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度记第三卷
 
第二十一回妾妇备细说衷肠 王范相逢谋道路

话说戎狄造酒、大禹恶之者,恐后世被它迷乱,乃酒固迷乱人性,却是世间一件要物。僧家戒它,正为乱性。世间又有一等豪放纵恣,哺糟啜酿,饮无晓夕,沉湎荒淫,不但迷乱,而且为害不小。惟有仲尼至圣,说“惟酒无量不及乱”,又曰“不为酒困”。大哉圣言!界于可饮不可纵之间矣,谁叫人纵饮,入于迷乱,造下这轮转之业!再说冥司主者处分陶情,将他功罪查勘。罪大则轮转自中而下,功大则轮转自中而上。司吏执卷,主者展开,从无始以至于今,世人被他迷乱,放肆邪移,无所不为,却也盈盈满卷。主者怒目视着陶情,说道:“你造出这等恶业,罪如丘山,怎肯轻恕!”叫把陶情推入轮转而下。陶情哪里肯服,说道:“官长以罪加陶情,造此恶业,却也要说出何业。”主者便把文卷中注载的,念与他听。说某人酗乱逆亲,皆因陶情所造。主者只念了这一宗文卷,便恨了一声道:“罪何大于此!以下注载百千万宗,却也不小,左右可把陶情推入轮转!”陶情又辩道:“逆亲的,王法不赦。这一宗,却也消磨了。”主者道:“王法所诛的是故犯的,还有溺爱的、柔懦的,不曾犯出。幽有鬼神,怎肯轻恕!”

正叫牛头执叉,马面操戟,来推陶情,只见西边白毫光灿灿飞来,黄封册明明投下。主者忙恭礼仰视,见一个神司,说:“陶情功可折罪。”主者拆开黄封,上注着:“孝子慈孙祭奠祖考,酹地献神,一种诚敬,都在陶情所造将出。”主者道:“他逆亲以下注的违法,百千万宗不小。”神司道:“他诚敬之外,解郁却病,和饵疗人,却也百千万宗不少。”主者听得,回嗔拱手,谢去神司,随把陶情放了,道:“诸事且看黄封赦你。只有你有」四里「,俱系一党,在世弄人,惟有云里雨、胆里生,皆是你造出他迷人恶业。我如今且放你,速去改正了他们。这纲常伦理所关,保命护身所系,都在你就正他不小。若是他纵欲败度,好勇斗狠,不就你的规正,或你故违,有以使诈鼓舞他,罪却也在你不轻。”陶情口里连声答应,心里却有几分狐疑犹豫,忖道:“天生我这个招风惹草的惰性,撞着我的,能有几个斯文典雅?入我门来,投了意气,便是斯文典雅,不觉的手舞足蹈。如今要脱离这轮转,只得且口应了主者而去。”方离了大第公厅,走未十里,陶情见一人踉踉跄跄走将近来,后边跟着四五个美貌妇女、清俊儿郎。陶情想道:“这人跟随许多男女,若是妻子,也该搀扶他。若是仆婢,便是富家,也该用个轿马。若是同行走路,怎么让他慢慢行走,却都退后?”正在疑猜,恰好那人远远望见陶情,叫道:“旧相契!你何处来也?”陶情方才睁眼看明,道:“原来是云里雨契兄,你如何这样瘦弱伶仃、行步踉跄?一向何处安身?”云里雨愁着眉,苦着脸,答道:“小弟自灵通关被那和尚琐琐碎碎说得没趣,离了关,走到甚么巫山地方,遇着高唐、孟礼两个男女,惹了些风月机关,撞着甚么冰人月老,把我勾引到一处,叫做甚么阳台地界。没奈何,只得跟随着这几个,在那地界做了几载伐柯生理。谁想这买卖顺利,便起了千百两家产,没来由,自恃有几贯钱钞,动了那风月情怀,今朝娶一个美妾,明朝买一个侍儿,被他们朝也来寻云,暮也来寻雨,便惹了个门户在身。这门户难当,弄得鼻塌嘴歪。裹了几两银子出外,别寻个事业,他们如今还跟着我不放。我再三苦苦哀求,饶了我罢,他们越不肯放,口里还说,要押解我到甚么超生地界。正在此嘘嘘气喘,恹恹要病,却喜幸逢旧契。没奈何,替小弟方便一声,到此地界,饶了我罢。”陶情听得,笑道:“老兄原来有此苦情,何不当初紧咬牙关,强制欲火,莫做这超生的买卖,怎得到这个境界!你放心放心,待小弟与你说个方便,叫他们放松你些儿罢。”乃问跟随的妇女侍儿,方才要开口,但见那妇女侍儿果然生得美丽:一个个,千娇百媚,多趣多情。乌云半垂双飞,粉黛淡妆浓抹。十指露纤纤春笋,两鞋尖寸寸金莲。一个个,藕丝嫩织罗裳,兰蕙香熏玉袖。不说,萧娘风韵,真堪楚女标题。

陶情见了,上前唱了一个喏,说道:“众位娘子,为甚跟随我这契兄不放?”妇女道:“谁叫他狂荡不禁?”陶情道:“难道是他钻穴相窥?”妇女道:“他纵不是钻隙相窥,谁叫他房栊充栋?”陶情道:“齐人丐子,也有一妻一妾。”妇女道:“宋弘义士,生平只个糟糠。”陶情道:“他居累千章,便多置几宠也无害。”妇女听得,把眉一攒,道:“你这引头夺脆的,都是烘动他淫心,勾惹他春兴,害得他如此。你哪里知道世间阴阳配合,男女婚姻,只该一夫一妇处室,谁叫他吃一看二。你怎知,他多占了我们一个,世上就有个鳏夫。”陶情道:“自古一妻三媵,原该有的,假如人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娶妾生子,理该情当。这难道不许他?”妇女道:“许便许,你却不知嫡妻生妒,能有几个得完全的?”陶情道:“这完全的道理,我陶情倒不知,请说!请说!”妇女愁着眉说道:“娶妾纳宠,你道世间最乐?殊不知其间伤害伦理处,十有七八,最苦最苦。嫡妻贤德,知自不育,为丈夫捐簪珥,纳妾生子,以继公姑之脉,以续丈夫之嗣。若是不贤德,悍妇不容娶,淫妇心不忿,妒妇生谋害,恶妇动鞭楚。可怜人生娇生娇养,也是父娘一块肉。或为官钱私债,没奈何嫁了人家做妾。且莫说这女子做了人妾,不能够一夫一妇,白头厮守,心肠里怨恨,只说遭逢嫡妇妒恶,百般样欺凌,千般样谋害,这其间说不尽的苦恼,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染病亡身,也不知多少。”陶情笑道:“做男子的,只要自家风流,哪管妻妾相妒!还有一等嫡妻良善,宠妾恶狠,再加丈夫爱俏喜新,宠妾嫌妻,难道做妾的只是苦恼?”妇女道:“这越不好。男子宠妾,伤害了正嫡,夫妇伦亏,本当有子,只就这伦理亏处,便生了个绝灭根因。多妾必多欲,多欲便伤精耗神,身心失养,这叫做粉骷髅伴着死骷髅。”

妇女说罢,陶情又把眼看那侍儿,哪里是侍婢丫环,却是几个龙阳小子。陶情看着他,也装媚做娇,便向云里雨说道:“这却是老兄放荡礼法之外,损伤元气之根。怎怪他们齐齐押送你不放?”乃对妇女道:“小子听了众位娘子的言语,实是有理,千万只看他平日恩情,饶了他押解罢。看起来,为后嗣娶一个偏房,也是情理所该,比如一妾不生,再娶一个,也未为伤害伦理。”妇女道:“你此话差了!一个不生,再娶一个,便替他淫欲开门路。娶一个,可该打发那不生的出门,与他个门路。谁叫他三个五个都留在家?这其间许多不完全处。”陶情道:“又有甚不完全,请说完了罢。”妇女道:“老夫不能遍及少妾,间有调私,其中还有妾妾相妒不容,怎得完全?”陶情听了,方才点头。只见那妇女侍儿彼此乱打起来,你道是我不容你,我道是你不容我,你打我,我打你,先把侍儿打得一阵风去了。妇女只剩了一个,看着云里雨说道:“我叫你寡欲养心,节欲生子,你不依劝,以至于此!”云里雨答道:“从今依你,只是免押解,就得生路。”那妇人又看着陶情说道:“十个九家,都是你使作的他淫心,助起他的春兴,以后他也该节,你也该戒。”说罢,那妇人把脸一抹,哪里是妇人,原来是赛新园道士。陶情见了,笑将起来道:“师兄,你活活骗杀人!我前开店被你把吴厌捉弄一番,带累我费了多少磨折。今日却又来捉弄云里雨契弟。”云里雨也说道:“娶妾近侍儿,虽也是小弟近日病根,只是妇女们哪里会多嘴饶舌,与陶情兄辩论这一番,却原来都是你。我想灵通关自被那和尚辩难了几句,便别了道兄,你如何今日有这等法术神通,能变妇女,说一派道理的话?”新园答道:“话长,话长。”陶情道:“便是长脚话,也请说来一听。”新园乃说道:自从别却灵通关,投托梵师为徒弟。

巫师与我同入门,共师还有意定智。

修行本欲证大罗,误入旁门终未济。

跨鸾几被假鸾伤,隐身法调佳人丽。

弄术迷人自着迷,左衙偶被公子系。

愧心怕见那梵师,一路烟走知回避。

小庙久离狐鼠倾,重新再整安居计。

因惩本定坠鸾亡,清宁观里求了义。

僧家不纳道缘深,海岛相逢旧结契。

歌吟指出大丹歌,暂居洞谷真师地。

元通和尚出阳神,将吾摩顶授四记。

普愿劝化“四里”身,寡欲廉静保精气假妇化身说尽情,特来度你无他意!

新园说罢,一阵风踪影不见。陶情也要走去,云里雨说道:“契兄,当初也是你作成,入这门路,虽然道士教诲这一番,只他个个离了我身,莫说免了押解,便是心肠也快活许多。但好言好语听了,也该三思省改。只是我生成骨格,长成心性,鳏寡难过,欲火又腾,说不得学老兄,也改个名姓,前途再更换个计较,完此一世事业。”陶情道:“事便是好,只是我改名换姓,做了一番事业,倒堕入轮转。主司责我劝化你等回心向善,方才饶我。今若依你,又随你计较个事业去做,万一再犯,如之奈何?”云里雨笑道:“料你事也只如此,有罪过,却也有功劳。只是我弄得小男幼女没颠没倒,毕竟要完全了一桩事业。”陶情道:“你正该在幼小时养精蓄力,莫要弄到老来精力衰朽,悔之晚矣。”云里雨只是不听。陶情道:“你且三思,我如今要去劝化浪里淘、胆里生两个去哩。”说罢飞走。云里雨乃改个名姓,叫做“王阳”,他只因妇女侍儿离了他身,心里又不愁这几个押解他超生的地界,一时便四体舒畅,大脉平和,哪再踉踉跄跄。他走步如飞,往前行去。后有说妇女侍儿离身、便康健善走两个叹世《西江月》说道:可叹人生在世,遭逢美色无情。火坑明晓要邪行,多少因他成病。者远离保命,寡欲百体康宁。东山健步药虽灵,怎比这神药性!

话说云里雨不听陶情劝化,改名王阳,独自一个走在路途,想一世的事业。走了十余里,见一人独坐在路口小亭子上呻吟,若有所思。王阳也来亭子上坐。那人问道:“何处去的?”王阳答道:“小子原离此处百里,一向伐柯生理,颇赚了几文,娶了几房家小,门户难当,裹得几贯出来,要寻些一世的事业。请问老兄何方人氏?独坐在此,若有所思何意?”那人答道:“小子名唤范俏,也为裹几贯钞,出外寻个事业。叵奈这地方近日事业难做,正在此思量。老兄若是有高见,小子倒与你计较个事儿去做。”王阳答道:“三百六十行,小子都会,只是劳碌辛苦。倒是当年做伐柯生理,见有等快活道路,思想这事倒做得。”范俏道:“甚快活道路?”王阳道:“如今不如买几个妇人女子,贩卖与江湖上做妓为娼,尽有些利钱,还讨些好便宜。”范俏道:“有甚利钱便宜?”王阳道:“比如人家有好妇人女子,或是有丈夫的贫窘,养持妻子不能,央求伐柯,卖与外方客人,明说为妻作妾;或是女子父母欠了官钱,少了私债,也图几两银子,卖与远乡人氏,明说做妾为妻。买将过来,带到别地,卖与娼家,买一贩三,利钱颇多。那明说的意思,却是买过来,一日未转贩,权且一日做夫妻。这却是便宜几倍。”范俏听了,笑道:“原来老兄道路,就是小子道路。今日正在此想,一向这道路伤害天理,比如穷迫卖妻,贫窘鬻女,这个苦恼情景,莫说那骨肉两分异乡,生死莫得再面。只说这卖与娼家,老妈子要他接客,妇女非他亲生骨血,若有不顺她心情,棒打鞭敲,苦情向谁说诉?”王阳道:“既接客,便有客人的情意,妓女可以说诉,计较逃走的,也是娟妓的常事。”范俏道:“老兄莫要说这计较逃走,娟家老妈儿心计逆料,却也周密。比如买得一个妇女,叫他接客,访他向来细说乡土姓名来历,乃叫伙中假装嫖客情厚,诈出妇女实言。老妈儿次日说破,痛打三番两次,便真客情实探问,妇女也不敢说。”王阳道:“我做了一生伐柯生理,便不知这情由。可怜,可怜!”范俏道:“老兄若怜她,这道路却真做不得。”王阳道:“我想有个怜她的道路。”却是何道路,下回自晓。

第二十二回咏月王阳招讽诮 载酒陶情说转轮

话说范俏、王阳他两个计较贩卖的事业,说出买良为娟妇女的苦情,老鸨儿的行径。王阳想了个怜妇女的道路,范俏听得,便问:“老兄怜她,有何道路?”王阳答道:“买良为娟,明有王法,只要个清廉官府,搜奸剔弊。”范俏道:“哪个地方没有廉明执法?怎奈作奸犯科的智藏巧隐。”王阳笑道:“说起来,这个道路,不如不去谋他做到,也免伤天理。”范俏道:“正是。我见伤了这天理的,纵然逃了王法,却也逃不过幽谴鬼责。报应却也多有,不是官非,便是疾病。或者逃亡死故,把本钱都消折。”王阳听了,把头一摇,打了个寒噤,说道:“这生理做不得!便是我当年做伐柯生理,与他天理一般伤了多少!”范俏道:“正是,正是。我们做媒引头,比他贩的还大。”王阳笑道:“话便是这般讲,腰囊这几贯,怎生与老兄计较?”范俏道:“买几亩田地,耕种度日去罢。”王阳笑道:“这固是老兄本份事业,只是小子心性与他的情景妇女侍儿,种出来的根因。如今既无事业可做,老兄无事,地方可有勾栏院,不如去做个风流嫖客。”范俏答道:“老兄,这嫖客有甚好?且莫说他破财损钞,荡费家业,亲友笑耻,妻妾憎嫌,玷厚了门风,伤坏了宗祖。只说他贪风流可意,爱美丽春情,涸髓枯脂,耗神丧智,受片时有限淫乐,讨一世无穷苦楚。我这地方,既无勾栏,哪有行院,小子也不会做这引头经纪,伴客帮嫖。”王阳笑道:“地方既无勾栏,或者老兄相知相识,闇昧巢窝,得以了却小子这一腔春兴、半日情怀,便花费了这裹来囊橐,也无悔无怨。”范俏听了,把眉头一蹙,说道:“老兄,这事越做不得,耗财损神,事还是小,便生出一宗大祸害,伤天理,更甚更甚。”王阳问道:“怎便伤天理,大祸害?”范俏道:“我小子有几句口号说与老兄一听。”说道:世间男女原有别,男效材良女贞洁。

钻穴相窥天理伤,逾墙相从人伦灭。

男儿百行备于身,女子耽兮不可说。

闭户不纳诵贤良,坐怀不乱真清白。

断发劓鼻女丈夫,秉烛待旦真英杰。

清风万古正纲常,大节无亏上帝悦。

可怪夫妇愚不知,奸私邪淫大道绝。

搂其处子逾东墙,不惜身中精气血。

明有国宪幽有神,报应昭彰堕恶业。

范俏说罢,王阳听了笑道:“老兄也是一个买卖道路与小子同行,这会怎说出这许多道理文辞?”范俏道:“老兄实不瞒你,我小子名叫做富有,托名范俏,乃适早一人路往这村过,说后有一人,来寻事业做,只是腰裹几贯,平生酷受风流,把老兄来历备细说出,托小子劝化你回心,莫要爱那风流,贻累他人了轮转。”王阳道:“原来老兄有人嘱托你。如今世上,能有几个清白贤良,不爱风流?便将地狱放在他眼前,推春磨磨,与他明看,他若是心地不明,怎知保守?我小子非不领教,只是这几贯在腰,少不得要往前途,再作计较。”说罢,方欲辞富有,只见远远一人飞奔前来。见了王阳,大笑起来说道:“阿兄别来无恙?”王阳见了,便道:“原来是浪里淘阿弟,自灵通关别后,一向在何处?”浪里淘道:“小弟久已改了名姓,叫做艾多。这富有乃我近日结交的契弟。想我自那日别来,被一个相知留我在家,始初敬重,如胶似漆,终日不离,我替他引类呼朋,成了一个大家行止,谁料他刻薄寡恩,把我幽禁起来,锁在个库房之内数载,天日也不得见。”王阳道:“阿弟,你却怎得出来?”艾多道:“只因他恃财倚富,生事凌人,惹出祸端,要我们解救,方才出得他库房门外,到得这乡村,结交富有契弟。日前闻知陶兄与阿兄劝解免押解等情,方才知你路过到此,故此他托这契弟假名托姓,劝化你少爱风流,节省精力。”王阳听了道:“陶情大兄到此,阿弟却怎不留他,如何又放他去了?”艾多说:“他来时,我被那相知幽禁不得出,陶兄千方百计要我相会,送相知锡壶、银盏也不收,惠泉、金华也不受。”王阳道:“送的可谓精妙贵重,他如何不受?”艾多道:“他生平不饮,且不延客,所谓齐王好竿,客来鼓瑟,礼物虽精,其如王之不好!故此陶兄未得相会。幸喜我这富契弟与陶兄相合,日日共饮,刻刻衔杯,却又引得这村乡典衣当物,花费无算。陶兄自知,说道:」莫叫又犯了甚么文卷?「打听胆里生契弟,在甚么分心寨做强人,他到彼处去了。既然阿兄到此,细想我们」四里「弟兄,不可久抛各散,趁此囊中有余,且往分心寨探望一番。”王阳道:“有理,有理。”乃别了富有,与艾多找路行来。时当三五良宵,见一轮明月中天,他两个走到一村店人家,王阳只是想着偎红倚翠,艾多见他念念不绝于口,乃叫店家沽得一壶酒,说道:“阿兄,客邸无聊,你且收拾起春心,饮一杯解兴。小弟自离关,亏了这缘法,淘得多金,相处些山人墨客,学得几句诗词。你看今夕明月,试题一个小词你下酒。”王阳道:“阿弟,你试题来。”艾多乃题出一个词儿,却是个《念奴娇》牌儿,名咏月。他题道:今夕何夕?岂寻常三五,青空辽阔。看那云收星曜敛,何人玉盘推转。照我金樽,清香独满。有药得长生,炼起丹炉,万斛珠玑,黄金一点。

王阳听了艾多题咏,笑道:“阿弟,我虽不知词句,细玩你丹炉一点,明明的发你衷情,难道我的心情,可辜负这一天皓月?依经傍注,也学你韵一个。”乃吟道:烟村静息,扶疏桂影满,素娥炼就。怎生箫鼓环佩远,教人单吹玉管。年少追欢,空忍缱绻。纵然满樽前,何处嫦娥,枉作云收,争如雾卷。

王阳吟罢,艾多笑道:“总是你一派心情有所出,只恐不能遂你衷肠。”二人正把杯,再欲歌吟,只见店家一个老汉走将出来,说道:“二位哪里来的?吃酒把杯,吟风咏月,人谁管你?只是这一位吟出来,句句都是淫风邪韵,我老汉听着何妨,小男妇女邻坊听了,岂不败坏他心肠?从古到今,淫词艳句,勾引出伤风败俗之事,为害不小。老汉愿二位守目前本份,饮一杯客邸清醪,莫要邪思乱想,胡歌野叫,非理言语,调引春心。”王阳笑道:“老人家七颠八倒,妄讥乱诮,责备行客。我们路逢,到你店中,偶酌两杯,见此明月歌吟几句小词,赏心乐事,有何勾引伤风败俗之事?况窈窕之句,明月之章,亦是古人寄吟豪兴,我们便歌唱侑酒,有何伤害?”老汉道:“古人乐而不淫,歌吟何害!只是人口是心非,言端行违,尚然作罪。老兄你借拟嫦娥,寄情缱绻,不可!不可!”王阳被这老汉说得闭口藏舌。艾多乃问道:“老尊长,我动问你一声,分心寨在何处?离此坊有多少路程?”老汉答道:“二位客官,你问这分心寨做甚么?”艾多道:“我们要找寻个契弟。”老汉道:“分心寨,原是我这国度地方,叫做分中河,五处分界,只因河道淤塞,长起平滩,地界荒僻,不知何处来了几个人,为首的一个叫做胆里生,他在此剪径,自称做分心魔王,便立名叫分心寨。这魔王好刚使气,人有过路,遇着他的,一时激义,便和好相待,还给你路费银钱。若是遇着他一时心里不平,暴躁起来,却也厉害。”艾多道:“正是胆里生,便是我契弟。”老汉道:“老兄,我看你一貌堂堂,行端表正,却怎么与这魔王结为契弟?”艾多道:“老尊长,我不说你不知。我们弟兄四个,大兄叫做雨里雾,后改名陶情。第二叫做云里雨,便是这王阳二兄。第三就是小子,叫做浪里淘,因也改名艾多。这胆里生,便是四契弟。当年我四人在一处地方,叫做灵通关,也做些不要本钱的生理。后来遇着两个僧人,被他三言两语,把我们弟兄说散了,各寻头路。到如今东三西四,你无我不成,我无你不成。我想起来,相欢相聚,还须要我,何患不成!所以今日要找寻我这契兄弟,但不知分心寨离此处有多少路。”老汉道:“不远,不远,半路程。”说完,二人到客房宿歇。那老汉犹自咕咕哝哝,自言自语,说道:“风骚人何苦吟风弄月,歌那邪词艳句,恼乱人肠,造下风流罪孽!”艾多听了,对王阳说道:“二兄,你听这老汉还不住口,只是在你身上发挥。我小弟想,你也该自悔生前不自好德,造下这风流罪孽。”王阳被说,使起性子,大叫道:“生来骨格,情性难改。阿弟,由我罢尸艾多笑道:”由便由你,只恐押解的又来,陶情哥不在,无人说方便。“王阳道:”三弟睡罢,莫要饶舌。我如今又要想到高唐、孟礼处去也。“艾多不言而卧。后人有说淫词丧德五言四句:丽句工词藻,德言养道心。

胡为风俗恶,邪语诲人淫。

按下王阳、艾多在殿过宿,次日找路前行。却说胆里生自被元通和尚说破了他,离了灵通关,四下里寻个道路。他哪里知道,为人到处俱要心地和平,度量宽厚,四海春风,何人不敬?哪个不容?这胆里生只因存心窄小,性度躁急,半步不能容物,一时难忍吞声,四下里交情触着他性,便怒从心上,恶向胆边,故此没个道路。偶然走到这分中河地方,招集了几个喽啰,立个寨栅,起名叫做分心寨魔王。在这道路把截,生事招非。过客有忍得他的,让他恶狠,献他些金宝。有不忿他的,与他抵敌,争闹一场,倒抢夺他些财钞。一日正坐在寨内,喽啰报道:“寨前有个贩酒的客人,推着一辆小车子,载着几十瓶打辣酥。”魔王听得,随叫喽啰抢来。喽啰听令,走出寨门,方欲去抢,那客人道:“好汉莫要抢!便抢了去,也只是吃。若是魔王刻薄,你抢了去,他独自受用,一滴也不与你下小沾唇。不如待我开瓶,与你们吃些倒好。”喽啰听了,便问道:“这酒可是一样的?”客人道:“几等几样。”乃开了一瓶,道:“这一样是五香药烧酒。你们好汉吃了,许多好处。”喽啰问道:“怎见得许多好处?”客人说道:“有个夸头你听。”造出五香美味,甘松官桂良姜。陈皮薄荷与饴糖,吃了浑身和畅。

喽啰听了,有的说,且拿去献魔王;有的说,依客人好言,且吃一瓶看。一时,四五个喽啰,吃了药酒,个个倒地,昏沉不醒。魔王见喽啰出寨无回信,差尽左右,都被酒醉倒。乃发起怒来,自出寨外。却原来客人乃是陶情。二人大笑起来,各相进寨,叙说别后衷情。陶情却把改名换姓的事,备细说来,说到轮转司叫他劝化几个的话,魔王听得大忿起来,说道:“人生在世,孰五个刚强不馁的情性?怎教我做个委靡不振的懦夫?谁来干犯我,难免扑簌簌怒填胸臆。”陶情道:“丈夫志意充满浩然,谁不夸你得所养!或腾青云,或冲牛斗,不缩不馁,为国家鼓出些英雄豪迈。你却不如此,往往匹夫为谅,竞短争长,不忍一朝,陡生五内,为争名也是,为争利也是,小不忍也是,报不平也是。还有郁郁莫伸,恹恹成病,都是阿弟忍耐不住。仔细忖量,倒不如吃我陶情两杯,消磨了这衷肠闷损。”二人正在寨中讲论,那喽啰忽然醒觉,一个道:“误事,误事!贪这瓶中,忘了寨令。”一个道:“好酒,好酒!吃两杯,益寿延年。”一个道:“没情,没情!醉得我昏昏睡梦。”一个道:“有趣,有趣!能使我解闷消愁。”喽啰们你长我短,说笑不了。忽然寨前来了两个客人,问道:“这寨可是分心魔王住所?”喽啰见了两个客人,笑道:“自来衣食,往常过客闻风远离,这两个痴客反上门惹事。”几个喽啰扯拽两客,到得寨内。陶情一见,原来是王阳、艾多二人,一齐笑了起来,说道:“久别多载,幸喜今日此地相逢尸分心魔王便叫喽啰摆起筵席,大吹大擂,吃了一夜。次早相聚寨中,只见陶情开口说道:”列位弟兄,我有一句话儿奉劝,若是肯听依从,不独免遭轮转,大众有益,不动无明。“王阳便答道:”大兄有何事见教,请说!“陶情乃抚掌高谈。却是何话,下回自晓。

第二十三回贪嗔痴路过分心 清宁观僧投老祖

话说陶情抚掌高谈,说道:“我们四个弟兄,在人世间也是个好汉子,怎么心情都不一?好酒贪花,逐利逞忿,终日营营,在我们自己身上,只当原来不曾有也罢了,怎么结构在世人心上,叫他生出许多祸害?我日前分明做我本等生理,苦被个吴厌伙计,朝夕酩酊,放肆颠狂,惹出莫大事来,连累我官司受拷,逃不过明有王法。却又被冥官较个功罪,几乎转推到地狱,受无限苦楚。幸亏神司黄封册籍解救,叫我劝化列位弟兄,各各心归于正,勿苦了自身,兼害了他人。列位契兄弟,若肯听我劝,小弟从今日守我本份,做些淡薄生理。王阳阿弟也寡欲养心,葆合太和,资些寿命。艾多阿弟量人为出,无吝无奢,一任天生,莫多克己。惟有阿弟,你这分心魔王做不得,做不得。大则性命不保,小则灾殃受苦,都是你忿忿不平,自家惹出。依我说,今后放个汪洋度量、阔大心情,自然人亲人爱,果是虚怀善柔。”王阳听了,拍手笑道:“阿兄,你可谓恕己责人,口是心非。我们三人个个都是你勾引。只说小弟日前在客店,偶见明月,只因沽得一壶,便惹动数句,扯出一段情词,受那老汉咕哝了半夜。”艾多道:“便是小弟,也只因你这三盏,想起那万斛。”魔王道:“不消讲,只方才喽啰被阿兄这瓶儿,弄得七颠八倒。”三个人把个陶情说得主意不定,恍恍惚惚,说道:“是我勾引。我那车子上瓶堆瓶满,一发取来,我们弟兄尽醉方休,且在这分心寨盘桓几日,再作理会。”正说间,只见喽啰来报,寨前又来了三个客人。魔王便叫:“拿了他来尸喽啰方才去拿,却被这三人打倒。魔王听得大怒,执了一根棒,走出寨门,大喝一声:”何处行人,不献金宝,反恃众生事!“这三个客人也大喝一声道:”我们也是世间好汉,去寻些买卖做的。你是何人,有金宝快早献些出来,与我过客做赆礼,便饶你这毛贼性命!“分心魔王听了,道:”哎呀!倒骗起我们来了。你是甚好汉,也留个名姓。“只见三个客人,一个开口说道:”你问我有名,说与你听。“

好汉名儿说你知,世间有我正当时。

利名场里称独好,富贵丛中肯让谁?

偏多那敢争吾少,计较谁能把我欺?

饮酒从来先我醉,逢财到处占便宜。

寻花问柳般般耍,美味珍馐件件齐。

喜我盈厢并满库,教人退让且差池。

弟兄三个人间世,一个真强一不痴。

你如问我名和姓,吴厌名儿说与伊。

魔王听了,笑道:“原来是一个害不足症候的客官,倒想我们的金宝。”吴厌也问道:“你是甚人,阻我行客?通个名姓来!”魔王道:“问我名姓也有,我说你听。”

我姓名儿天下晓,父娘生来出世早,从来心性不和平,荡着些儿便作恼。

也曾仗剑斗牛冲,也曾冲锋山岳倒,也曾浩然塞两间,也曾怒发安尸扫。

夸我好刚使出来,说我逞忿动不了。

那知我是英雄豪,赫赫威风真不小。

灵通关上知我名,分心寨内要金宝。

结交四个契弟兄,名唤分心老太保。

两个通名道姓,正要动手动脚,争打起来,却好陶情在寨前看见,道:“休要动手!原来是吴厌老伙计。”吴厌见了陶情,笑道:“老伙计,你如何在这里剪径寨中?”陶情便把别他的事情说了一番,乃问道:“老兄,你别后在店家,还是开店?还是另寻生理?杯中物还是终日不离么?”吴厌道:“自别了老兄,终日醺醺,也还仍旧,把几贯本钱,也只为这些忍不住,都消磨了,无计资生,懊悔不及。因此前往远方外国,寻些生理,却遇着这两个朋友,也是无策度日,我三人遂结纳做个忘年友,离了家乡,投托个人家过活也好。”陶情问道:“怎叫做忘年友?”吴厌道:“这-个朋友,说起来与你分心兄弟性格差不多。也只因他着怒好恼,少年心情惯了。这一个朋友秉性愚拙,站便站个呆,坐便坐个呆,他年纪老大,有几分直朴,故此不论老少结交,所以谓之忘年友。”陶情听罢,便请三人入寨,尚有余瓶,随排小宴。大家计较本分生理,却没本钱,都看着艾多,说道:“如今要生理,非艾多兄弟设处,断乎不能。”艾多道:“本钱不难,只是要寻个地方。”吴厌道:“小弟也访得有个国度中,尽好做生意。”陶情道:“哪个国度中?”吴厌道:“离此数百里,有个震旦国度,人民广众,三百六十行,件件可做。”陶情道:“便散了这寨中喽啰,守本分生理,是个千稳万稳上计。”分心魔王依从,一时散了众喽啰,烧毁了寨栅,裹了些金宝本钱,前往国度中走。他七个人正走上路头,便错了行境。恰好一个白须老汉走近前来,陶情便问道:“老翁,我们是往国度中寻生理的,错了路境,请问一声:”这几条路从哪条走是正道大路?“老汉道:”从中走是大道,这几条是小路。近来地方人要近便,皆从小路,把个大道不走,他说大道迂远,殊不知大道坦坦,该走该走。小路儿虽近便,却邪僻险峻,天气晴明,尚有高低难走,天阴雨雪泥泞,其实难行。你列位却是做甚生理的?“陶情便把本行说出。老汉听了,便骂道:”你这伤天理的,只图赚人钱钞,哪里管人损伤!且莫说你一心忠厚,把醇酿美味卖与人,那人贪你美味,多少倾家害病!只说你们,不忠厚的,把水搀和在内,吃了你的,淡薄可当,泄泻难忍,破人肠腹,致人疾病,罪过万千。可恨!可恼尸老汉说了,不顾而去。陶情笑道:“真正晦气,方才出门,便撞着这个拨嘴老汉。”吴厌道:“陶兄,倒是我与你做过伙计,知道搀水情弊,哪里就有百千罪过?世间做假搀水的生理甚多,难道都是罪过?”陶情道:“正是。莫说吹肉、灌鱼、挑葱、卖菜和水,就是贩绫鬻缎也用些水,何独责备酒家作罪?”王阳笑道:“这些和水不伤人,惟酒却渗人肠腹,罪过在此。”艾多道:“谁教吃它,又费了我?若知情不隐,便搀尽井泉,何有于我!”七人口说步乱,便不觉走人邪僻小路,按下不提。后人有七言四句嘲饮水酒说道:馋口流涎贪味美,图钱害理搀和水。

费财肠腹又遭伤,不饮免教醉后悔。

按下陶情众人行走僻路小道,前往国度中各相寻生理。他其中却有生平不善经营,专厂倚靠人身过活;学好本份,把主人件件做来合当;不学好挟邪,把主人种种行去逆理。按下众人在路不提。且说元通老和尚阳神广照,见“四里”改名换姓远投异乡去了,他四弹之教已明,普度之因既了,入定关中,一尘不扰。一日,在净剎中,偶然出静,吩咐行者:“是日当净扫焚香,只恐国王到来。”说罢,仍复入定。那行者偶然失记,地也未扫,香也未焚。却说国王,名号异见王,乃是达摩老祖之侄。王素不重释门,一日命执事官导引,到清宁观里看叔。老祖知其来意,乃命徒弟道副出观迎接。不意王先到净剎里来,看见剎中行者懈怠,不扫殿焚香,大怒,便问:“主剎僧道是谁?”行者答道:“只有老和尚闭关入定。”王走至关前,见关门封闭,乃叫左右启关。只见老和尚盘膝闭目,端坐关中。王一时怒起,叫左右打关,剎外用火焚烧。左右把关扛出剎外空地,行者泣哀求饶,王怒不解,方才叫左右举火,只见那关内,火腾腾焰起自焚。火光中一朵白莲现出,莲开,一个和尚望空而去。当时左右回报,异见王不信,喝令将报信执事官拿下拷罪。一时便惊动了达摩老祖,正在观中,命徒弟道副接王,忽然叫一声:“徒弟,我侄王怀不信心,焚了元通和尚。他那里知正当和尚示寂,化火自焚?左右回报,王即将其欺,下执事于狱,汝能救否?”道副答道:“弟子虽有救心,却无救计,料王驾来,我师会面,自有方便。”

正说间,只见一个僧人走入门来,向老祖恭礼三拜。老祖见了,便问:“汝自何来?”僧人答道:“弟子自震旦国来,名唤波罗提,以夙因得投师门下,望赐收录,备弟子数。”老祖道:“夙因果是不虚,只是汝方来此,便有一事用汝。汝能正王不信三宝、救下报信官之拷么?”波罗提答道:“师命不敢违,愿往救正。”老祖问道:“汝以何计救正?”答曰:“世人不信,总自怀疑。火里生莲,道本不谬,莲开见僧,理实不虚。只以未始有见,因以启疑。弟子微以神通力摄他归正。”老祖点首道:“事成而返,当以功录。”当下波罗提即走至净剎.时王在剎中,正吩咐驾临清宁观,只见一个和尚立于阶前,望王稽首。左右都不知僧从何来,王越发大怒,左右不报。僧即言曰:“臣僧能上不自天,下不自地,左右前后,四方不自。我王左右,怎得知而报?”王曰:“谁也?人不有实立之地,怎生而来?汝见立阶前,何云下不自地?”波罗提听得,即踊身而起,浮于空中,道:“我王见臣僧所从何处来否?”王一见,即举手招僧,说道:“予知僧神力矣,司下地相与一谈。”波罗提乃自空而下,问道:“我王疑和尚化火自焚,火里莲生,莲中僧见,下报事者于狱,有之乎?”王答曰:“予正谓其诳。”波罗提乃把手一指,只见空中大火炎炎,光内莲花百千万朵,朵朵上都现出僧人,盘膝而坐。王见了,笑道:“此空幻耳,岂为实有!”波罗提答道:“世事未见,原属空幻;见后又岂为实有?比如王不焚关,空也;焚关,后空也;执事未报,空也;报而王疑,疑而拷,后空也。即王驾坐剎中为有,返驾而回,皆属空幻。”王笑曰:“此论可推广否?”波罗提曰:“可推而广。比如王前斋供,食毕放箸即空。只是怀不信而拷执事,虽说空而可怜,执事蒙不白疑冤,受诸苦恼,愿王发信心,开天宥,原属空来,着些实报耳。”王曰:“既属空幻,又何实报?”波罗提答道:“一慈着善,善自有种,种善得善,即是报也。”王笑起来,吩咐饶了报信之拷,驾临清宁观看叔,仍命僧众与元通和尚修斋,令波罗提主坛。后人有谈万法皆空五言四句:万法眼前实,过眼即皆空。

只有善因果,报应不空中。

却说达摩老祖令波罗提救正,国王不信,去后乃面壁入定。左右到观中,见老祖入定,随报王:“老祖入定。”王此时便信左右之言,回殿而去。波罗提主坛,斋事既毕,回观适遇老祖出静,波罗提上前参拜。老祖道:“我知汝微现神力,正王信心,他日演化功成,自见汝一臂之力。今日吾徒道副修持,当借汝切磋功果。”波罗提拜受。老祖又问:“汝自震旦国来,彼国秉教善良否?”答曰:“善良固多,作业时有。非师大阐化缘,只恐迷而不悟,众生染着,堕入无明,多生障碍。”老祖道:“一切恶业,不独异国众生,误造迷染,便是本国多有。予欲演化本国,赖汝首开方便之功。”波罗提听受谢退,老祖面壁而坐,二师各归静室。正才放参,只听得半空笙箫声响而来。道副听得,便问波罗提道:“师兄,你闻得乐音否?”波罗提道:“闻在师兄之问后,不闻在乐音之响先。”道副道:“既已闻音,响来何处?师兄能辨其音,作何凶吉?”答曰:“响自空来,其音多吉,近地必有喜庆之事。我以神力通闻,其乃送子于善门者乎?”道副问道:“人间育子,空动笙箫,何人吹送?”答曰:“积善应以和风,万籁自成佳韵。积恶应以厉气,一门必有怪征。寿夭贵贱,皆兆于此。”道副听得,合掌诵了一声:“祖师,积善降祥,积恶降殃,人可不知修积?我当于静定中,游观善因何在。”说罢,波罗提一笑而去。

却说道副发了这游观善因志愿,果于定中根寻笙箫音响之处。他缥缥缈缈在虚空中,果见祥云霭霭,一簇长幡宝盖,跻跻人来。乃上前观看,见无数童男童女,摆列前行,后边一位神司押着。道副稽首问道:“神司押这些童男童女何处去?”神司答道:“此皆善人所积,吾今送与他为子为孙。”道副道:“僧闻世有善人,亡后自归善道。比如那善人,不论士农工商,富贵贫穷,却都是些长者,怎么俱是些童男童女?”神司答道:“此未始有劫也。比如善人尚存在世,只就他善功一造,善念一举,冥官注笔应有子孙,随降诞佳儿佳女。待他积善不倦,且莫说他长生注福,只说他百年回首。却是轮转后劫,前亡后化的司主。”道副又问道:“比如这童男童女,俱是一般形貌,其中宁五个大小高下、参差不等的?”神司道:“又在他善功大小,自成个高下。只要世人固守善因,莫教悔改。”道副合掌念了一声佛号,说道:“此是现在善功,僧知报应神速,如此不差。若是世间为恶的,却是怎样送子送孙与他?”神司听了道副这一句,便皱着双眉,却又怒恨了一声,说道:“我已说与你僧人,恶的自有转轮一劫,这其中条款却多,僧且静听吾说。”乃是几般条款,下回自晓。

第二十四回神司善恶送投生 和尚风魔警破戒

神司乃说道:“作恶也有大小,冥间报应条款却也不少。有等应送几个子孙与他,只因恶减其少,或少灭其无,甚且夺其已有,或送几个顽劣的与他。若是送顽劣的与他,还是照他恶根顽劣,也还他个顽劣。此又冥报之小者。”道副又问道:“世间大恶小恶,想必有个条款?”神司道:“大小果是有条款。”道副问道:“大的何恶?”神司又恨了一声道:“不忠君王,不孝父母,不敬日月三光,不义昆弟,不和夫妇,如种种十恶不赦之大。”道副听了道:“善哉!善哉!信如神司之言,只说作恶之大,神必不肯送子孙与他。比如他已有多子多孙在先,却作了大恶在后,如何夺得了?”神司听了道:“僧何鲁钝至此!只就个不忠君王罪恶最大的,王法可饶他一个?”道副听了,便稽首称谢,说道:“小僧知也。还有小恶条款,望神司说了罢。”神司道:“小恶多端,如何说得尽!只是世间,凡有逆理,便是过恶。”道副又问道:“大恶无可解救,小恶可有解救么?”神司道:“早知不做,便是大恶也可救。若是明知故为,便是小恶也莫解。”道副道:“大恶断乎莫救,除是不做。只是小恶,世人或有不知误做的,却如何解救?”神司道:“不知误为,知道即改,罪可消除,仍复无恶。”道副连拜三首,道:“神司,请教个小恶能解的道理。”神司道:“僧人静听,我说解救的道理。”说道:莫云恶小为,些小不可作。

种种自招尤,造罪无可活。

有等无心愆,良心须早觉,改过不宜迟,旧污一旦濯。

嗟哉此冤缠,世或多染着。

惟愿我仁人,一恶一善夺。

比如贪嗔痴,廉静能分豁;比如骄傲奢,宁我安舒约;比如奸狡私,须存正大乐。

种种众恶生,种种众善驳。

宁使一理明,莫教一欲泼。

神司最聪明,报应无担搁。

诸恶永消除,种子长生药。

神司说罢,道副道:“善恶大小,僧备知矣。善能解恶,僧知理矣。只是轮转这恶业与那转轮这善信,僧却未知。”神司把手一指道:“我要送善知识家孝子慈孙去,无暇工夫与僧谈也。你看那黑气漫漫在下,便是造恶业赴轮转;那白光烁烁在上,便是修善行赴转轮。”神司说罢,笙箫音响、幡盖飘摇半空而去。道副停住了脚头,定睛看那白光冉冉,随着神司也去了。只见那黑气悠悠不散,飞卷前来。把眼一看,黑气中无数的军械枷锁、男女哭泣,那苦恼情状,真是难观。道副方才合掌念佛,只见那黑气分开,那些男女分头往下方各处散去,其后却也有位神司押着。道副见这神司,比前那一位形像大不相同。只见他:赤发金冠顶束,袍铁甲身披。手持利器怒威威,专押心瞒己昧。

神司见了道副,怒容转变笑颜,道:“僧自何来,拦吾去路?”道副稽首答道:“小僧偶闻音乐之声,暂发游观之意,妄触云轺,罪过!罪过!请问神司,方才这些男女,情态十分凶恶,僧已知是轮转变化,但不知分头散去,何处脱生?作何究竟?”神司道:“此时世间作孽恶因夸原该转轮自下再下,入于六道末处。只因他尚有可原处,故此押他生方还在人道。只待他悔过前非,一孽有一善解来,仍复还他个乐境!若是一误再误,便是吾神也不知他究竟也。”道副道:“这等说来,于众男女还是小恶,从他改行从善;若是大恶,久已入六道之末矣。”神司道:“正是,正是。”道副方欲再问何处去,那神司鞭风驾云,去如火速,便道了一声:“去的路境,僧师自识。”道副听罢,忽然出定,道:“哎呀!我只因笙箫音响根因,便入了尘情梦幻,染此一番境界,这却也显明。莫谓尘情梦幻,果是真实不虚的根因,吾已久历师门,怎还有这一番梦觉?”说罢,天明到得祖师座前,只见老祖出静,转过身来,见道副侍立在旁;乃对道副说道:“波罗提曾云震旦国度善恶根因,吾于此度中缘热,今欲与汝到彼演化,恐汝又多了一番尘扰。”道副答道:“恩师演化,正当携弟子们知识。”祖师道:“汝于静中已自知识,又何必外游,把眼见反作空花?”道副听了祖师参明了静中知识,便跪倒说:“弟子随师外游,怎么眼见反做空化?祖师道:”徒弟,你眼见后何殊梦幻?“道副答道:”实理却在于斯。“道副这一句,祖师便知他觉悟,乃问道:”汝既知非梦幻,便知尘世真因。“道副答道:”弟子知也。师以何法令众生不染?“祖师道:”吾止有演化普度之愿。愿化本国一切有情,各发善心,成就无上菩提歹共登彼岸,然后再化他国,以消灭恶业真因。“道副乃拜受而退,却得了波罗提指授许多道术,便欲随祖师演化本国不提。后人有众生幸闻真因、愿复正觉五言四句。诗曰:菩提具妙法,万劫最难逢。

幸有闻见者,庄严与佛同。

话说东晋孝武帝改元宁康年间,有北魏拓跋氏国王名硅,一日坐朝,群臣见毕,王问道:“天时当夏,酷暑蒸人,予欲寻个清凉地界;避此炎热,汝等臣众有知何处清凉,可堪避暑?”当下一臣奏道:“近地有座名山,名曰五台。这山高出云表,广占方舆,上有石洞遮荫,松筠蔽日。王欲避暑,此地实便。”王听了,乃发驺从车舆,到得山间,设起锦幕,铺着绣墩,正才高坐,与臣下谈经邦正务,讲治国嘉猷。忽然一个梵僧来到王前,朝上稽首顶礼,乞化一坐具之地,以创修行之所。王听了道:“僧人,你要创个修行之所,须也要十余亩之山。一坐具不过一蒲团,宁有几许?便铺具自坐,何必来向予乞化?”梵僧答道:“寸山尺土,皆王所有。臣僧不明白乞化,是欺占也。”王遂允其化,说道:“一坐具之地,恁你自便。”梵僧乃谢王退去,把蒲团铺于山巅之上。次日只见那蒲团,头出星辰,尾摇日月,方圆五百余里。臣下见了,忙来奏王,说道:“梵僧铺坐具在山,甚是广大,周围丈量,不止五百余里。”王听了,说道:“此必圣僧,予已允乞施地。但不知此僧何圣也。”乃下令,有识得此圣僧的说来。臣下哪有人知?只见一臣奏道:“我王要知圣僧来历,臣有一知识僧人,法名神元,见在山脚下,结丈余草屋修行。王可召他来问。”王依言,召神元来问。神元到得王前,说:“臣僧只闻得坐具铺山,却也未知梵僧何圣。”王曰:“汝既是僧,如何不识?必要汝去查来,勿使予心疑惑。”

正说间,只见半空中祥云霭霭,梵僧显化法身,庄严坐于狮子身上。众臣与王都见。神元忙下拜顶礼,少顷不见。神元乃奏王说道:“臣僧知是文殊菩萨化现也。”王乃令臣下焚香礼拜,即传令启建寺院,修演道场。王回朝称赞不已。寺院道场事故,皆付与神元料理。当时便有好善士民,发心捐金的,舍身披剃出家的。工程却也浩大,寺院却也不小。神元做了方丈住持,工完事毕,朝见国王,国王乃命神元与晋通聘不提。却说轮转司自放了陶情,叫他劝化“四里”,便查卷内有情无情、应转因缘,有六道四生,上自天人道,下至畜生道,各有个去向。也有一念善解诸恶业的,也有一念恶仍悔了善因的。分项各投生在人间,仍看他造作更改。却有卜净、本定一类的,冥司说他信道不坚,发他阳世,若再造作恶业,便堕入恶道;若改修善行,还复他福缘。卜净领着百千一类,却脱生在晋、魏二国之间。这些性灵,那里知识本来善行固有,恶念不无。晋国中就有一所庵寺,名唤湛虚院。院内有一僧,名犹然,他便是卜净后身。只因他蜃化迷真,后有一声弥陀之解,仍还他这一善根因。谁想他妖氛犹未净荡,名在院出家,依旧不守僧戒,外示人斋戒,暗实茹荤,贪财好色,不说俗人。一日,正在院门外立,只见一个僧人,跟随一个行者,近前稽首,说道:“老师父,我弟子是外国而来,朝聘帝主的,欲借上剎,暂住旬日。”犹然见这僧自远来,行囊富丽,又听得是朝聘僧人,便邀人方丈,彼此通问法号。僧人乃答道:“弟子系魏主遣来上国通聘,法名神元。请问师父,上剎何名?道号何称?”犹然答道:“小庵名」湛虚「,犹然便是弟子法名也。”当下备斋相留神元,次早报名朝见孝武帝。帝问僧人:“汝国有多少寺院?”神元答道:“臣僧国内无有寺院。”帝问:“如何无寺院?”神元答道:“臣国自来未闻佛,止臣僧一人,原系南朝,游行北地。只因国王避暑五台,感动菩萨,乞化山地。创建寺院,实始臣僧。今特通聘修好。”武帝听了,令臣下赐宴管待,给与来文。神元拜谢辞朝,回到院中,犹然接着。两僧正讲菩萨化现、道场功果,只见院门外走进一个风魔和尚来化斋。犹然便将款待神元的素斋与他。这风魔和尚将素斋倾落在地,说道:“我不吃素,有荤食,快将些出来。”犹然变色,说道:“我院中皆斋僧,哪有荤食?”和尚笑道:“明斋暗荤,瞒得他人,怎欺得我?只说你吃荤一罪,欺瞒二罪,堕此恶孽,还不省改?轮转卷上分明,不净因中怎解?”犹然听了,哪里肯认,便怒起来,说道:“何处颠僧,破我清行!”神元也说道:“和尚,你要荤吃,这明是犯戒,且又冤人。我在此客寓,如何有荤你吃?”风魔笑道:“你是胎素,我自知你。他是口斋,我岂冤他!”乃叫一声:“黄犬何不衔出骨来!”只见一只狗子从门外飞走入犹然卧内,衔出几块肉骨。神元见了心疑,犹然赧颜觉愧,便发起怒来:“这颠和尚,不知是哪家狗子,从外衔了肉骨,却来此处冤我!”和尚笑道:“你自作孽,何人冤你?”犹然师徒不忿,便把和尚推打。和尚乃问神元:“汝那方可有这明斋暗荤的僧人?”神元道:“我处无僧。便是有,也只是我寺几个初入禅门弟子。”和尚笑了一声道:“休推休打,我去也!”忽然化一道毫光而去,吓得犹然跪在地下,只是磕头,口称:“弟子再不敢也。”神元方才说道:“犹然师父,这分明显化,不是你藏肉在内,必是你徒弟如荤。急早回心,莫造恶孽!”犹然信服谢教。一时坊中僧俗,便就知风魔点化,犹然明吃素、暗茹荤,把他行止传坏,立身不住,乃候神元出境三五里遥,他便同着三两个徒弟赶上前来,道:“师父,我弟子们要到贵地一游,望乞携带携带。”神元知他来意,却也不辞。

众僧往前行走,天色黄昏,看看月起,犹然便问神元说:“师父,天色已晚,怎无个住头宿店?”神元答道:“我来时算定地方,有个住宿村店,却怎不见?莫非往来人稀,我与你错走了路头?”方才说讲,只见前面现出村落人家,神元道:“此是住处了。”乃趱步上前,越走越远,月色明而复晦,不觉黑暗难行。走到一个店家门首,那店外点着一盏灯笼,上写着“安歇客商”。众僧进得店门,方才打点了宿歇之处,摆出些素食馍馍。犹然忽叫腹痛,要寻地方便,乃出店家后门,只见门后两个男女,哼哼唧唧,若有苦楚情状,向前跪倒,叫一声:“师父,救我二人性命!”犹然问道:“你二人何事求救于我?”男女道:“实不相瞒,我二人往年负欠店主些钱债,好意今岁来还,已算偿不少,他却幽闭我二人,要害性命。师父出家人,若肯救生,决然报德!”犹然听了,问道:“你往年欠店家甚债?今岁如何还他?既已算偿不少,却怎要害你性命?”男女道:“实不瞒师父说,我二人当年路过到此,借寓一宵,吃了他两次馍馍饭食,只因他客众人多,浑骗了一宵钱钞。偶然今复过此,被他拿住,我二人产了几个小男女,被店主算了个利上起利,尽被他卖了,如今还要计害。”犹然方才答应。忽然,门旁一个黑汉子出来,把男女骂了一声道:“你这作怪的,骗了他饭钱事小,你却骗食了他二卵情深。比如我不欠他债,在此吃了他些无功之食,也遭他一日之害。”说罢,把眼看了犹然一看,便上前来扯衣,说道:“你这和尚,是我仇人,如何到此?你可记得你口食甚美,不念我死者甚苦,你方且要填还我命,尚能与人救生。”犹然听了,吓得把手将那黑汉一推,往前边飞走,便把这情节说与神元。神元听得,忖道:“这店家必是个不良善之家,谋害过客的。”乃秉烛往后门去看,哪里有甚男女,也无个黑汉,只见一个罩内两只肥鸡,半堵土墙,一猪倒卧。神元看了道:“是也,是也!犹然道行不备,遇此种因,求救是僧人形貌,说仇乃衔骨根因。”随出得堂前,把二鸡一豕事情,说与犹然师徒。他半信半疑,全未有个慈悲之念;一惊一怕,都存着个畏惧之心,巴不得天明起身,离店前去。此时却动了神元向道心肠,乃向店家说道:“小僧有件事儿,欲与店主商量。”店主问道:“何事商量?”神元道:“今已暮夜,待明日说罢。”却是何事,下回自晓。

第二十五回神元捐金救鸡豕 道士设法试尼僧

众僧宿了一夜,次早起来,神元乃向店主说道:“世上有一种往因,店主可信?”店主道:“师父,甚么往因?”神元道:“比如骗挟人财物,负欠人债垛,当世不还,劫后须偿。”店主笑道:“人欠人财,人还人债,世上有的,小子如何不信?只是当世不曾还,劫后怎生偿,这却难信。即如我被人骗,安知非劫前我欠他未偿?师父,你且说劫后偿还的当作何状?”神元道:“俗世说得好,」欠债变驴变马填还「。譬如店主家有驴马,甚至犬豕鸡鸭,应与你卖钱食用,都是负欠不还根因业障。”店主道:“师父,你僧家议论太迂,信定了个往劫,那里知财宝为世资有无通义,若负欠了不还,便变人畜生道。这等果报,是个陷人机阱,不太刻薄至此!”神元笑道:“店主人,你只知有无通义,那里知骗挟机深,变畜填还,不在那不还债负,却在这害人的机心。人心善良,无奸无狡,便是佛祖。人心奸狡,有债有负,便入轮回。我小僧在你后屋,见鸡豕在圈,偶动慈心,只恐是来还你夙债,我愿代还,免它杀害。”店主道:“师父,我今日正要杀鸡宰猪延客,且后池尚有鱼虾千百,你能尽免得他今日之网否?”神元道:“小僧愿捐金救免。”店主道:“我这地方鸡猪少有,鱼虾无多,便受你金也要寻买,万一无得,何以延客?这难从命。”神元见他坚执不从,只得念了一声“弥陀”,出店门前行去了。这店主果是延客,尽将鸡豕宰杀,又网尽池内鱼虾,只希图充满食前杯盘,哪知根因果报。这果报根因,却有不同,岂是食一牲物就有一牲根因,乃是杀一性命便有一命果报。这根因果报,后有知其义的老衲,说了几句偈,道:论根因,有果报,老僧说与人知道。那里是:食他肉便就还他,那里是:杀他性命他也要,总是怜他一气生,也是阴阳成铸造。把猪圈,将鸡罩,他也识忧愁并安乐。人因故杀害慈仁,人因特杀供心好,杀机一动血淋漓,物岂无人这灵窍。求不饶,苦谁告?仇恨冤愆终报效。一还一报总关心,是以仁人远厨灶。

却说神元意欲捐金免鸡豕生命,店主坚执不允,一念慈心,无处能用,只得同犹然师徒并随侍行者,趱路前行。在路却才与犹然讲论吃斋不茹荤这一片善心。犹然道:“师父,你说得固是,只是世间豪门富屋,珍馐百味,杀牲宰豕,充满五齐,谁不说天生物以养人!比如禽兽昆虫,大食小,强食弱,俱随口豢。”神元道:“天地生物之心,岂不愿人物各安其生。你说大食小,强食弱,不过以力胜。猛虎食人,岂是天生人以养虎?人力不能胜虎,便为虎食耳。”犹然又道:“不生不灭,不灭不生,生生灭灭,如四时迭运,二气流行。只生不灭,万年贤圣犹存。只灭不生,一去阴阳顿息。不几于把化机窒了?”神元道:“圣贤有这仁物之心,虽万劫不灭。凡俗无这慈祥之念,便沉沦不返。我释门专以果报根因劝人,毕竟是为法门开个方便。”犹然的徒弟也多嘴饶舌,说道:“师父,人灵物蠢,见刀杖何知死具,说精魄也不甚多,岂比得生人性命?”神元笑道:“你等浅识,安知大义?独不见伤弓之鸟高飞,漏网之鱼远逝,鼯鼠五技何心,狡免三穴何意。物既有性命所关,人岂无慈仁共视?”神元说了这一番,犹然师徒也有点头的,也有口应的。

众人走了一日,看看天晚,到得一村店人家,神元进得店门,只见一个老汉迎着,叫了几声:“好师父!请人内上房住宿。”便说道:“老汉合家是吃素的,敬僧的,今日遇着师父们,好,好。”神元道:“客店来往,岂皆必其食素?”老汉道:“正是。吃荤的客到此,见小店无荤,多是外市买来。昨日几个客人买来一只活鸡要杀,老汉见鸡有悲鸣之状,不忍,劝客莫杀,宁可以饭食准算求换,可喜客有慈心肯换,此鸡得免杀戮。师父,你听五更鸡鸣求晓,也是个活泼泼的性命。”神元合掌称善。正说间,只见一人敲门求宿,老汉开了店门,那人入得门来,看见上房宿的是僧人,各屋寻了一番,道:“善根!善根!”往门外走去。犹然见这人光景,便跟出门来看。只见那人前走,后边跟着几个黑汉,无数男女往前飞去,口里尚说:“善根!善根!便少这一个也罢。”犹然疑惧,进得屋来,与老汉说了,又与神元说。神元听得,乃向老汉说道:“这一鸡善根,不知救了老店主家中甚么性命。”老汉答道:“一鸡怎么救了小店性命?”神元道:“老店主方才说,昨日救得客人一鸡性命。方才这人进门,各房寻看说:」善根!善根!「犹然出门,见他跟着许多黑汉男女,便是昨店后门一类根因。犹然师父,你两次警戒,我见你师徒心荤未化。老店主,你一鸡之善,宁无家中事故可征?”老汉道:“师父,你不说,我不知。自昨日救了这鸡,我一女久病,昨忽少安。”神元道:“此即是征。”老汉笑道:“师父,难道一只鸡,便救了一女?”神元道:“还不止,还不止。”老汉道:“怎么不止?”神元道:“一女尚不足报你一念慈仁。”犹然道:“师父说的,无乃太甚?”神元道:“犹然,你独不知干城弃于二卵?”老汉道:“这却何解?”神元道:“古有干城大将,吃了人二鸡子,便使主疑见杀;救了一鸡,其功大矣。”神元说罢,老汉善心越坚。

众人住宿,次早辞店前行。旬日,神元却早到了国中,朝见了国王。国王备问通聘事实,神元一一奏称,却好说到风魔和尚警戒犹然僧吃荤之话,国王大异。便敬信沙门,一时兴建寺院,就有三万余所;远近人民披削缁发,不止二百余万;译经律论一千九百余卷。自古佛塔之盛,无出于此。后人有说道:“为僧超九祖”;又说道:“为僧病四民”。独有九九老人五言四句说道:予不劝人僧,亦不于僧妒。

惟愿僧人心,无忘君与父。

话说长爪梵志得不如密多尊者度化,离了东印度国,从海岛远去寻访高真了道去讫,遗下本慧、巫师二人,也各自寻路。只因这二人弄幻出拙,误入旁门,少不得轮回劫转,却又记恨尊者指破化山,灭了他手段,这一种恚忿根因,便思想个报复的究竟,他二人物化一灵,向方复归人道。却说拓跋氏传至太武焘,即位年间,嵩山有一道士姓寇,名谦之,字辅真,却是本慧更生。他早年心慕仙道,术修张鲁,服食饵药,历年无效。他在雍州市上卖药济人,尤善祝由科,与人骗病。但凡有疾病的,吃他药不效,便行祝由科,画一道灵符,吞了便愈。或是人家有邪魅搅扰,便求他灵符驱逐。一日,正在街市卖符,却遇一个汉子,近前道:“师们,你这符可驱得白日抛砖掷瓦精怪么?”谦之道:“我的灵符专一治此。”汉子买了一张回家,贴在堂中。次日到谦之处,说道:“师父,你的符不灵,精怪更甚。”谦之不信,亲自到汉子家来看,进得门,方才开口,只见屋内大砖大瓦抛打出来。谦之忙念咒步罡,哪里治得!砖瓦越打得紧,几被打伤。急出来,叫汉子闭门方止。谦之心里疑惧,忖道:“我的符法怎么不验?”正在思想,只见一个道人在街市上化缘。谦之见那道人打扮却也整齐,相貌却也古怪。怎见得?但见:青厢白道服,蜜褐黄丝。

沉香冠笼发,棕草履悬腰。

葫芦拴竹杖,符药裹绵包。

为何双足赤?好去捉精妖!

谦之见了这道人生得古怪,便上前稽首道:“师父何处来的?要往何方去?弟子也是在道的,望乞垂教。”道人道:“观子一貌清奇,是个修真人物,为何面貌清奇中却带些惊惧颜色?且问你名姓何称?一向做的何事?”谦之答道:“弟子姓寇,谦之名也。幼慕仙道,未遇真师,日以符药资生。今日正为一件异事不能驱除,所以心情见面。请问道师名号。”道人答道:“吾名唤成公兴,修真年久,颇有呼风唤雨手段,驱邪缚魅神通,惊人法术也说不尽。吾观子貌,可喜为徒弟子。且问你今日有甚异事,不能驱除?”谦之便把汉子家打砖掷瓦精怪说了一番。成公兴笑道:“谅此小事,何足介意!”便在那绵包内取了一张符,递与汉子。汉子接了符,方才开门,那大砖一下打出来,把张符都打破。汉子飞走过来,看着两个道人,说道:“越发不济,不济。砖瓦连符打破了!”成公兴听了,把竹杖变做一杆长枪,左手执着葫芦,右手执枪,赤着双足,飞走入汉子之门。那砖依旧打出,被道人把葫芦迎着,块块砖瓦,都收入葫芦,只收得砖瓦打尽。道人两个打进房里,哪里有个妖怪!却原来是个奸盗贼头,见人往房上去了。公兴见了这个情景,已知其故,乃将符焚了一张,只见那屋内黑漫漫,若似个妖怪模样,被符驱逐,行空走了。便向汉子道:“汝妇被邪,吾已驱去,只是速把妇移他所,以防复来。吾自有法与汝,驱逐其后。”汉子与邻人都知屋内妖气逐去,盛称感谢成公兴。只有谦之背说:“师父法术,葫芦收砖神妙;明见奸贼,怎么指做妖氛?却又与妇人掩护?”成公兴道:“我等修行人,心地要好,便就是常俗人心,也要为人掩垢隐患。我方才若明出奸贼,不但坏了妇行,且是伤了汉子名声。汝遇这样事情,当存方便。”谦之道:“师父说的固是,无奈妇不守节,奸又复来,却不虚负这一番法术?”成公兴道:“妇不守节,自有恶报,万万不差。奸贼得来,只是要费吾一妙法术,永绝其根。”乃将葫芦内砖瓦尽倒出来,叫一声:“变!”那砖瓦尽变做狼牙鹿角尖刺,叫汉子铺在房檐卧内,道:“此物防妖,偏能捉怪。”汉子拜谢。

成公兴与谦之离了他门,望着路行走,到得一座庵前,谦之叩开大门,内走出一个比丘尼来,道:“我这是个尼庵,师父们请山门少坐,不敢留入庵内。”成公兴见那尼生得青年貌美,乃忖道:“谦之道貌虽近,道心未知。”乃把自己面一摸,却又把谦之面也一抹,顷刻二人娇滴滴、如花似朵起来,对尼说道:“我二人也是两个道姑,今有公子衙内夫人外游,唤我们陪伴,迷失了路头,望尼师容留少住。”尼僧茫然忽略,便邀人庵内。众尼齐相见了,叙其来历,成公却也伶俐,对答不差。尼僧即具素食,他二人却也不辞。吃了,看看天晚,两个只是不出庵,说道:“路远,怎衙内不见人找寻而来?没奈何,求尼师借宿一宵。”尼僧慨然留宿,公兴却又把谦之吹了一口气,只见谦之顷刻灯下变了一个俊俏道士。那少年尼僧见了,都走入房去,道:“怪哉!怎么道姑这会却是道士也?男女有别,况我等既已离父母,不慕丈夫,入了空门,皈依三宝,当谨守禅规,牢持节介,莫教男女混杂,玷厚清修。”真好贞洁尼姑,个个躲入卧内,只剩了老小两个,在外支应。公兴待谦之打坐,他却变那青年尼僧,执着一枝灯烛;走近谦之前,问道:“师父,老师父前堂打坐,你却在此。若是嫌僻静寒冷,我屋内可以避寒。”谦之听得,正襟端坐,作色道:“优婆尼,你说的何话?小道因天晚借宿,彼此都为何事出家,既已绝欲修道,不但不可发此言,当不可举此意,须要端正了身心,勿要犯了暮夜四知,入了奸淫十恶。”尼僧道:“我见师兄是个道姑,你却是个道士。我只晓得春心一点,哪晓得甚么暮夜四知?”谦之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伤风败俗的事,做不得!”谦之越辞,那尼姑越娇娇媚媚起来。谦之心不觉也动,忽然想道:“成师父会弄假装幻,万一他假尼试我,岂不自坏家风?”乃真作怒容,坚心辞绝。成公兴见他正气,乃把脸一抹,现了本来面目。谦之忙起身投拜,道:“师父捉弄弟子,实是度脱弟子。”公兴笑道:“我观汝貌,今见汝心。”乃各相打坐,天明辞尼出庵。那尼姑见是两个道士,懊悔在心,却又见他们变化多端,疑神疑怪,不敢怠慢,送出庵门,紧闭入内。成公兴乃称道:“好贞洁尼僧!”谦之道:“师父,果然这庵尼贞吉。世可有一等不贞洁的。”公兴道:“有贞洁二字,原对着没贞洁一恶,这恶,作罪不小,比那在家没贞洁更大。”谦之道:“总是一般过恶,如何更大?”公兴道:“他污秽禅门,比玷厚夫纲更过,所以不小。”谦之道:“师言至教。”公兴道:“汝听我言,不但戒尼,亦且自戒。我于那试你之际,也曾见你到了个把持不住的境界。那时亏你一转念返正,如今才生出这一番随缘论道的功果。只要你从今以后,更要荡涤到个纯一不乱的境界;便入了修行正宗。”谦之唯唯听教。后有说:“色欲迷人,人若能咬定牙关,只在那相逢一刻之时正了念头,便过后无灾罪恶。”有八句诗说得好:人情多爱色,淫欲总皆痴。

贪恋成灾罪,清贞免祸危。

牙关牢咬定,心地紧修持。

不独僧和道;还戒比丘尼。

第二十六回公兴五试寇谦之 正乙一科真福国

话说成公兴道士与寇谦之离了尼庵,一路讲论一番道理。谦之问道:“师父,弟子投拜入门,只为往年慕道无功。今日愿求个不老长生方法。”成公兴答道:“弟子你既要求长生不老方法,须是到个山中静室,修炼服食药饵,方得不老长生。我闻华山僻静,当与汝封彼处藏修。”谦之拜谢,当时随着成公兴师父取道而行,到了华山脚下。只见那山:巍巍顶接碧天齐,松桧森森路境迷。

鹤唳猿啼禽鸟噪,雪深石峻洞幽凄。

成公兴与谦之到了山下,公兴想道:“谦之虽然投拜我为弟子,他道心真实,尚未深知,不三番五试,这道术万一妄授匪人,彼此罪过不小。”公兴乃把手一指,只见那山脚下,隐藏着一座茅草小屋,门外立着一个老婆子。成公兴到得面前,向那婆子问道:“老婆婆,借问你一声,这山上可有狼虫虎豹么?”婆子道:“有的。”又问道:“可有寺观么?”婆子答道:“没有寺观,捉有仙人留下的石室,又问道:”石室可有人住么?“婆子道:”无人住。“;又问道:”上山到石室有多少路?“婆子道:”二三十里近路,只是过两条岭阜。“公兴听了,便叫谦之:”你可上山,看石室可洁净幽僻;堪以居住?我因走来倦怠,且借茅屋暂歇。“谦之听从,乃登岩涉岭,上得山来,越走越远,腹中又饥,思量进前力倦,退后不能。他正在嗟怨之时,只见一个山猿,在那石磴之上蹲着,见了谦之,攀援松桧枝上,望着谦之,唧唧哝哝。松下顷刻一只白鹤,蹁跹跳舞。谦之也坐于石磴之上,观听那猿啼鹤舞,不觉脱了双履,盘膝磴间。方闭目,不知那猿跳下树来,悄悄把双履拿去。谦之开眼见了,不觉怒从心起,道:”山猴孽畜!你拿了履去,我却如何走这山岭石径?“乃去赶猿,这猴子赶便走,不赶又住,只把双履穿上又脱,脱了又穿,及至谦之走近,他又往那峻石险崖飞越蹲着。谦之急得红汗交流,乃怨道:”师父要我上山,他却在婆子茅屋安坐,这回吃茶吃饭,叫我忍饿受苦。却又被这孽畜偷了履去,如何走路!“

正怨间,只见公兴走近前来,说道:“徒弟,为何不寻石室,却在这里闲坐?教我茅屋久等。”谦之道:“师父,我弟子只因山岭险峻又远,力倦腹饥,坐此石上少歇,苦被猴子窃去双履,在此没计奈何。”公兴笑道:“出家人时时谨戒,刻刻提防,双履是身外之物,你未免不因它动了身内之火。如今你双履在何处?”谦之乃指道:“那猴子在那里穿穿脱脱的便是。”公兴见了,便把自己的双履脱将下来,望平坦岭傍一掷,那猴子见了,也把双履脱下来,望岭傍一掷。公兴乃叫谦之取履,谦之方才取得双履,师徒穿上,过得岭来。谦之问道:“师父,以你的道法幻术,谅一个猴子如何难治!为何把双履设个狡计算它?”公兴笑道:“弟子,你既知狡计何异幻法,总属欺诈。目前不是个正大修行,人有个自然道理,你时尚未至,心地未坚,且自安常取顺。”谦之拜谢,乃道:“师父,弟子走了许多远岭,腹中饥饿。公兴把手一指,只见岭下青茸茸细草,公兴先拔了一束自啖,却叫道:”徒弟,此草可以充饥。“谦之依言,彩而食下,实时腹饱,虽膏梁不美过草。师徒正行,只见峭壁悬岩处一个洞门,公兴道:”此石室也。“乃与谦之入得洞来,只见洞里幽僻洁净,却似个仙家屋室。怎见得?有《西江月》二律说道:石室幽深净洁,石石磴依台。仙人居处有谁来?洞卷白云自在。帘挂珍珠滴漏,棋分青白安排。丹成潇洒任徘徊,都是仙家境界。

却说海岛真仙玄隐道士,一日赴蓬莱会去,吩咐道童徒弟谨守洞门,叫新园收服这些邪魔外道,不得浑乱正大真机。新园道:“弟子心愿收服邪魔,只是道力微小,望师真传授几般微妙正法。”玄隐道:“仙机高妙正法,轻易难闻,汝非修立药饵丹炉、九转纯一,何由得道?”又对道童说:“自汝复归正乙,已自了明大道,尚差片步未登,将也有授受因缘。只是勿传下土。”玄隐说罢,驾鹤凌空赴会。道童却与新园思想,也要招个门下徒子徒孙。新园忽然一想,与道童说道:“本智师兄,我于往昔会中,见」四里「远投异度,扰乱人心情性,都叫人迷了这酒色财气。近又附合了贪嗔痴,败坏禅门,我力不能驱逐,想昔本定转劫,卜净投生,或可点化归真,当图共力。”道童道:“非人莫传,师有明戒。师兄须要慎重。”新园点首。

却说谦之得了公兴指的青草,彩食不饥。一日向公兴说道:“师父,弟子久随师父,每患肚饥,即得草食,止可因饥得饱,不能长饱无饥。”公兴笑曰:“汝欲长饱不饥,亦非此草。”乃将手望松树下一指,只见那松下长出许多茯苓药草,叫谦之服食。谦之道:“师父,这物徒弟常卖市间,岂足以服了不饥!还求些异味。”公兴道:“饱腹岂独茯苓,长生还须柏叶。便是柏叶,也堪服食。”谦之不信,还求师异味饱腹。公兴道:“我姑试汝,却也不甚差讹,奈汝不信。也罢,吾昔有一师修行海岛,能修药饵,若得他传授,修炼服食,可以延年无算。”谦之欣然,求师访海岛真仙。一时二人离了华山石室,望海岛趋来,渡海盘山,也不记时日。二人到得海岛,依崖而上,只见洞门深锁,道童本智门外兀坐。公兴与谦之上前询问真仙。道童道:“吾师赴会未回。二位问的何人?”公兴道:“吾昔有赛师,法号新园,久未会晤,闻他近在海岛,故此来投。”本智道:“新园亦吾师。令吾暂留此地,责令收服邪魔归正。他因想也要寻个门徒弟子,向在此间,今往别山去也。二位当于他处找寻。”公兴便把谦之饥饿求饱的情由说出。道童道:“吾门谋道,自有饵药,若为饥饿求谋,便是诚心未至。吾师回洞无期,便是我也不授这般弟子。当速寻新园,他只恐也不收为饥饱的弟子。”道童说罢,把衫袖一拂,烦刻那海岛洞谷形迹连道童均不见,只见悬崖峭壁,密树丛林,没有路径人迹。二人只得望洋四顾,公兴看着谦之道:“到此光景,只得驾个幻云,回华山石室。”乃作起法术,驾云起在半空,公兴低头一看,说道:“吾师在此山也。”谦之也低头一看,果见一座大山在海,二人停云落阜,依旧住足山脚下。谦之道:“师父,腹饥了,此地无那草,便是柏叶也无,如之奈何?”公兴把手一指,地间忽然长出那青草,叫谦之彩吃。谦之不肯去彩,道:“弟子吃此,日久厌心,且问师父:这山是何处?远近可有人家化缘卖药,可以充腹?”公兴道:“此嵩山也。我与汝登高峰,寻石洞,恐新园赛师在此,未可知也。”

二人上得高峰、果见石洞里坐着一个全真。公兴上前拜倒,说:“弟子有失瞻依,为罪万千。”全真曰:“与汝别久,正你悬想。”乃顾谦之曰:“此为谁?”公兴答曰:“弟子招来徒弟。”全真曰:“既是新招徒弟,乃吾徒孙,只是以孙名汝,失了劫前相共患难之义。汝今来意,却是为何?”公兴又说谦之腹饥欲饱之意。全真道:“汝既为此,当以长生不饥药饵之。”公兴曰:“正惟师望。”全真乃具药食。谦之一见,吓得魂飞天外,胆颤心惊,向公兴说道:“师父,怎么是些毒虫恶物?臭秽不堪,看着吓人,还要入口!”自忖此非全真,必是山妖石怪,乃往外就走;全真见谦之要走,把口吹了一气,只见石洞就有几十层,全真与公兴都不见了。谦之哪里出得洞来,心慌跪地,叫:“成师父救我!”只见公兴在石洞之外,远远声应洞中,说道:“徒弟,你未可成批止可为国王卿师相。”言毕,公兴也不见。谦之独自在石洞中,只得打坐修炼,想道:公兴师父三番五次试我,我不能专心致志,只在个饥饱。今在这洞中,如何得食?“正然心虑,只见那柏叶青草,廉蒙茸茸,长入洞来。他彩面食之,得以不饥。

一日,正在洞中修心养性,忽然那洞开峻石,谦之走将出来,见一大神,乘云驾龙,导从百灵;集于瞄便,启称太上老君,谓谦之曰:“自天师道陵升遐以来,地上旷职,汝文身直理吾故授汝王师之位,赐汝云中新科二十卷。自开辟以来,不传于世,汝宣吾新科,清整道教,除去伪法、租米钱税及男子合气之术,大道清虚,宁有斯事!专以正大礼度为首务,加之以服食闭炼。”使玉女九疑十二人授谦之导引口诀。谦之拜受忽然大神不见。谦之乃奉法辟谷,不复言饥。年余,在石洞中,精神色泽大异昔时。一日,自想居此山中无事,乃出洞闲步,忽然见山怜之上,又有一个神人端坐,旁有童子,执着许多经册籍。谦之投拜岭下,请问:“上圣何神,显化弟子?”神人答曰:“吾乃老子孙,名号李谱文,因见子有仙风道骨,特赍图篆真经、天宫静轮之法与妆,汝若能敬奉正教,恪守真科,福国利民,永持善道,吾当与上界天仙导引汝超凡成圣。若或离经叛道,不但夺汝之禄,且有降罚于汝。”乃以经文六十卷赐谦之,谦之既拜受了图篆真经,随离了嵩山,望魏地而来。到得-座寺院门前,只见几个僧人,在山门之下立地闲谈。谦之近前,听那僧人讲谈的不是别话,乃是迎接官府。谦之乃问道:“列位禅师讲接官府,却是哪位官府?”僧人见谦之是个道流羽士,衣衫却因久在洞谷不甚整齐,便轻易答:“接官府是个官府。”谦之一时便忍耐不住,说道:“世俗炎凉,只敬衣衫,不敬人品,且是势利。官府管得他着,便伺候迎接。我无干碍。便答应,也没好言。”乃弄个幻法,猛然换了一个整齐全真。那众僧见他:仙冠道服,白拂黄,两道眉清分八行,一双手长尖十指。体貌如蓬莱道众,丰神似大罗真仙。小童儿捧着经文,大体面妆来圈套。

众僧一时忽略,见道士人物整齐,衣衫新丽,便起敬起畏,躬身上前问道:“老师真何处降临?请入方丈随喜。”谦之答道:“吾乃官府相邀到来,僧人迎接的便是。”一面说,一面往山门,摇摇摆摆进来,后便跟随两个和尚,一个说到小房少坐,一个说到山居奉茶。谦之到得方丈,只见一个行者捧着一杯茶来。谦之接茶在手,不觉笑了一笑。行者疯疯颠颠的问道:“老师父笑谁?”谦之道:“世态炎凉,后恭前倨。”行者也笑了一笑,道:“谁教狡诈?病则一般。”谦之听了惊异,方欲再问,那行者听得山门外清道声传,往外飞走,说:“官府来也!”只见众僧凛凛排班迎接,那官府昂昂直进方丈而来。众僧只道是官府邀请来的全真,不敢叫谦之回避,哪知是谦之诈言!这官府却是魏朝官长,姓崔名皓,进得方丈,见个道士坐在堂中,那谦之却又弄个法儿,依旧是洞中出来的破服。崔皓见了怒起,便叫左右,一边捉串道士,一边睬过僧人。方才开口,谦之听得,便叫:“官长休得啰!贫道不是与你捉拿的。”崔皓问道:“你是哪里来的?”谦之道:“官长若问我贫道,听我说来。”说道:家住嵩山石洞里,清净幽深无可比,饥餐洞口万年松,渴饮山头一涧水。

我师公兴本姓成,传教谱文名说李,炼就金丹得九还,能延寿算成千纪。

赐我图篆与真经,扫除伪法租钱米,云中新科二十宗,开辟以来不传起。

谦之道士是吾名,特到尘凡来度你。

崔皓听得,随叫左右备车马,把谦之请到府中,盘问他三药二火之微妙,六时百日之深功。谦之随问随答。当时崔皓大喜,纳头便拜,请谦之的科仪图篆、真经等卷看阅。谦之答道:“官长要看贫道这科仪等项,却不是轻易看的。”怎生样看,下回自晓。

第二十七回行者点化崔夫人 魏王约束中军令

却说崔皓要看科仪等项,谦之道:“官长要看,须是斋戒沐浴,拜入道门为个弟子,方才看得。”崔皓哪里肯依谦之之言,只是要看。谦之见不肯依言,乃使法术,只见空中黄巾力士,拥护着焚香童子,捧着许多经卷,只是在云端现出,却不下来。崔皓见了,方才下拜,愿意尊谦之为师。谦之乃招手,叫童子捧经卷下来。那空中童子,方才落下彩云。崔皓一一看阅科仪等项,称赞礼谢。后有说道法真伪总在道者之心五言四句:大道原非假,清虚果是真。

但问修行者,可是道真心?

却说拓跋氏太武焘临朝,执事官奏道:“今有臣下崔皓上书,陈启嵩山道士寇谦之道法灵异,图篆经卷非世所有,且辟谷轻身,若欲修仙学道,非此人导引不可。”太武准奏,即令臣下召谦之入朝。崔皓又启道:“这道士高傲自重,非可呼召而至,望王以礼待他。”太武依言,随令谒者、执事官厚币延来。只见执事官与谒者领了王命,备齐金缎表礼,两员官私自一个说道:“王听崔官长书荐一个山野道士,如何不召而礼请?若是礼请,这道士必是个公相,有经国安邦之略,治众牧民之才,我们也安心上门去敦请。”一个道:“不然,贤能之士,养高抱道,厚币延请固是。若是有道的全真,他能呼吸阴阳,旋转造化,运神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便是以礼延请,要学他长生不老,这也说不得奉令莫辞劳苦。只是如今有道的,他不在深山穷谷完他的修行,来你这尘凡作甚?”一个说:“修仙之人也有寻外户的。只是这一件外户之事,便就生出多少奸狡,坏了教门宗旨,那知道些法术,晓得些内养。他便装体面,立崖岸,做模做样。若是不知道的,与他相亲,便就化缘,要布施。”两个执事官,说一回,笑一回。只见左右捧表礼的一个随从人听了,说道:“小的知这道士有道行,有法术,不肯轻易见人,便面也难会。”执事官听了,乃问道:“你如何知这道士有法术?”从人答道:“这道士能驱邪缚魅,降怪除妖。”执事官听了道:“我正有一怪事,他若能除,也不枉了奉令礼请。”谒者便问道:“先生有何怪事?”执事官答道:“山妻近日怀孕,临盆之日,梦有四个汉子,领着无数孩童,口里说道:」分门散户与人家鞠养。「这无数孩童,都是丑陋恶像,并无一个清秀容颜。山妻检得一个,生下来,却是精怪一般,不吃乳,不食饭,如今只要荤酒吃,便止啼哭。若是道士有法术,也要问他个原来情节。”

当下执事官与谒者到得崔皓府中,通知谦之说:“国王表礼延请师真赴朝。”谦之哪里肯行,说道:“吾未别谢嵩山,安可轻造王朝?”乃出府门,说道:“且回山去也。”执事官只得回奏。国王问崔皓,说道:“予以礼请道士,如何不来?”崔皓道:“道士曾说,未辞谢嵩山石洞,未便入朝。”国王乃命执事官同崔皓奉玉帛牲牢,往祭嵩岳,仍命礼官鼓吹,迎谦之于平城之南,起建天师道场重台五级。一时招集道徒众盛,国王遂改称太平真君,亲至道坛受。崔皓既荐寇谦之,大得宠于国王,晋封官秩。二人得国王宠幸,终日讲谈法术。国王一日问谦之:“道场法事这等齐备诚敬,天神可来享受?”谦之道:“不来享受是臣道与王徒修虚设也。”国王道:“既是来享受,凡人可见得么?”谦之道:“见得,见得。”国王道:“既是见得,道师何不施一法术,使予与那天神交接见面,这才见费了许多醮事,不虚设逐日功果。”谦之答道:“王欲交接天神,必须要起建个宫殿在半空里,鸡犬音声不闻,凡俗法气不犯,天神方肯下降,王方得交接。”国王听了大喜,随命崔皓督工,以国城东南之地,建座道院,起名靓轮天宫,令极高大,不闻鸡犬之音,勿近凡浊之气。当下兴工。土木之费,工力之作,不说千百万计,小民力竭,百姓愁怨,道蹄兴嗟。却有个疯颠行者走到崔皓府前,口里说的是疯颠话,手里捧的是一卷《金刚经》,要见崔皓。却遇着崔皓公出,夫人郭氏偶在堂前,这疯行者一直走近堂前,左右把门人役哪里阻拦得住!夫人见了行者,问道:“行者何处来的?”行者道:“我道人有处来,只恐夫人没处去。”夫人怪怒起来,道:“这疯道人说疯话,我一封诰夫人,官长又是当朝显秩,怎么没处去?”行者道:“夫人,你听我道人说几句疯话。”

说疯话,不是疯,却是几句正道宗。执笏当朝官长事,脱簪直谏你家风。骂汝夫,理不通,荐寇道,建天宫,民力繁伤怨气冲。福国安民有正乙,一诚感格在心中。哪有天神来接见,徒高台殿在虚空。没处去,你夫翁,急早回头秉至公。我有弥陀经一卷,能保夫人得所终。

郭夫人听了,方才叫侍婢接得行者手中经卷,行者化一阵风,影迹不见。夫人望空下拜,取经一看,乃是一卷《金刚经》,便供奉家堂,时时看诵。却说这疯颠行者是何人?便是那寺中捧茶,说谦之狡诈的行者,呼犬衔骨的疯魔,总是随密多尊者、未了普度的元通。他虽被印度国王焚化,阳神却也周游世间,他见国王宠幸崔、寇二人,那执事官说的许多玢门散户孩童,都是那轮转的贪嗔痴等一派,吴厌、陶情等众脱生,恐引坏了这方僧人吃荤酒,破戒行,做出堕地狱的根因,故此屡屡显化度人。

却说崔、寇二人得国王宠幸,一个专恃威权,一个矜骄傲慢,朝臣大小无不怨怼。一日,二人正在靓轮天宫下来,到得府中,私说宫殿这等高广,科仪这般诚敬,却不见神人交接,恐王说道不灵。二人正议,忽然阴风晦昼,目不见人,只听得空中若忽声言说:“汝等当竭忠事主,正道安民。吾奉正教仙戒汝等以正,则顺而获祥,以邪则逆而受祸。赫赫正气,岂容汝等怙宠骄恣!”崔皓见了这光景,往内堂抹壁飞走。寇谦之听得这音声,把案一拍道:“吾自有法!”只见声止风息,依然白昼。崔皓进得内堂,见夫人在堂中讽诵经文,听得却是释门品第,乃问此经卷何自而来。夫人便将疯颠行者说话备道一番。崔皓哪里肯信,随把经文焚毁,叫投诸厕内。只见那火焰飞空,化作祥去西去。郭氏无奈,只得退归闺阃。后有说崔皓焚经、获罪根因果报不小五言数句,说道:佛开方便门,演此真经宝。

见闻得受持,消灾增寿考。

奈何崔皓愚,偏邪信妖狡。

焚毁投厕中,造孽非轻小,一朝宠幸衰,王怒槛车讨。

按罪投厕坑,道涂以溺搅。

自悔溺经因,伤心已迟了。

却说崔皓毁溺经文,造下无边罪孽不知,乃与谦之专寻僧家过失。一日,正相谈论在府内,忽左右传禀,有执事官王炫要见寇师。崔皓令其入。王炫参谒了崔皓,便以常礼相见寇谦之。谦之恃宠骄傲,心中不快,便问道:“先生顾我,有甚事情?”王炫道:“久闻师真除妖降怪,小官家有一怪事,只因山妻怀孕,临盆之日,夜梦四个汉子领着无数孩童,口里说道:」把这孩子分门散户,都与人家鞠养。「便把一个丑恶的与山妻。山妻嫌其陋,再四拣择,哪有一个可观,不得已受了一个。生出来,果是丑陋恶像,如精似怪。如今却不吃饭食,专要荤酒。如无,啼哭不止。为此求师真鉴别何因,可有个法术惩治?”谦之听了,答道:“这事情必有根因,吾有道法,只是不轻易为人驱除。先生须是费百千金宝,建一个九转大大道场,方能知这详细,救解汝子荤酒啼泣。”王炫听了,说:“小官职卑俸薄,哪有百千金宝,望师真从简行事,也是莫大恩功。”谦之面允,王炫退去。谦之乃向崔皓说道:“执事官卑,傲慢见我,我以厚费难他,仍要查他家门产子果是何怪。”随画了一道符焚去,只见符使唤得四个汉子到来。谦之乃问王炫孩子事情。四汉齐齐答道:“我等皆前劫」四里「,轮转未了根因。能乱正而却畏正,能导邪而复陷邪。”谦之听了,说道:“汝等我已知矣,只是昔日寺僧炎凉,今日王炫傲慢,行者两次弄疯作颠,来侵吾教,吾今本当用剿,只得留汝,报复那骄傲、炎凉。”四汉道:“我等也只因浑乱人情,重罚轮回异劫。今道师正当存正大光明,以修真教。不当以些微小忿,希图报复,甚失出家修行之体。”谦之不听,乃复问王炫孩子如何不吃饭食,专以荤酒免啼。四汉道:“师真既已知我等情由,只因王炫妻平日妒泼,他生产临盆,恶气上升,邪氛入念,梦寐不自悔改,产育自是怪妖。”谦之道:“吾且不治汝以邪投他,且令汝去把他邪陷。”四汉唯唯退去。却早王炫复来,泣拜谦之前,说:“小官无礼,望师真开宥。”谦之回嗔作喜,说道:“先生,莫非孩子有说么?”王炫泣道:“孩子连荤酒不吃,只啼不止。”谦之笑道:“无虑,我有一符,可执回宅,焚之自安。”乃以符与王炫。王炫依言焚符,其孩不啼,吃饭。因此,国人皆曰:“寇道师不可轻慢,国王且师事,况臣下乎?”“一符除怪,止却孩啼,真好道法!”纷纷嚷嚷,遍满国城内外。

哪知元通和尚屡屡显化阳神,一则为普度之已完、未结,已完的,是密多尊者前度化缘;未完的,乃达摩老祖四弹之教。四弹乃无言之秘,叫和尚一灵,作不了之因。却不知谦之道名虽大,而心地欠明,附和着一个偏僻挟邪的崔皓。元通和尚阳神虽遍彻有情,只可惜不能操轮转劫夺,挽回那狡诈心肠。这和尚苦了神魂,那邪的恣其心性。元通长者悯他异劫漂沉,有生居释流,不明禅戒;有长在道品,不谙仙宗。又见谦之、崔皓挟偏树党,仇怼空门,并那行者规讽,搅乱阃中,只这一种深仇,便成矛盾。无奈海岛真仙与正道蓬莱赴会,达摩老祖又面壁多时,那轮转冥司止据阴阳往返、善恶轮回,一死一生,不虚时刻。这“四里”哪管甚九流三教,六道四生,沾着有情,便迷其性。此时若不是圣人道治、仙佛阴功,妖魔怎生荡定!却说长安之西,山野之僻,有贼叛名唤盖吴。这伙人不知父母生身,当保首领为孝,王法严,宜安本份为良,苦被四孽转劫得这一派恶迷,导引得称兵为乱。可怜涸辙鲋鱼,自取糜烂,只是有道仁心,于兹甚悯。却说神元聘晋回还之日,魏地创寺之多,有道真僧不遭三途之陷,却也有万万千千。那更与“四里”为契的,却也有千千万万。这崔皓既师拜谦之,敬尊他法,便与释僧有如仇敌。神元是一个过世僧灵,怎敌见生官贵!且是被迷尘情之众,一灵难挽。如是因缘结构人世,便有一种么魔小丑。这盖吴称乱山野,魏主兴师亲伐,当日传令三帅,统驭五兵,果是整肃的弓刀,犀利的剑戟,堂堂阵拥旌旗,烈烈炮轰天地。左列着崔、寇,僭拟军师;右摆着孙、吴,尽皆赞画。当下魏主传令中军,兵将静听约束。却传的何令?他传道:兵战场中止尸地,王师所诛为不义。

勿恣掳掠劫民财,勿肆伤残将人毙。

可怜兵火到村乡,夫妻子母惊逃避。

割恩割爱哭啼啼,死别生离无解计。

家园田产且丢开,宝贝金珠难带去。

奔逃漫说贵为官,号泣难夸势与利。

愿尔枕席过王师,凯歌此去先得意。

却说魏主兴兵亲伐盖吴,传令五兵免恣屠戮,兵到叛贼即除。真也是义师所指,反侧自安。不想兵师住扎在一座大寺院相近,这寺院方丈却是神元通晋带来的茹荤长者。风魔戒谕不改,店肆警省不悛,留下业障,积出冤愆,却遇着统兵来的官员,叫方丈设席会客。方丈辞禀说:“僧房长素,不便治荤。”这统兵官有甚忌讳,便铺设酒馔,酒酣,推入方丈小门,逼近僧卧房密地,见有兵器陈设。再通小屋,一石磬傍悬,兵官击了一下,只见小屋门开,一个丫鬟出来,见是官员,即闭门入内,随把僧人扭到崔皓军前。僧人口口申冤。怎禁谦之在旁,指唆成案,启知魏王。魏王大怒,说道:“丫鬟之事,虽称冤,白诬犹可。陈设兵器,此明明与盖吴同谋为乱。”随命有司按诛寺众,执事官抄没僧人财产。见家家俱有酿具酒器,及州郡富家大户寄顿财物,不说万计,又为窟室藏匿妇人,又使崔皓之谗得以信王。乃进说曰:“佛法虚诞,为世道害。况此沙门藏匿兵器,犯此大戮,宜悉除之。”魏王信崔皓之言,乃尽毁经像,芟夷长安沙门,回宫敕台下四方,命一依长安法,诏曰:昔后汉荒君,信惑邪伪,以乱天常,自古九州岛之中,未尝有此。夸诞大言,不本人情,叔考之世,莫不眩焉。由是政化不行,礼义大坏,九服之内,掬为丘墟。朕欲除伪定真,复羲农之治,其余一切荡除。有司宜告征镇将军刺史,诸有浮图形像及一切经卷,悉皆破毁;沙门无少长,悉坑除之。

魏王将颁诏,只见寇谦之谏王诏且莫要下颁。却是何意,下回自晓。

第二十八回崔寇恶报遭磨灭 忠孝投师入法门

话说魏王将颁诏灭僧,寇谦之上前谏曰:“臣蒙主公信重,感崔官长荐引,敢不奉诏!但西方实有圣僧,即臣教实有道祖。重此轻彼,恐非立教之意。”崔皓在旁说道:“寇师差矣!仗吾正,应合祛邪。不当互操两可。”寇谦之向崔皓私说:“司徒不可偏执太甚,安僧实所以固道。”崔皓只是劝王莫听。只见阶下跪着一人涕泣。魏王问是何人,左右奏说是太子晃见王。王问:“有何事奏?”晃曰:“臣闻西方圣人果是慈悲,救度众生,宣扬正教,供奉犹恐未尽一诚之感,况可灭乎?我王不可听信崔皓,有伤释教。”魏主只是不听。太子见谏不从,乃退与近臣计议,将诏书缓宣迟发,使远近寺院僧人预先知道,躲避为计。沙门因此多获救免,收藏经像,只是塔庙在魏地者残毁殆尽。后人有诗说道:佛法原无厄,惟僧自召灾。

不因藏妇窟,怎惹祸根来?

清溪道人叹盛衰八句,说神元聘晋,僧寺太盛,乃有此衰。说道:世事有盛衰,阴阳成反复。

倏尔春冬寒,忽然夏秋酷。

忧乐自何常,有余生不足。

惟有这光明,正大长生福。

却说太子晃谏王莫听奸臣崔皓之言,伤灭释教。这惹恼了崔皓,他乘着太子缓宣迟发,向魏主说道:“太子违诏,私与沙门交结。”魏主大怒,把太子幽禁起来,将欲赐死。太子果师事一僧人法名玄高,这僧却也非凡,能知过去未来善行妙法。太子事急,求救玄高。玄高曰:“王信崔皓之谗,祸及太子,皆因沙门被酒色,起衅非小。吾有忏法,能解救其难。”太子道:“忏法如何解难?”玄高曰:“吾忏名金光明法,能使王回心转意,自是谗言不入,其罪得免。”乃咒水献花,礼佛作忏,果然魏主夜至三更,梦其先祖责魏主曰:“太子仁孝,汝何听信谗言,疑害太子?若太子有差,吾当祸汝。”魏王惊醒,随唤群臣,说梦中先祖之言。群臣皆称太子无过。魏王乃释放太子,待之更厚。太子得免于罪,乃谢玄高。玄高曰:“太子罪解,只恐奸佞谗及吾僧,吾其不免!”果然,崔皓在府中与寇谦之讲论道法,崔皓问谦之说道:“师真,你的道法,吾见其外,未见其内。”谦之道:“信如官长之言,科仪经皆外也,修性立命却是在内真功。”崔皓道:“这真功如何修立?”谦之道:“此功非静养深山僻谷、炼精化气成神,如何能得?若是司徒,营营禄位,便见了也无用。”

二人正讲论之间,家仆忽来报太子免罪,崔皓听得惊问道:“他缓宣迟发,是我奏王,怒他违诏幽禁着他,为何赦免?”家仆道:“闻说太子师事一个僧人,这僧道法甚高,能使王夜梦警戒,故此太子得免于罪。”崔皓听得,随差左右打听太子与哪个和尚谋免。左右探听的确,把玄高礼忏情由,魏王做梦事实,一一报与崔皓。崔皓大怒,随白知魏主曰:“前违诏书,私与和尚交结,暗行妖术,致令先祖托梦恐吓我王。若不早除,恐为大害。”王听崔皓之言,乃命执法官收玄高。玄高早已知觉,恰遇着太子到来,乃叫一声:“殿下,吾数当不寂,只是吾徒弟玄畅居于云中,离此六百余里,半晌如何得到?”正说间,执法官奉王命将玄高拿去。玄高到了法台,却跏跌而坐,那些刑具毫不沾身,闭目示寂。忽然一个和尚走至面前,泣曰:“和尚神力,当为我起。”忽然,玄高开眸,说道:“大法应化,随缘盛衰,盛衰在迹,理恒亘然。但惜汝等行如我耳,或恐过之矣。惟玄畅户,渡,汝等死后,法当更兴,善自修心,毋令中悔。”言讫即化。众徒弟哀泣号呼曰:“圣僧去世,我等何用生为?”只见玄高现形云中,说道:“吾不忘一切,宁独弃汝?”众徒曰:“和尚当生何所?”玄高曰:“我往恶处救护众生。”言旋不见。崔皓既谗害了玄高,乃劝王尽除释氏经像。王听其言,可怜沙门大遭屠戮。

却说元通老和尚神游八极,见沙门在远近寺院持斋修行的,被茹荤破戒的连累,都是那陶情等一班勾引坏教。他已知盛时如彼,衰时乃此,虽然都是不守戏的做出,却难道不动慈悲!云间见这戮僧光景,乃显神通,附灵于一个沙门,法号元会,名昙,振锡到魏宫门。魏主见了,即传武士斩之。武士奉令,刀斲不入。王乃自抽佩剑去斲,毫不能伤,剑微有痕如线。随令武士收捕,投入虎槛中,虎皆怖伏,不敢瞬目。左右请以谦之试之。王准奏,随召寇谦之入虎槛,虎即咆吼起来。魏主始大惊,延元会上殿,再拜谢过,送元会于近城寺中。元通老和尚阳神仍返清虚极乐,不提。

却说崔皓专恃威权,魏主太武以皓为监秘书郎官。一日,其僚属姓闵名湛,劝皓刊刻所撰国史于石,以彰直笔。皓从之,乃令工人刊石,立于郊坛,书魏先世事迹详实。往来见者咸以为言,国人无干忿恨,相与谗皓于魏主太武,以为暴扬国恶。太武大怒,使执法按皓罪状,崔皓惶惑不能对。乃执皓槛车,置于城南道厕,使卫士路人行溺其面,呼声嗷嗷,彻于道路。皓乃叹曰:“此吾投经溺像之报也。”尽法以处,仍坐收僚属百杀人,寇谦之并坐。其党正要弄幻法逃生,忽然云端里见玄隐道真带着道童本智多人,道:“吾奉正乙驱除严恶。”谦之求饶,说道:“小道也曾受图、崇正教。”玄隐道:“正为你假正入邪,坏吾道教。”道真说毕不见。谦之遂罹于崔党之害。后人有说报应善恶、祸福不差五言八句:崔皓兴谗日,沙门被害时。

善有福善应,恶有恶神知。

经像何冤溺,科仪空受持。

寇崔遭业报,糜溃不收尸。

话说达摩老祖在清宁观,一心只要普度有情,演化本国。一日,却与弟子道副说道:“我本天竺南印度王子,出家修继多罗大法,今吾师已灭度六十余年,闻知震旦国众生,若被邪魔扰正,以及东土诸有情破戒毁教,吾欲自西而东,随缘度化,须是择吉日良时,辞别侄王,然后启行。”道副唯唯奉教。忽然见一人自外而入,见了老祖,哀哀泣跪于地。老祖悯其情景,乃问道:“善男子何为哀泣,卑礼师前?”这人说道:“小子幼失怙恃,长又无能撑达,欲报父母深思,无由可报。千思万想,惟有投拜佛门,做一个和尚,报答生身养育。”老祖听了,说道:“一子出家,九祖超脱,固是善功。只是你父母望你生生继后,一入佛门,便守戒行,恐于继续有碍,反称不孝之大。”这人说道:“小子家有弟兄,或可为继,望祖师怜情收录。”老祖听他言辞正大,来意真诚,便欲收做弟子,但不知他意向可专不变,乃令道副以法试其心志。

道副领了老祖法旨,随向这人说道:“出家不难守戒难,你既要投托佛门,须先在厨房供行者之役。”这人听了,随走入厨房,劈柴运水,便问道:“师兄,你说出家不难守戒难。我想出家,是我一心要报父娘恩。发了这愿,就离了家园,到此观中,做个行者。挑水也不难,劈柴也不难,便是敲梆念佛也不难。却不知守戒难,守的何戒?怎便叫难?”道副说道:“出家人既入佛门,便要遵守禅规,坚持戒行,不饮酒,不茹荤,不淫欲,不偷盗,不妄念,不贪嗔。虽说五戒八戒,却也种种甚多。你若能持守,不犯这戒,便是真心出家。若是不能持守,一犯了这戒,比那在家罪孽更大。人心变幻,见了这种种淫欲易乱,所以说守戒难。”行者道:“我只是把报父娘恩的心肠,时时警省,说为何出家,为何又犯戒。师兄,你说这个可难?”道副道:“是,这却不难。比如劈柴挑水,还要费力。这持守戒行,只在这心一主定不乱,不费工夫,不劳力气,何难之有!”行者道:“师兄,我从今以后,只是存着这个心罢。”当时道副把行者这话向老祖说明。老祖道:“万法千缘总在这一点。彼既说言相合,可唤他来,收为弟子。”道副乃唤行者至老祖前,老祖道:“汝为父母出家,只这一念与那为生死出家的,公私略异。但由此入彼,进步更顺。今起汝法名尼总持,披剃随时,汝既知戒,当无变乱。”总持拜受,退与道副静室悟坐禅之理,习入定之功。后有赞总持出家念正五言四句说道:出家为生死,谁为报亲恩?

知得身从出,总持一念真。

话说尼总持拜受老祖教戒,择个吉日,披剃为僧。清宁观僧众及地方善男子善女人,得闻喜舍,都来庆贺。观僧诸众遂建道场佛会。只见善男子中一人,向道副问道:“尼总持师父为父娘恩出家,我小子也有一种恩未报,不知老祖可收留做个徒弟?”道副答道:“善男子有何恩未报?”善男子道:“我家自祖到今,历过十余世,都在这村宗族同居,耕种的国王田地,代代不绝衣食、供纳钱粮。若遇着荒旱,便赦了免征。算计到今,田产日增,人口益众。只说我父母弟兄,享庄家丰年富足之乐,却也不知是哪个赐汝。往日有几个贼盗来村搅扰,一村性命几乎伤害。感得官长发仓给廪,招集兵马驱除,一时把些贼盗平服,我村得以安堵,大家小舍得保守了田园性命。这都是国王的深恩。我想受了这恩,要尽个忠心报国,我却又无官职,不如削发为僧,做一个报君恩的和尚。师祖若是肯收留,我小子情愿入佛门为弟子。”道副听了,说道:“你可谓不忘根本,真乃善良,待我转达祖师,与你说个方便。”乃向祖师把这善男子的话禀知祖师。祖师笑道:“遵守王法,勤耕田地,莫拖官府钱粮,孝顺见在父母,便是报答国恩。何必削发为僧乃为报答?”祖师正才与道副讲说,只见这男子双膝跪于老祖之前,说道:“祖师所言至教,只是弟子心坚于此,望乞收留。”祖师笑道:“也罢,汝心既坚,汝愿颇正,由此正愿入门,坚心向道,彼岸何难登到!”乃唤道副:“乘此道场功果,与总持一同披剃,起法名道育。”当日众心无不欢悦。后有赞道育出家心坚五言四句说道:佛法无难入,端在一心坚。

师言皆至教,帝德实无边。

按下祖师收得二徒弟子在观,欲要辞王演化别国不提。且说西竺胜地,原是佛祖成道国度圣境。一日,佛在祗园聚集菩萨圣众,演说无上甚深微妙法宝,天花缤纷,异香缭绕,旁列着十八位阿罗尊者,得以听闻。偶然世尊发一句慈悲功德,说道:“吾于未来世已知窃名逃俗、七情染惹、六欲交攻、因邪害正、作诸恶业之众,谁能解救,度脱这苦等等?”只见十八位尊者齐发弘深正愿,合掌长跪,向世尊作礼说道:“诸弟子于慧光中已知魏法灭僧,非魏之过,乃奸皓之谗,实逃俗窃名、有伤释教的和尚自作孽耳。今有达摩演化,收录忠孝入门这一种正大光明,正好乘他有东度之愿,与他解救可也。”世尊道:“他一人素闻缄默,欲仲无言之教,怎肯尽纷纭辨析之劳?”尊者齐道:“彼有三大弟子,皆明正道,颇通妙法,纵有纷纭析辨、水火文部之难,善自降伏。”世尊道:“虽然这三大弟子有能,只恐他法力尚微,道心未固,汝等当为一试,用助其普行东度之功。”当下众尊者拜谢世尊,愿遵法旨,各于鹫岭显灵,乘云驾雾,到得下方,互相计议说道:“世尊以慈悲方便,念诸有情,自取罪业,令我等协力助成高僧演化之功。但崔寇已灭,释教复兴,其兴吾等自知有神僧力,只是三僧演化东度之愿当令助成。但恐他随行,道心法力尚浅,未入精微,道路迂远,邪魔颇多,万一被迷,演化功阻,而东度之愿何能成就?我等当随方以试,三弟子果具神通力,能降众邪魔,便助他演化前行。”众尊者各发无上圣心,齐声道:“善哉!善哉!”当时众尊者,随问第一位尊者以何法试。却如何答,下回自晓。

第二十九回扶演化阿罗说偈 尼总持扰静赴斋

话说众举第一位尊者,问以何法试,只见尊者趺跏正坐,旁有一蛮奴侍立,有鬼使者稽颡于前,侍者取其书通之。尊者乃说一偈道:吾以一法试,于诸书所通。

魔邪呈色相,荤扰静定中。

第一位尊者说偈毕,便问第二位尊者以何法试。只见尊者合掌趺坐,有蛮奴捧牍于前,老人发之,中有琉璃器,贮舍利十数。尊者说道:吾以一法试,于诸舍利宝。

光中生觉悟,因以度诸老。

第二位尊者说偈毕,乃问第三位尊者以何法试。只见尊者扶乌木养和正坐,下有白沐猴献果,侍者执盘受之。尊者以一偈说道:吾以一法试,于诸献果中。

辞廉知供养,顿教地狱通。

第三位尊者说偈毕,乃问第四位尊者以何法试。只见尊者侧坐,屈三指,答胡人之问,下有蛮奴捧函、童子戏捕龟者。尊者以一偈说道:吾以一法试,于诸三掼答。

明指在指端,大道从兹发。

第四位尊者说偈毕,乃问第五位尊者以何法试。只见尊者临渊涛抱膝而坐,神女出水中,蛮奴受其书。尊者以一偈说道:吾以一法试,于诸神女出。

两处试禅心,道心无言触。

第五位尊者说偈毕,乃问第六位尊者以何法试。只见尊者右手支颐,左手拊稚狮子,顾视侍者,择瓜而剖之。尊者以一偈说道:吾以一法试,于诸献瓜因。

昆弟既和合,总归爱敬心。

第六位尊者说偈毕,乃问第七位尊者以何法试。只见尊者临水侧坐,有龙出焉,吐珠其手中。胡人持短锡杖,蛮奴捧钵而立。尊者以一偈说道:吾以一法试,于诸法器内。

衣钵不相争,清廉出智慧。

第七位尊者说偈毕,乃问第八位尊者以何法试。只见尊者并膝而坐,加肘其上。侍者汲水过前,有神人涌出于地,捧盘献宝。尊者以一偈说道:吾以一法试,于诸献宝盘。

清流供祖饮,不受望外贪。

第八位尊者说偈毕,乃问第九位尊者以何法试。只见尊者食已扑钵,持数珠诵咒而坐。下有童子构火具茶,又有埋筒注水莲池中者。以一偈说道:吾以一法试,于诸沙老僧。

赠以宝瓶茗,灭却怪狞狰。

第九位尊者说偈毕,乃问第十位尊者以何法试。只见尊者执经正坐,有仙人侍女焚香于前。以一偈说道:吾以一法试,于诸执经地。

仙人侍女香,诵经解不义。

第十位尊者说偈毕,乃问第十一位尊者以何法试。只见尊者趺坐焚香,侍者拱手,胡人捧函而立。以一偈说道:吾以一法试,于诸见世因。

数珠作舍利,助化恶心人。

第十一位尊者说偈毕,乃问第十二位尊者以何法试。只见尊者正坐入定,枯木中有神腾出于上,有大蟒出其下。以一偈说道:吾以一法试,于诸前世定。

枯木有神腾,大蟒亦云性。

第十二位尊者说偈毕,乃问第十三位尊者以何法试。只见尊者倚杖,垂足侧坐,侍者捧函而立,有虎过前,有童子怖匿而窃视之。以一偈说道:吾以一法试,于诸度猛兽。

性善能皈依,人天可成就。

第十三位尊者说偈毕,乃问第十四位尊者以何法试。只见尊者持铃杵,正坐诵咒,侍者整衣于右,胡人横短锡,跪坐于左,有虬一角,若仰诉者。以一偈说道:吾以一法试,于诸云端内。

多保诵如来,免致伤物类。

第十四位尊者说偈毕,乃问第十五位尊者以何法试。只见尊者须眉皆白,袖手趺坐,胡人拜伏于前,蛮奴手持拄杖,侍者合掌而立。以一偈说道:吾以一法试,于诸静定因。

为解诸冤业,指明浅与深。

第十五位尊者说偈毕,乃问第十六位尊者以何法试。只见尊者横如意趺坐,下有童子发香篆,侍者注水花盆中。以一偈说道:吾以一法试,于诸供花心。

童子发香篆,指明果报因。

第十六位尊者说偈毕,乃问第十七位尊者以何法试。只见尊者临水侧坐,仰观飞鹤,其一既下集矣,侍者以手拊之。有童子提竹篮,取果实投水中。以一偈说道:吾以一法试,于诸静中觅。

无言胜有言,为上乘第一。

第十七位尊者说偈毕,乃问第十八位尊者以何法试。只见尊者植拂支颐,瞪目而坐。下有二童,破石榴以献。以一偈说道:吾以一法试,于诸佛会中。

荒沙流墨迹,福善助成功。

众尊者说偈毕,慧光遍照万方,神力永扶九有。照万方,众生仰福;扶九有,万寿无疆。各生欢喜之心,以成东度之愿,专视达摩老祖演化、三弟子随师功果。按下不提。

且说祖师在清宁观宇,一日出定,对三弟子说道:“吾观国度众生因缘情识,多被众欲交功,致使罪孽牵缠,吾心甚悯。今欲辞诸侄王群臣,往彼震旦国中,随缘而化。汝等当白王吾行之日。”三弟子唯命,白知异见王。王于老祖行日,枉驾来临,老祖因与王说道:“王当勤修福行,护持三宝。吾去非晚,一九即回。”异见王听了,涕泣挥泪曰:“叔既有缘,在震旦国非吾所留,惟愿不忘父母之国,演化事毕,早早回旋,免悬吾望。”老祖点首,当时辞别侄王及众宰职,离了清宁观宇,前出城郭,望东大路而行。王又具大舟,实以众宝,泊于海滨,听老祖泛海而驾。后人有五言八句赞扬祖师东行普度。诗曰:佛子何因缘,而为众生度。

慈悲具提撕,有情生觉悟。

一觉悔前非,一悟知来路。

万劫不沉沦,人天一转步。

话说祖师法驾一动,人天欢喜无穷,邪魔乱性有正,尽在这慈悲普度之行,演化众生之愿。师徒出得郭内,到了一处郊外地界,只见一座寺院。道副上前观看,见那座寺门上悬一匾,大书“万圣禅林”。祖师进得寺内,参谒圣像,方丈众僧迎接师徒堂中坐下。尚有远送众等辞别回去。按下师徒在万圣寺住下。且说红尘扰扰,人心凿去本来;世事纷纷,邪魅偏来乱正。人若不坚持正大光明,以完生人大道,谁不被那邪魔引惹,丧了本来,迷了天性?小则灾疾相缠,大则性命不保。这邪魅岂能乱人?都是世人持守不固。

却说陶情、吴厌这些七情六欲,劫劫轮转,不分等等。世人投入心胸,便乱人智虑,引邪了崔、寇诸人,迷害了不明僧众。当时守戒的得缓宣逃救,孑巳戒的遭业障亡身。这些业障纷纷乱窜,仍要迷人。却闻得普度演化真僧东来,乃生计阻,哪知邪不胜正,魔岂敌真?邪正相并,如红炉燎毛,沸汤化雪,自取灭耳。祖师师徒驻足万圣禅林,傍晚各自习静。乃有一魔扰道副静中,道副见其人生得怪形异貌,手持书简,向道副说道:“我城外官长,为父母建延生大会,礼请十方僧众享三昼之斋,备一缣之赠。闻知师众道高德重,特遣小人持书礼请。”道副于静定功久,哪里听闻!这人书如电光一掣,他却端坐不动。魔见道副不理,即去祖师身前,但见祖师端坐,如太阳正照,阴霾哪敢近侵!却又去尼总持身前,持书也照前说了遍,只见尼总持虽是为孝出家,但未久入菩提门路,道心尚未坚真,只因请者为父母延生一句,便答了一声:“我等初出郭门,焉敢妄叨斋供?”魔道:“逢道场随喜,是僧家因缘;我官长以书简奉请,乃是敬礼真僧圣众。还有一等僧人,闻风赴会,远路找来,受享斋供,饱上求饱,虽然似馋口饿眼,总是成就檀越善功。”尼总持一接了书简,动了赴会根因,那目中不见在堂端坐身形,惟有去赴斋的这一番情景,随这人行走,便问:“吾师父、师兄何在?”魔随答道:“已前行。”总持飞走上前,果见师与两个师兄先走。到得城外官长府前,只见一大衙门,威严整肃,左右列着长幡宝盖,正中摆着门对榜文。虽然是官府衙门,却乃道场佛会。

尼总持进得府来,官长接着,周旋曲折礼仪,都是师徒们平昔交接。忽然摆出斋供,尼总持方才要举箸,只见那经堂上一位老僧,貌似阇黎,说道:“那弟子,怎不参谒圣像,又不念句祝食咒文?你独不闻见腥风秽气,怎便唐突举箸?”总持忽然惊觉,依然端坐堂中。只见琉璃灯焰辉煌,照着满堂圣像。总持睁睛一看,左列罗汉尊者,第一位圣像,宛然阇黎,庄严色相。当下总持铭刻在心,想道:“这一番静中尘扰,万一后遇道场斋供,不当唐突举箸,须要参圣咒食,以防魔业不净之扰。”总持颖悟在心。却又见第一位阿罗尊者面前稽颡的鬼使,形怪貌异,宛似持书之人,乃乘在堂众僧早起功课回向之时,他便向尊者前俯囟作礼,赞叹不尽。到得天明,众僧参礼祖师,俱各复位,惟有尼总持向祖师长跪,把夜来事因说出,求祖师度脱。祖师半句不答,也向第一位尊者前,合掌稽首,道了“慈悲”二字,复位而坐。正才坐下,果有使人持书,来请祖师师徒赴斋。祖师辞以匆匆东行,不得荷爱。这使人哪里肯退,苦苦哀求说道:“主人诚意具斋相请。”祖师方才启函,书中说道:“草舍茅檐,凡夫俗子,得闻圣僧东度,一则素斋奉献,一则异事相闻。倘驾下临化解,不胜幸遇。”祖师拆书,见说“异事求解”,便动了慈悲演化之心,慨然允去赴斋。道副乃问使人:“汝主何事怪异,求我师尊化解?”道育也问使人:“汝主何姓何名,却是何等职业?”使人答道:“我主人姓向名尚正,曾为国度中执戟郎官,解组多年,生有二子,长子名唤向古,次子名唤向今,二子生来极孝极弟,娶有二妻,又极贤极和。只因主人娶了个继室,忽然变异,如今二子二妻,狠的狠,恶的恶,全然没个道理,把个老主人气恼成病,求医罔效,符忏不灵。今闻师父们东行演化,特来启请。”道副二人听了,乃向尼总持说道:“夜来曰师兄有扰静根因,今此须应这段功果,莫要劳我师尊。当借你神力,解脱这老郎官灾病冤缠。”总持口中答应,心里却疑:“莫非又是非静之扰?”正讲说间,祖师同三弟子到得向尚正家门,使人已先报知向老。向老出门迎接祖师,师徒入得门来,只闻得腥风一阵,祖师把智光大照,已知怪情异事,端在主人一念所招。自不发言,一任徒弟们驱除芟解。那向老迎祖师师徒到得堂中,纳头便拜,说道:“病体不恭,望师真恕慢。”祖师师徒各相答礼。茶罢,即摆出素斋,上首一席,安了祖师坐;旁边三席,三位徒弟坐;老者一席,斜对着。祖师便问:“老大人,郎君如何不设席一会?”向老听得祖师之言,便把双眉一蹙,道:“师父且请用斋。心腹事情,一言难尽。”祖师便不举箸,一毫不沾。三个徒弟也看着祖师不箸吃斋,便也不动。总持欲动箸,他却亏了静里一番警戒提撕而起。向老只是举箸请斋,祖师只是要添郎君一席相会。向老无奈,只得备细把衷肠异事说出,道:“师父在上,听我老拙一言。我当年生得两个儿子,娶了两房媳妇,个个孝顺,只因近日续了一弦之故,一个狠似一个,都变了孝心,成为忤逆。老拙为此气恼成病。”祖师听得,只是合掌,道了一声:“善哉!善哉!这冤愆有自,道副徒弟当为发明。”道副方领师旨,只见屏风后一个汉子嚷骂出来,说道:“和尚吃斋只吃斋,管人家闲事,问人家门风作甚?”把上席一桌斋,一手掀倒在地。尼总持便说道:“善人莫要躁性,这也与僧辈无干。”言未毕,屋内又走出一个汉子来,看着这汉说道:“大哥何必与他讲理,打了罢!”这汉子也把几桌斋都掀倒,举手就打道副。道副只把手一推去,那两汉子便似有绳索缚定手足一般,动也难动,口里只叫“救人”。屋内又走出两个人,手里拿着大棒,恶狠狠骂出。却是何人,下回自晓。

第三十回道副论忤逆根因 祖师度续弦说偈

却说屋内走出两个妇人,手执大棒,口里乱骂道:“和尚家吃甚斋!方才素食内,是我们着了些荤油,你都吃了,仍要管人家闲事。却又弄甚手段,打我的丈夫?”向老口里便骂道:“恶妇无知,怎么毁僧谤佛,破人斋戒?幸喜长老都未曾动箸,天使你们掀倒了。”那两妇听得向老怒骂,便执棒要打,被道副念了一声:“善哉!”只见两妇棒随手落在地,二妇目瞪痴呆。向老见了,只叫:“好圣僧!好圣僧!”祖师乃向徒弟们说:“这事原不异怪,自有根由。我等且回寺。”尼总持说道:“不是静中阿罗尊者先有警悟,方才弟子举箸,被他欺也。师父,他家既有不孝之子、不良之妇,我等回寺,收拾东行去罢。”祖师只是不言,辞谢向老道:“老檀越当洗心自思平日冤愆,以至于此。我等回寺,再与你持诵焚修化解。”向老见斋已掀倒,几个凶恶悻悻乱嚷,好生惶愧,只得送祖师出门。道副乃对向老说道:“小僧见你这二子二妇恶生有因。方才见他行凶,没奈何聊施道术,定住他身,却难造次开豁他心。若不解了这术,便是终年他身也不得动一步。”向老道:“这等忤逆子媳,便送了他也当。”道副笑道:“我师尊以演化为心,度脱众生为事,怎肯行霸道剿灭不善之人?你进屋叫他回心转意,便活得心,动得足。”乃在向老手心中,用指画了一个“顺”字,叫向老莫开拳,只叫他可恭敬二亲,皈依三宝,他如应允,把拳一开,包他定身即解。

向老依言,送师徒出路回寺,他却进门,只见二子尚立地不能展足,二妇犹然痴呆似醉。向老乃问道:“你们今后回心转意,不作凶恶地么?我请高僧吃斋,你却破他戒,又行凶打出堂屋,是何道理?你哪知高僧有道能法,定住汝等身体。方才说看我面情,不遣阴兵剿你。你如回心,还有法救;若是不转意,便定住你只到终身。”二子听得,慌惧答道:“依你回心转意。”向老听了他这一句,也不再问他如何回心,如何转意,把平日凶恶事情如何改省,便把拳头一开,只见二子二妇实时活动,依旧嚷骂起来,且说道:“好了,这几个和尚去了。”正闹吵间,只见屋外走进一个人来,却是二子母舅,见向尚正一家闹吵,他却不行解劝,也帮着向古、向今二子毁骂向老,气得个老者往门外走去。后有人说:“人家遇着这忤逆冤愆,当察其根由。有根由自父母使来的,能有几个似大舜圣人,孝顺瞽瞍。说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身从何处生来,虽父母偏心,故意难我,到了个挞之流血,更要起敬孝,只等父母悔心。若是那不明白道理的,或为钱财,伤侮父母;或溺爱妻子,不敬父母;或好勇斗狠,以累父母;或因偏心弟兄姊妹,怨怼父母;或为自身口腹,欺骗父母;或为酒色邪非,不听父母教训,违背父母;或起坐颜色,傲慢父母。天下的道理古怪跷蹊,这等恶业便生出无端的祸害。那为钱财伤侮父母的,贫苦断然在后;溺爱妻子、不敬父母的,不作鼓盆鳏夫,定招责离逆子;那好斗与怨怼父母偏心的,越使父母嫌恶,致入法网,蹈罪不赦;为口腹欺瞒父母的,多生病,食不下咽;那不听父母教训的,为非多犯,王法不饶。还有一等,过于和睦,父立子坐,为他事迁怒,见父母颜色尤厉,不即改容和悦。这一件道理不明,使父母心情不快。一或致父母不快中生出灾疾来。这段根因,为恶不小。这皆是为人子的,爱己身不孝养的过恶。”后有劝人警省,如清溪道人五言四句诗说得好:父母我前身,我身父母后。

欲肥我后身,安把前身瘦。

却说祖师同三个徒弟,回到万圣寺中,众僧接着,道副把请斋未吃,向家子妇凶恶的事,说与方丈僧人,甚责二子不孝之罪。众僧说道:“向古弟兄不孝,理法难容。只是其父有以使然,事无足怪。”道副道:“其父何以使他不孝?”僧人答道:“向尚正这二子,乃前妻所生。只因前妻弃世,续娶后室。婆媳不睦,生出这一种冤孽。”道副道:“此情果是其责在父,为子的也当委曲和顺。”僧人道:“二子两妇,当后母未娶之先,却也极孝。如今凶恶异常,亲邻劝解,官法警戒,都反做仇。”道副道:“我师尊以度化前行,见此逆理乱常,必须要降伏了他凶恶根因,消除了这忤逆业障。”僧人道:“比如师父要劝解他父子,还当在哪个身上究正。”道副道:于理法只当究子正媳。“僧人道:”有何理法究正?“道副道:”子不顺亲,法所不赦。何必论父母有不是使然?只就他不得亲心,便该罪死。若论以理究正,便是生母弃世,父续后母,人子有八母之义,安可不循义孝敬?纵遇着妒恶不贤,专在这为子的感格。若是子有一片孝敬真诚,蹈汤赴火不辞,那为父的娶了后妻,难道忘前,不顾其子?子再孝敬不违,这其中便积出无量福祉,家门自生吉庆。若是子不明理,怨父继娶,再加继娶妒恶,或生有己子溺爱,或唆使子父不和,或姑媳不相亲爱,再加不贤媳妇怼公怨婆,丈夫易听,或带前夫之子,侵克后夫财产,为子的正当合忍逊顺,更加和颜喜色,亲爱过于平常。乃若理法不明,多起忤逆,子媳无钤治长上之权,却有干犯违拂之事。人伦既逆,家道岂昌?所以还当究正于子。“道副与僧人正讲论一派道理,只见向尚正老官长来到方丈,先稽首圣像,随稽首祖师,后谢罪三位高僧,说道:”老拙正为家门不幸,出了这顽子恶媳,冲撞列位师父,罪过万千,求圣师慈悲开赦,仍求度托。但不知这种冤愆可得消释?“祖师只是不言,合掌道一句”善哉“。向老再三哀求,祖师但云:”问吾弟子。“向老只得请求道副师解化。道副乃对向老说道:”老檀越,你这事情莫怪其异,实有根因。当初你先室弃世,身既有二子佳媳,正当因其孝以正其伦,谁教你断弦再续?世间断弦再续的,第一无有子嗣,只得娶一继妻为传代计。或中馈乏人,房栊缺侍,不得已寻一个铺迭被之妇。你岂不知续娶情苦,补房事难,守义贤夫良妇,宁甘鳏寡。“向老答道:”师父,你出家人哪知我俗家闺阃中情苦!当初前妻在,中馈有人,衾枕有伴,裳衣饮食有条。前妻弃去,百事关心,虽有子媳之贤,却少闺阃之助。没奈何寻一继室,谁知生出这番怪异!“道副道:”老檀越,你说怪异,小僧却说是平常事理。比如娶得继室是个女子,你以老年纳个幼妇,纵贤也知半世孤孀,不贤便生嫌忌。只这嫌忌中情节,或与老夫不合,或与子媳为仇。孝子顺孙,能有几个爱敬!人伦多从此坏。若娶个再醮,他两夫较量,其中爱憎偏多,一旦拂意,就里机关难测。再加前妻子媳,少有不顺其心,嫌隙易生争竞。世间多少佳儿佳妇,为此更变了孝顺初心,做了个不明道理匹妇匹夫,以造下逆天犯法之罪。其初原为闺阃有助,到底反成了不幸家门。愚哉,莫此为甚!“向老听了道副之言,合掌道:”师真说的,真是慈悲方便,法门至道。老拙句句明心,言言合我。只是事已到此,悔交迟矣。求示一个解救功德,把子媳仍复善良,不再凶恶。便是这继娶的,也叫她安常处顺,使老拙免得气恼,除去病根。“道副乃向祖师合掌长跪,道:”望乞吾师大垂恻隐。“祖师闭目坐久,闻得徒弟恻隐之言,开眸又见向老亦拜求度脱。乃说了四言四句偈语。说道:续弦续弦,勿听其言。

无伤子妇,亲友宜贤。

向老听了祖师偈语,如镜照衡平,陡然心地朗彻,气宇和平,忧容变作喜色,病体顿复精强,谢了祖师师徒,辞别众僧,到得家内。只见二子二媳与那外来的人,气尚不平,恶狠狠的问道:“老没正经与和尚议论我等不孝,那和尚不是执法官府,诉冤究罪我等。”向老嘻嘻笑道:“这和尚却不是平常僧众,乃是国叔圣僧,有缘震旦国中,欲东行演化,度脱有情众生。方才我受不过你等气恼,寻他求个解救,他师徒如此如彼讲论了一番,总说是我不明道理,做了个听信继娶之言,伤害了前妻子媳。我想那高僧四句偈语更是明切,他道一末句说」亲友宜贤「。我想人家亲友贤德,也劝解几分。比如继娶的有人唆使,致生嫌隙。再加丈夫听信谗言,果是把孝顺子媳多有变作忤逆儿郎。我如今听了高僧之言,便解了我平日之忿。”向老说罢,往屋内飞走。只听得在内声声叫继娶妻室:“好生和睦人家父子,安静老幼家门。”这二子听得,乃对舅氏说道:“这等看来,方才是我二人无礼,也不曾听那和尚们说些甚话,便造次打出来。若据我父方才言语,果是高僧。我二人合当去寺中探望,也求个方便解脱。”舅氏也道:“我既是亲戚,须问个如何是贤。”只见两妇说道:“我方才不当暗置荤腥,破了僧戒,罪孽怎消?也当去忏悔。”一时各生欢喜,到得万圣寺来。却说寺中众僧,见祖师师徒演化普度有情,不讲禅机微妙梵语,专讲人伦善恶根因。也有向道的,执经问难,祖师句句开发其疑。也有随喜的,就事论事,徒众宗宗指明善恶。这方丈众僧便设个道场,请祖师登座演说上乘法宝。祖师道:“何必费此一番唇舌劳扰,满眼空花。鉴悬堂庑,往来任缘,照人无私,彼此随觉。”祖师说罢,众僧依言静听。当时四方善男信女,却也随喜甚众。只见向古、向今同着舅氏,入得寺门,见了祖师跏趺坐于殿侧,众弟子侍立两旁,他三人便稽首师前,拜谢前非。祖师只是袖手,笑容不答。向古又参礼三位高僧,彼此各各相答。只见向古开口说道:“师父,我方早轻妄触犯,罪过万千。师父们有所不知,只因我父丧了前母,继娶这后母,甚不是贤,搬唆是非,惑乱我父,计害子,凌贱二媳,还有说不尽的不仁不义之处。以致我二子气忿不过,也顾不得违了些人伦道理。”道副答道:“善人,莫要伤害了纲常伦理,造下了逆天罪孽。三父八母之义要知,五伦一孝居先为重。岂不知舜帝事亲,呼号大泣;文王大圣,视膳问安。二位善人,你当尽子道,莫要伤了二亲。若是伤了亲心,王法自是不容,幽冥岂无鬼责!”向今便说道:“师父,你出家人只晓得说现成美语,那舜帝文王,都是圣人天心。我们凡夫俗子,度量窄狭,父母既偏心,不念我等是他前妻遗爱,我等难道甘受这后娶的欺凌!一时冲撞些儿,他便百般唆害。其实含忍不过,以致如此。”尼总持听了道:“善人,你二位为亲某蹈不孝,小僧为报恩出家,只说如今事势到此,你要一家和睦、昌盛为好,还是要一家吵闹祸害为好?”向今道:“我等岂不愿一家和睦昌盛,只是他为父母的心肠偏狭不好。”尼总持笑道:“善人差矣!不必论如今彼此成隙,只说你母弃世之后,子媳若孝,仿那问安视膳的心情,莫使你父忧中馈之无人,房闱食息之无托,他便也不思续娶,以忘前姻之好。只因子无问视心情,便起了续弦之意。”向今又说道:“不欺师父,我弟兄从来也孝,谁叫他娶了这继母不贤,唆使一家不睦?”尼总持道:“且问善人,你父继娶她入门时,难道她便起个不贤的心肠,唆使你父子?她初见你二子二媳,何等爱厚,必是你们存了一个晚继心肠,不使出个孝敬实意。古人说得好:亲娘为儿搔秃,血流满面,人见了说爱之也。若是晚娘,人便说妒。看这根因,还是善人弟兄不看她始初入你门待子媳之意,嫌以生嫌,隙以生隙,浸淫以至于此。依小僧之言,回家乘你老父悔心,急行顺母孝道,你母若不回心转意,报应却又在她也。”向古、向今听了拜谢。

尼总持只见那舅氏在旁笑道:“师父说我甥,叫他尽却子道是矣,你却不知这妇心情恶毒,连我也欺。”道副乃问:“善人是谁?”其人答道:“吾向古舅也。”道副笑道:“我师偈语末句,正为善人发,说」亲友宜贤「。人家遇此事,消祸起祸,都在这一种根因。若是亲友贤,自劝解中生出许多方便,方便不独一家安其阴功,于亲友亦不小。若是亲友不贤,唆使成仇,不独一家受害,他自身也难必善后。万一被唆使的看破,这仇恨又不了。”舅氏听了,便点首说:“师父真是度脱我等。”三人赞叹出寺而去。方出寺门,只见许多妇女,口念着阿弥,手内捧着香帛,见了他三人,乃立着问道:“东度圣僧可容妇女瞻拜?”向古答道:“瞻拜得。”却是哪方妇女,下回自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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