱炙伤人命,任意歪医惹笑呵。

积下恶冤遗后裔,五种冤愆报不苛。

一种诲奸招刃害,二种女子被灾磨。

三种投溪沉水报,救人孩子事差讹。

尚有恶因留二种,幸亏福地拜弥陀。

行善何须限数目,便是百种不为多。

为甚胡僧求度脱?只因行孝有鹦哥来思听了副师说出来的前因,乃说道:“不差,不差。我家传来说,始祖上是一个卢扁良医,到人家医病,把人疾病当自己父母的疾病一般,望、闻、问、切,寒良暑温,苦心萝思,救疗人病,活者甚众。不意祖父接代家传,不遵祖意,只贪财利,轻人死生,任意胡医,故此我未学前业,远投这村,赘入人家。幼因失了母氏,无处寻访,我想人生世上,忘了生身之母,就是不孝之人。所以方才师父说出鹦哥乃行孝之鸟,如今就拜辞了师父,回去寻母。倘天假良缘,得逢老母,再来修谢。”来思只发了这点好心,猛见殿高处鹦哥现于菩萨之前。来思见了,随拜礼圣尊,出庵门而去。众僧便问副师说道:“大师方才说出他祖代善恶根因,但只说个鹦哥微意,并不曾讲明了他后这一种之报。”副师道:“那救人孩子,非为正善,乃是狐、鼠弄怪而成。救人沉水,就解了他自身沉水恶报。今日礼拜福地,便是四种。尚有大恶孽一种,不敢先泄,只看他寻母这一种人间最大之善,能解极大之恶,无有孝道之大也。”说罢,众心悦服。按下二师轮修道场功德不提。

且说来思明晓积来恶孽,报应善功,只因高僧说明孝道乃世间最大一种善功,他便想起生身之母,只是幼年他父行医,误伤了一人性命,那人饮恨九泉,诉冤在报应神司,说庸医枉害了的冤魂。神司怒道:“生死根因,都有个造化气数。你数当绝,如何怨他?哪里知道,就是误伤,也是气数假借他手。况且伤你不过一命,他活人却也数多。”冤魂泣道:“若说气数,不敢怨他。若说假手,真也害在他三指。”神司道:“如何害在他三指?”冤魂道:“他三指未明寸关尺,一心只想浑愚人。可怜万劫难逢人道命,被他轻易送残生。”神司听了,哀悯起来,便查他父的报应,当夫妇殒灭,人那幽暗地狱,仍积恶孽与来思,计有五种,神司即命鬼役,勾他夫妇。

却说来思之母,叫做把氏,夫便行医,他却熬炼膏药,私施于人,多救了人疮毒疾病,有此阴功。这日药帝菩萨正降人间,怜疾苦,察善恶,查医者之良庸。若是善人,便遇着庸医,他也阴中默助,手到病除。人说泥丸子也治好大病,哪里是泥丸子效灵?却是善心感到菩萨慈悲救护。若是恶人,便遇着良医,偏生认错,哪里是药饵不灵?都是菩萨不宥。鬼役正来勾他夫妇,却好菩萨遇着说:“把氏多行善,当宥。”鬼使遵依佛旨,不敢勾她。菩萨又查出把氏为夫炮制药饵,便有佐夫误用伤人之罪,免她死地狱,不饶她生罪孽。偶然遇着盗劫兵争,把来思了遂失迷两地。把来思流人远村,不思生母,赘入人家,只顾妻室。不但未有子嗣,且五种恶报,见于面貌,被僧道昭然明见。他既消却四种,这一种却也异常。却说来思之母,被刀兵离失,走到海沙荒僻,饥饿困倦难行,仆地跌倒,坐在荒沙之上,正啼哭不止,忽然见一老妪,手提水罐,一步三挨,好生难走。但见那老妪:白发乱蓬松,拦腰束短裙。

一步那三叹,手提汲水瓶。

老妪见一个婆子坐卧在沙上,看看走近前来问道:“婆婆何处来的?怎么这般狼狈?”来思之母一面悲啼,一面说道:“我是远方被强贼刀兵赶慌,与子失散了来的。”老妪道:“你这婆婆,想那子不是你亲生的。就不是你亲生或者自养,乳养,晚娘随嫁,遇着荒乱便死也不离了母,怎么一个亲生之子遇兵荒盗贼,失离走去?”把氏道:“老妪,你不知有个原故,我夫在日,曾做些伤理事业,天叫我逃亡死难,幸然存得个残生,走到这里,饥饿难忍,进退无路。老妪救我一命,也是阴骘。”老妪道:“我也是远方逃难到此的。说起来话长,但前树林有我的一个侄子居此,我因投托他家,得一碗饭食。今到海边,汲些淡水。你可强挣到我侄家,把碗饭与你充饥。”来思之母只得起来,同老妪走到林间。只见半厦草屋,里面一人仰卧在个草铺之上,口里哼着,见了婆子,便问来历。婆子把前情又说了一番。方才问那人为何仰卧口哼。这人说道:“不瞒婆婆说,我也是远方人,名叫做捕窃。怎叫这名?只因捕鳖为活,偷海洋水兽,窃水中生物,人便称我这名。只因晓得这地方多鳖,搭了半厦草屋,在此处捕鳖。此去人烟辐辏去处有十里之遥,一向得鳖去卖。偶因海中一怪,被它咬了脚面,不能行走。却幸得我这姑娘,也是避荒来此寻我,乃留她在此。我如今亏她扶我海边,早晚捕得些水兽,有市人到此,米换收去,我借此苟延生命。婆婆,你放心权住两日,待我脚好,为你找问。”婆子稍谢,乃问老妪:“走路如何也艰难?”老妪说道:“我是少年足有寒湿之气,遇着劳碌便发。前日是逃荒到此伤了。”来思之母听了,道:“不难,不难。包你两人都腿脚安愈。”却是怎生安愈,下回自晓。

第六十回把氏施膏母子会 精报怨说因由

话说把氏当年佐夫炮药,知道膏药能贴疮肿、随脚不能行走等病。他却叫人村间取得两味油与黄丹,熬成个二八丹,专贴疮疾,与捕窃、老妪贴上就愈。捕窃与老妪大喜,感他好意,留他居住。那市贩来收水兽的,问起捕窃脚如何愈,因知是把氏膏药贴好,乃传引了害足疾的许多村中老少汉子,齐来取讨膏药。把氏慨然熬炼济人。一日,正在草屋熬膏,只见一个道人走到屋下叫一声:“女善人,你费了好意,救了些行不得的人。”把氏道:“正为他行不得,我好心救他。”道人笑道:“谁叫他行不得的,他却要行?冥中就与他个行不得。也罢,你既行了好心,管教你母子团圆,也是你子完全了两夫妇的孩子,使他子母欢合所积。只是这传引来害足疾的,都是他行不得的冤缠,我仙家有个知过去未来法术。但有来取你膏药的,问他行不得,便来问我,叫他行得,方与他膏药。”把氏听见道人说管教母子团圆,他便心善,乃依着道人,有那取膏药人来,把氏问道:“可是行走不得?”其人道:“正是,正是。”把氏便叫他到海滩上问道人。这时取药就有十余人,都说两足行走艰难,也有病疮肿的,也有病筋骨的,也有笑的,说道:“往常取药何尝问甚道人?”也有信的,说:“想是仙方传授,方有此灵验。”一时齐到海滩上。只见果有一个道人坐在滩上,手里拿着一柄拂尘,闭着双目,端然而坐。众人上前,那道人睁开眼问道:“列位到此何干?”只见众人:足不能停立,腰何尝直存?

腿脚生疮肿,都是残疾人。

众人见道人问来何干,便道:“我等都是行不得,到婆婆处取药的,他叫来问老道。”道人说:“你众位行不得,只该安坐在家,如何却又行来?”众人道:“只为行不得要医,强勉走来取药。”道人说:“世间好事善行,你却不肯强勉走去,偏行不得的,强勉行来。你越强行不得,越害得深了。我小道要列位来问的缘由,非是叫你来问我,是我要问你列位。”众人问道:“老道,你要问我等何事?”道人说:“天地间一个人,事也关心,行也关心,都是一般人。偏你生疮害肿,足不能行,都是你心事不同,灾害在你足上,明叫你知道,这行不得的事,必须把个好医行得,方才不受苦。”众人道:“我等愚而不悟,不明白心上何事行得,何事行不得。如何就使足受灾殃,半步也艰难受苦。”道人乃先指着一个人说道:“就观此位面貌倾欹,容颜黯淡,必是心有欺瞒。凡人心有欺瞒,便有行不得的去处,轻则灾疾,使足不前,重则拘挛,四肢下举。”这人听了,忙问道:“何为轻?何为重?”道人说:“轻乃瞒人利己,欺懦骗愚;重乃不忠不孝,欺长上,瞒天理。”这人听了,道:“老师父真乃仙人,我小子也只为经营些小生理,养赡妻孥,使了些假钞低银,欺瞒市井,却非大过。”道人笑道:“假钞低银乃明瞒暗骗,这宗重孽却也不轻。人若犯此,怎能够脚手轻健?你这个行不得,行不得。便贴一千张膏药,也不济事。”这人听了,慌忙跪倒说:“小子回家,便悔却前非,以后只是人心天理。”道人说:“若是真心去改,只消一张膏药,行得,行得。还要遂你求利真心,起家丰富。”只见一个人问道:“小子也是足肿,行不得的。老道看我小子何因?”道人说:“小道看你骄矜气色,必是心中傲慢。小则恃富逞才,大则凌尊慢长,大小都行不得。”这人问道:“恃富便怎么?逞才便怎么?凌尊慢长便怎么?”道人说:“富乃你有财,怎么骄矜自恃?人便贫穷,也与你富无甚相干;便是贫的来卑污求你,你却自恃骄矜不得,反不能保守其富,其间祸隐不测。若是你有才,不过自荣自贵,也与那愚不肖无干,骄矜何用?便是逞才能,自骄倨,就是抱负多才,也不坚固,轻佻生灾。若是凌尊慢长,这骄矜的心肠,必然倨傲,干犯长上,却不止这腿足行不得也。”这人道:“有理,有理。只是我小子也无才富可恃,也无尊长可慢。实不瞒老道,我家传来略有些贵倨势力,自谓村乡人不如我,无求人之心,便有常自满之色。老道见教我,从今只谦卑以自处罢。”道人听了道:“善人,若是如此,贵倨可以常守,还有尊荣在后,不消膏药,就坦然行得。”这人说道:“我为取膏药,那婆婆叫我问老道,原来是你要问我。若是不用膏药,却用何药?怎得坦然就能行?”道人说:“善人,果是化却骄矜傲慢,我有一丸妙药,叫做东坦健步,吃了就行。”乃取葫芦在手,摇了几摇,摇下一粒丹药,当下与他吃了下肚,果然就坦然爽利而走。

却又有一人忙忙的问道:“老师父,小子足疾甚痛,也是有缘故么?”道人说:“小道看众位,哪个是没病无因行不得的?都有根因,待我一一看来。”便把这痛甚的一看道:“呀,你这痛还不算甚哩!看你面带笑容,心藏毒意,定是不与人方便解忿息争,乃是刁词拨讼。只恐天理有伤,王法有宥,这足之上还要痛得紧,行不得,行不得。也是你缘法,免了膏药贴腿,与你一粒安心丸,除痛回家,急急自问己心,自然此痛不发。”这人凛凛点首谢去。道人却又看着一人道:“善人,你也是狠毒心肠,行不得。侧隐之心,人孰无有?宽裕之念,便现于色。你为何见危难不救?视贫苦不怜?算人下井,还压以石!若要行得去,须是悔却从前,方可贴得膏药。”道人看一个说一个。众人问一件,道人答一件。总是冤愆,关系自己心术,并无一个善信仁人,遭此灾疾不能行走。众人听了,十人九服。却有一个笑说:“老道,你言特迂,未足深信。我村中也有持斋修善,生疮害病,不得行走的。”道人也笑道:“善人,据你说,持斋的就没个使心用心的?修善,就没故作故为的?或者他不为恶,也有一时不知不觉,不行忏悔,冥冥不差。难道不是个报应?也只要自己思省,使行不愧影,就无灾障。”众人听了,连这个人也都拜谢。

正说间,只见把氏手携着许多膏药,来施与众人。众人接了膏药,方才一步一步挪足而去。也有听了道人之言,一时大踏步走去。把氏方请道人到屋吃斋,那道人把手一指道:“那远远走来了一个取膏药的。”把氏回头一看,果有一个人肩伞担囊,大步走来,不似足疾不能行的。把氏看了这人,回头哪里有个道人?把氏望空磕头道:“爷爷呀,想是个好人。”便下拜起来。那担囊的走近上前,看着把氏,放声大哭。把氏方才认得是自己儿子,母子哭了一场。乃到草屋,把来思方说出离散赘婿缘由,把氏也说出逃躲到此真情,乃问子如何找到此海沙荒处。来思道:“老母不是施膏药,我如何得知?想当年母会熬炼施人,故此我在村中。有个道人指引到此,果然遇着老娘。”说罢,等了捕窃渔人回来,辞别老妪渔人而去。方才出门,只见白、绿一对鹦鹉飞在半空,把来思望空而拜。把氏问故,来思备细说出一番前因,母子嗟叹不已。方才走到海边,找寻归路,忽然黑气漫漫,对面不见人踪。来思与母慌疑迷道,只得席地而坐。少顷,黑处只见一妖怪生得凶恶。但见他:灯盏眼两道光亮,赤头发一似红缨。青脸獠牙,状如鬼怪;查耳糟鼻,形似妖精。手足都是一般无异,衣裳却少四角拖襟。见了他母子两个,张嘴就要吞人。

来思母子见了,慌张害怕,说道:“青天白日,你是甚么妖魔鬼怪?可怜我母子是久抛离别,今日方才找着。平日与你无冤,近日与你无仇,何故作此黑雾漫天,拦阻我行人归路,张着大嘴,凶恶要吃我们?”妖怪道:“你这个恶孽,原该我吃的,只因你入了善门,行了善事,今日非我食也。却如何熬炼膏药,救好了我的仇人,还说无冤好话?”来思道:“熬膏药固是我母,救好多人,却不知谁是你仇人。我母不知,误犯的罪过。望你可怜她老迈残年,我情愿代母,与你吃罢。”妖怪道:“你果是个入了善门的,你出了这一点孝心,便该我吃你,且也饶恕。只是那捕窃捕我辈水兽多年,忍心伤命,积仇已深。前因遇着,正要吃他,被他得命走脱,止咬了他一只左脚。正要与他日久不愈,以致伤生,却被你膏药医好。如今在此等他,只恐你母子又把膏药救他,故此说你知道。”把氏听了,便诳他说道:“我熬炼的膏药留下一二百张于他,他如今口哼叫浑身疼痛,满身都贴着,你却吃他咬他不得。我那药草,你若沾了些儿气候,便不能活。”妖怪道:“你这等说来,你定有几张儿在身,我也不敢闻你一闻,就是厉害。”来思听了,忙说道:“冤家只可解不可结。你是替水兽报仇,我们是代捕窃消罪,且问你非水兽族类,怎肯报捕窃之恨?你却是何兽?”妖怪道:“你听我说来。”乃说道:自从盘古分山水,海洋波中生我们。

四足随潮上下划,五湖任我往来委。

头长不似短项鱼,口阔岂像虾须嘴。

龟鳖须教让几分,蛟龙不敢吾轻侮。

有时体壮大如山,有时身小藏浅水。

可恨渔人心不良,说道此肴真味美。

叉戳网拿不遂心,刀斧分开壳与髓。

你为日食做生涯,却教水兽为冤鬼。

万中无一我长存,要与渔人仇此彼。

若问我的历来因,老说实无虚诡。

把来思母子听了道:“原来你是老精,恨捕窃捕获你同类,如今要与他报仇。谅你一个水兽,怎敢把人仇害?要是依你仇害人,从古到今,也不知多少人捕获水兽,曾见哪个水兽害了一个?”精道:“人害了水兽,是人倚着强梁势力、机巧法儿,伤了水兽。可怜那水兽势力不如人。善人说得好,蝼蚁贪生,它岂不惜命?天地间,善有善报,恶有恶因。死兽有知,宁无怨恨?鬼神有灵,岂不察此怜彼,与杀兽之人做一个对头?任你机巧势力,却当那神鬼暗算不过。实不瞒你母子说,我这海中龙王甚威,也恼那机巧捕获水兽的。我因诉这世间强梁倚势渔人,也叫他个瓦罐不离井上破。有时风浪恶,长年渔人也落水,丫头孩子也失脚,不留他的。”把来思听了笑道:“自从无始以来,水兽贪饵,人食水兽,哪里说甚报仇?世有渔猎,也是一种生人养身的生理。”精听了,怒目直视着来思,说道:“世间凡事有个从中的道理,有个慈悲的心肠,谁教那捕窃忍心机巧,捕获无厌?又因那馋口恣意的世人,取食过多,减膳辍乐。圣人也有个斡旋造化、解谢根因,难道这个功德,你母子也不知?”来思被精说得闭口无言,只叫:“我们回到捕窃家,劝化他改业,如今求你莫要黑漫漫地吓我们。”精实时往海中下去。

来思母子复见了天日,将信将疑,欲待要找路归去,只怕前边又遇着妖怪;欲待要复回捕窃家来,又怕他不信,徒走一番。思前想后,母子计较,正没个主意,只见风浪海中,又有个黑漫漫的光景。来思乃向母说道:“罢,罢,妖怪把我话当信行人,若不复回劝化他,我以谎诈,这光景却难推却。”母子乃复走回来。恰好捕窃脚又疼痛,正在卧处口哼,见了他母子,却又喜欢十分。把氏又熬了两个膏药,给捕窃贴在脚上。来思方才把精的话说出来,捕窃哪里肯信?说道:“这话有些来头。老兄,你也不知,我这村间,捕渔为生的却也甚多,他却不会使法儿捕鳖拿,只有我一人会机巧捉这水兽。为此市贩到我家甚多,却也赚几贯钱钞。这弄黑雾变妖怪,都是海上这些渔人气不忿我做这一宗买卖。老兄母子肯住在草屋,便多住经年也无碍。若是不肯住,便照大路坦行,我也不敢羁留,却不要信他。”来思道:“老兄何苦执迷不信?岂有青天白日,一时黑气漫漫,妖怪凶凶恶恶,站在面前,一句一句说得不差,岂是小子来扯谎,听信你行中渔人诳你?委实妖怪等你到海边,还要算计吃你。”捕窃一则是膏药上脚,脚便止了疼痛;一则是听了来思之言,激恼起来,拿了一根铁枪,向来思说道:“你看我此去,若是真精,待我枪戳了他来,碎分了,卖与贩鱼的,若是假精哄了你来说话,叫他看看我这铁枪厉害。”说罢,往海沙上一直走去。来思母子被他恶狠狠几句言语,留身不住,也不顾他,辞了老妪就上大路,往前村而去。老妪留他不住,乃锁了草屋,也向海沙上来。看捕窃忿忿持枪,去作何状,下回自晓。




郑 重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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