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回 制造厂假札赚优差 仕学院冒名作枪手
却说海州州判同了翻译从洋船上回到自己衙门,急于要问所递衔条,洋提督是否允准出信。当下翻译先说洋提督如此不肯,经他一再代为婉商方才应允,并且答应信上大大的替他两人说好话。州判老爷听了,非凡之喜。一宵易过,次日又跟了同寅同到海边送过洋提督开船方才回来。萧长贵亦开船回省。
过了一日,梅飏仁果然发了一个禀帖,无非又拿他办理交涉情形铺张一遍,后面叙述拿获大盗,所有出力员弁,叩求宪恩,准予奖励。等到制台接到梅飏仁的禀帖,那洋提督的信亦同日由邮政局递到,立刻译了出来。信上大致是谢制台派人接他,又送他土仪的话,下来便叙“海州文武相待甚好,这都是贵总督的调度,我心上甚是感激”。末后方叙到“海州州判某人及翻译某人,他二人托我求你保举他俩一个官职;至于何等官职,谅贵总督自有权衡,未便干预。附去名条二纸,即请台察”各等语。制台看完,暗道:“这件事情,海州梅牧总算亏他的了。就是不拿住强盗,我亦想保举他,给他点好处做个榜样,如今添此一层,更有话好说了。至于州判、翻译能够巴结洋人写信给我,他二人的能耐也不小,将来办起交涉来一定是个好手。我倒要调他俩到省里来察看察看。”当日无话。
次日司、道上院见了制台。制台便把海州来禀给他们瞧过,又提到该州州判同翻译托外国官求情的话。藩司先说道:“这些人走门路竟走到外国人的门路,也算会钻的了。所恐此风一开,将来必有些不肖官吏,拿了封洋人信来,或求差缺,或说人情,不特难于应付,势必至是非倒置,黑白混淆,以后吏治,更不可问。依司里的意思:海州梅牧获盗一案,亟应照章给奖,至于州判某人,巧于钻营,不顾廉耻,请请大帅的示,或是拿他撤任,或是大大的申斥一番,以后叫他们有点怕惧也好。”谁知一番话,制台听了,竟其大不为然,马上面孔一板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朝廷正当破格用人,还好拘这个吗?照你说法,外国人来到这里,我们赶他出去,不去理他,就算你是第一个大忠臣!弄得后来,人家翻了脸,驾了铁甲船杀了进来,你挡他不住,乖乖的送银子给他,朝他求和,归根办起罪魁来,你始终脱不掉。到那时候,你自己想想,上算不上算?古语说得好:”君子防患未然。‘我现在就打的是这个主意。又道是:“观人必于其微’,这两人会托外国人递条子,他的见解已经高人一着,兄弟就取他这个,将来一定是个外交好手。现在中国人才消乏,我们做大员的正应该舍短取长,预备国家将来任使,还好责备苛求吗。”藩台见制台如此一番说话,心上虽然不愿意,嘴里不好说什么,只得答应了几声“是”,退了出去。
这里制台便叫行文海州,调他二人上来。二人晓得外国信发作之故,自然高兴的了不得,立刻装束进省,到得南京,叩见制台。制台竟异常谦虚,赏了他二人一个坐位。坐着谈了好半天,无非奖励他二人很明白道理。“现在暂时不必回去,我这里有用你们的地方。”
两人听说,重新请安谢过。次日制台便把海州州判委在洋务局当差,又兼制造厂提调委员。
那个翻译,因他本是海州学堂里的教习,拿他升做南京大学堂的教习,仍兼院上洋务随员。
分拨既定,两人各自到差。海州州判自由藩司另外委人署理。海州梅飏仁因此一案,居然得了明保,奉旨送部引见。萧长贵回来,亦蒙制台格外垂青,调到别营做了统领,仍兼兵轮管带。都是后话不题。
且说海州州判因为奉委做了制造厂提调,便忙着赶去见总办,见会办,拜同寅,到厂接事。你道此时做这制造厂总办的是谁?说来话长:原来此时这位当总办的也是才接差使未久,这人姓傅,号博万。他父亲做过一任海关道,一任皇司,两任藩司。后首来了一位抚台,不大同他合式,他自己估量自己手里也着实有两文了,便即告病不做,退归林下。傅博万原先有个亲哥哥,可惜长到十六岁上就死了。所以老人家家当一齐都归了他。人家叫顺了嘴,都叫他为傅百万。其实他家私,老人家下来,五六十万是有的,百万也不过说说好听罢了。只因他生得又矮又胖,穿了厚底靴子,站在人前也不过二尺九寸高;又因他排行第二,因此大家又赠他一个表号,叫做傅二棒锤。傅二棒锤自小才养下来没有满月,他父亲就替他捐了一个道台,所以他的这个道台,人家又尊他为“落地道台”。但是这句话只有当时几个在场的亲友晓得,到得后来亦就没有人提及了。后来大众所晓得的只有这傅二棒锤一个绰号。
且说傅二棒锤先前靠着老人家的余荫,只在家里纳福,并不想出来做官,在家无事,终日抽大烟。幸亏他得过异人传授,说道:“凡是抽烟的人,只要饭量好,能够吃油腻,脸上便不会有烟气。”他这人吃量是本来高的,于是吩咐厨房里一天定要宰两只鸭子:是中饭吃一只,夜饭吃一只;剩下来的骨头,第二天早上煮汤下面。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如此。所以竟把他吃得又白又胖,竟与别的吃烟人两样。他抽烟一天是三顿:早上吃过点心,中饭,晚饭,都在饭后。泡子都是跟班打好的,一口气,一抽就是三十来口,口子又大,一天便百十来口,至少也得五六钱烟。等到抽完之后,热毛巾是预备好的,三四个跟班的,左一把,右一把,擦个不了,所以他脸上竟其没有一些些烟气。擦了脸,自己拿了一把镜子,一头照,一头说道:“我该了这们大的家私,就是一天吃了一两、八钱,有谁来管我!不过像我们世受国恩的人家,将来总要出去做官的,自己先一脸的烟气,怎么好管属员呢。”有些老一辈人见他话说得冠冕,都说:“某人虽有嗜好,尚还有自爱之心。”因此大家甚是看重他,都劝他出去混混。无奈他的意思,就这样出去做官,庸庸碌碌,跟着人家到省候补,总觉不愿,总想做两件特别事情,或是出洋,或是办商务,或是那省督、抚奏调,或是那省督、抚明保,做一个出色人员,方为称意。但是在家纳福,有谁来找他?谁知富贵逼人,坐在家里也会有机会来的。
齐巧有他老太爷提拔的一个属员,姓王,现亦保到道员,做了出使那一国的大臣参赞。
这位钦差大臣姓温,名国,因是由京官翰林放出来的,平时文墨功夫虽好,无奈都是纸上谈兵,于外间的时务依然隔膜得很。而且外洋文明进步,异常迅速,他看的洋板书还是十年前编纂的,照着如今的时势是早已不合时宜的了,他却不晓得,拾了人家的唾余,还当是“入时眉样”。亦幸亏有些大老们耳朵里从没有听见这些话,现在听了他的议论,以为通达极的了,就有两位上折子保举他使才。中国朝廷向来是大臣说甚么是甚么,照便奉旨记名,从来不加考核的。等到出使大臣有了缺出,外部把单子开上,又只要里头有人说好话,上头亦就马上放他。等到朝旨下来,什么谢恩、请训都是照例的事。就是上头召见,问两句话,亦不过检可对答的回上两句,余下不过磕头而已。列位看官试想:任你是谁,终年不出京城一步,一朝要叫你去到外洋,你平时看书纵虽明白,等到办起事来,两眼总漆黑的。
闲话少叙。且说这个温钦差召见下来,便到各位拿权的王大臣前请安,请示机宜,以为将来办事的方针。这些大人们当中有关切的,便荐两个出过洋、懂得事务的,或当参赞,或充随员,以为指臂之助。还有些汲引私人的,亦只顾荐人,无非为三年之后得保起见。当下只傅二棒锤父亲所提拔那位属员王观察,已有人把他荐到温钦差跟前充当参赞。幸喜钦差甚是器重他。他便想到从前受过好处的傅藩台的儿子。亦是傅二棒锤有出山的思想,预先有过信给这王观察。王观察才干虽有,光景不佳,既然出洋,少不得添置行头,筹寄家用,虽有照例应支银两,无奈总是不敷,所以也须张罗几文。心上早看中这傅二棒锤是个主儿,本想朝他开口,齐巧他有信来托谋差使,便将机就计,在温钦差前竭力拿他保荐,求钦差将他携带出洋。钦差应允。王观察便打电报给他,叫他到上海会齐。等到到得上海,会面之后,傅二棒锤虽然是世家子弟,毕竟是初出茅庐,阅历尚浅,一切都亏王观察指教,因此便同王观察十分亲密,王观察因之亦得遂所愿。两人遂一块儿跟着钦差出洋。王观察当的是头等参赞。因为这傅二棒锤已经是道台,小的差使不能派,别的事又委实做不来,又亏王观察替他出主意,教他送钦差一笔钱,拜钦差为老师,钦差亦就奏派他一个挂名的差使。温钦差自当穷京官当惯的,在京的时候,典质赊欠,无一不来。家里有一个太太,两个小姐。太太常穿的都是打补钉的衣服。光景艰难,不用老妈,都是太太自己烧茶煮饭,浆洗衣服。这会子得了这种阔差使,在别人一定登时阔绰起来,谁知道这位太太德性最好,不肯忘本,虽然做了钦差大人,依旧是一个人不用,上轮船,下轮船,倒马桶,招呼少爷、小姐,仍旧还是太太自己做。朋友们看不过。告诉了钦差,托钦差劝劝他。他说道:“我难道不晓得现在有钱,但是有的时候总要想到没有的时候。如今一有了钱,我们就尽着花消,倘或将来再遇着难过的日子,我们还能过么。所以我如今决计还要同从前一样,有了攒聚下来,岂不更好。”钦差见他说得有理,也只得听他。好在也早已看惯的了,并不觉奇。
傅二棒锤既然拜了钦差为老师,自然钦差太太也上去叩见过。太太说:“你是我们老爷的门生,我也不同你客气。况且到了外洋,我们中华人在那里的少,我们都是自己人一样。
你有什么事情只管进来说,就是要什么吃的、用的亦尽管上来问我要,我总拿你当我家子侄一样看待,是用不着客气的。“傅二棒锤道:”门生蒙老师、师母如此栽培,实在再好没有。“说着,又谈了些别的闲话,亦就退了出来。
这一帮出洋的人,从钦差起,至随员止,只有这傅二棒锤顶财主,是汇了几万银子带出去用的。虽然不带家眷,管家亦带了三四个。穿的衣裳,脱套换套。他说:“外国人是讲究干净的。”穿的衬衣衫裤,夏天一天要换两套,冬天亦是一天一身。换下来的,拿去重洗。
外国不比中国,洗衣裳的工钱极贵,照傅二棒锤这样子,一天总得两块金洋钱工钱,一月统扯起起来,也就不在少处了。
钦差幸亏有太太,他一家老少的衣衫,自从到得外洋一直仍旧是太太自己浆洗。在外国的中国使馆是租人家一座洋房做的的。外国地方小,一座洋房总是几层洋楼,窗户外头便是街上。外国人洗衣服是有一定做工的地方,并且有空院子可以晾晒。钦差太太洗的衣服,除掉屋里,只有窗户外头好晾。太太因为房里转动不开,只得拿长绳子把所洗的衣服一齐拴在绳子上,两头钉好,晾在窗户外面。这条绳子上,裤子也有,短衫也有、袜子也有,裹脚条子也有,还有四四方方的包脚布,色也有蓝的,也有白的,同使馆上面天天挂的龙旗一般的迎风招展。有些外国人在街上走过,见了不懂,说:“中国使馆今日是什么大典?龙旗之外又挂了些长旗子、方旗子,蓝的,白的,形状不一,到底是个什么讲究?”因此一传十,十传百,人人诧为奇事。便有些报馆访事的回去告诉了主笔,第二天报上上了出来。幸亏钦差不懂得英文的,虽然使馆里逐日亦有洋报送来,他也懒怠叫翻译去翻,所以这件事外头已当着新闻,他夫妇二人还是毫无闻见,依旧是我行我素。
傅二棒锤初到之时,衣服很拿出去洗过几次,便有些小耳朵进来告诉了钦差太太,说傅大人如何阔,如何有钱,一天单是洗衣服的钱就得好几块。钦差太太听了,念一声“阿弥陀佛”:“要是我有了钱,决计不肯如此用的。我们老爷、少爷的衣服统通是一个月换一回,我自己论不定两三个月才换一回,那里有他阁,天天换新鲜。他一个月有多少薪水,全不打算打算。照这样子,只怕单是洗衣服还要去掉一半。你们去同他说:横竖一天到晚空着没有事情做,叫他把换下来的衣裳拿来,我替他洗。他一天要化两块钱的,我要他一天一块钱就够了。他也好省几文。我们也乐得赚他几文,横竖是我气力换来的。”
当下,果然有人把这话传给了傅二棒锤。傅二棒锤因为他是师母,如把裤子、袜子给他洗,终觉有些不便,一直因循未果。后来钦差太太见他不肯拿来洗,恐怕生意被人家夺了去,只得自己请傅二棒锤进来同他说。傅二棒锤无奈,只得遵命,以后凡是有换下来的衣服,总是拿进来给钦差太太替他浆洗。头两个月没有话说,傅二棒锤因为要巴结师母,工价并不减付,仍照从前给外国人的一样。钦差太太自然欢喜。
有天有个很出名的外国人请钦差茶会,钦差自然带了参赞、翻译一块儿前去。到得那里,场子可不小,男男女女,足足容得下二三千人。多半都是那国的贵人阔人,富商巨贾,此外也是各国人公使、参赞,客官商人。凡是有名的人统通请到。傅二棒锤身穿行装,头戴大帽,翎顶辉煌的也跟在里头钻出钻进。无如他的人实在长得短,站在钦差身后,垫着脚指头想看前面的热闹,总被钦差的身子挡住,总是看不见;夹在人堆里,挤死挤不出,把他急的了不得,只是拿身子乱摆。
齐巧他身子旁边站了一个外国绝色的美人。外国的礼信:凡是女人来到这茶会地方,无论你怎样阁,那女人下身虽然拖着扫地的长裙,上半身却是袒胸露肩,同打赤膊的无异。这是外国人的规矩如此,并不足为奇的。傅二棒锤站在这女人的身旁,因为要挤向前去瞧外面的热闹,只是把身子乱摆,一个脑袋,东张西望,赛如小孩摇的鼓一般。那女人觉得膀子底下有一件东西磕来碰去,翠森森的毛,又是凉冰冰的,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凡是外国人茶会,一位女客总得另请一位男客陪他。这男客接到主人的这副帖子,一定要先发封信去问这女客肯要他接待与否,必须等女客答应了肯要他接待,到期方好前来伺候。倘若这女客不要,还得主人另请高明。闲话休叙。且说这天陪伴这位女客的也是一位极有名望的外国人,听说还是一个伯爵,是在朝中有职事的。当时那外国女客因不认得那件东西,便问陪伴他的那个伯爵,问他是什么。幸亏那位伯爵平时同中国官员往来过几次,晓得中国官员头上常常戴着这翠森森、凉冰冰的东西,名字叫做“花翎”,就同外国的“宝星”一样,有了功劳,皇上赏他准他戴他才敢戴,若是不赏他却是不能戴的。那位伯爵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却把银子可捐戴的一层没有告诉了他。这也是那位伯爵不懂得中国内情的缘故,休要怪他。当下那外国女客明白了这个道理,便把身子退后半尺,低下头去把傅二棒锤的翎子仔细端详了一回,又拿手去摩弄了一番,然后同那伯爵说笑了几句,方始罢休。
这天傅二棒锤跟了钦差辛苦了几个时辰,人家个子高,看得清楚,倒见了许多什面;独有他长得矮,躲在人后头,足足闷了一天,一些些景致多没有瞧见。因此把他气的了不得,回到使馆,三天没有出门。
第四天,有个出名制造厂的主人请客,请的是中国北京派来考查制造的两位委员。这两位委员都是旗人,一名呼里图,一名搭拉祥,都是部曹出身。到了外洋,自然先到钦差衙门禀到,验过文书,却与傅二棒锤未曾谋面。这晚厂主人请那两位委员,却邀他作陪。傅二棒锤接到了信,便一早的赶了去,见了外国人,寒暄几句。接着那两位委员亦就来了。进门之后,先同外国人拉手,又同傅二棒锤厮见,问傅二棒锤:“贵姓?台甫?贵处?贵班?贵省?几时到外洋来的?”傅二棒锤一一说了。他俩晓得是钦差大人的参赞,不觉肃然起敬。
傅二棒锤仔细看他二人:一个呼里图,满脸的烟气,青枝枝的一张脸;一个搭拉祥,满脸的滑气,汕幌幌的一张脸。年纪都在三十朝外,说的一口好京话,见了人满拉拢,傅二棒锤亦问他二人官阶一切。呼里图说是:“内务府员外郎,现在火器营当差。”搭拉祥是“兵部主事,现蒙本部右堂桐善桐大人在王爷跟前递了条子,蒙王爷恩典派在练兵处报效。”
‘是咱俩商量:凡是人家出过洋的回来,总是当红差使。所以咱俩亦就禀了王爷,情愿出洋游历,考查考查情形,将来回来报效。王爷听了很欢喜。临走的这一天,咱俩到王爷跟前请示。他老人家说:“好好好,你们出去考察回来,一家做一本日记,我替你们进呈,将来你俩升官发财都在这里头了。’傅二哥,你想,他老人家真细心!真想得到!咱俩蒙他老人家这样栽培,说来真真也是缘分。”
傅二棒锤听了他二人这一番说话。默默若有所悟,听他说完,只得随口恭维了两句。接着便是本厂的主人同他二人说话,两边都是通事传话。厂主人问他二位:“在北京做此什么事情?想来一定忙的?”呼里图说是:“吃钱粮,没有别的事情。”外国人不懂。通事又问了他,才晓得他们在旗的人,自小一养下来就有一份口粮,都是开支皇上家的。厂主人方才明白。又问搭拉祥,搭拉祥说:“我单管画到。”厂主人又不知甚么叫“画到”。搭拉祥说:“我们当司官的,天天上衙门,没有什么公事,又要上头堂官晓得我们是天天来的,所以有本簿子,这天谁来过,就画上个‘到’字。我专当这差使。除掉自己之外,还有些朋友,自己不来,托我替他代画的。所以我天天上这一趟衙门,倒也很忙。”
厂主人又问他二人:“这遭出来到我们这里,可要办些什么枪炮机械不要?”搭拉祥正待接腔,呼里图抢着说道:“从前咱们火器营里用的都是鸟枪,别的枪恐怕没有比过他的。
至于炮,还是那年联兵进城的时候,前门城楼上架着几尊大炮,到如今还摆着,咱瞧亦就很不小了。“当下厂主人见他说的话不类不伦,也就不谈这个,另外说了些闲话。等到吃完客散,傅二棒锤回到使馆,心想:”现在官场只要这人出过洋,无论他晓得不晓得,总当他是见过什面的人,派他好差使。我这趟出洋总算主意没有打错,将来回去总得比别人占点面子。“
一个人正在肚里思量,不提防接到家里一个电报,说是老太太生病,问他能否请假回去。他得到这个电报,心上好不自在。要想留下,究竟老太太天性之亲,一朝有病,打了电报来,要说不回去,于名分上说不下去;如果就此请假回国,这里的事半途而废,将来保举弄不到,白吃一趟辛苦,想想亦有点不合算。左思右想,不得主意。后来他这电报一个使馆里都传开了,瞒亦难瞒。钦差打发人来问他,老太太犯的是什么病,要电报去看。他一想不好,只得上去请假,说要回国省亲。又道:“倘若门生的母亲病好了,再回来报效老师。”
温钦差道:“我本想留下你帮帮我的,因为是你老太太有病,我也不便留你,等你回去看看好放心。老弟几时动身?大约要多少川资?我这里来拿就是了。”
傅二棒锤一想:“这个样子,不能不回去的了,眼望着一个保举不能到手。至于回国之后,要说再来,那可就烦难了。”踌躇了一回,忽然想到前日呼里图、搭拉祥二人的说话,只要到过外洋,将来回去总要当红差使的,于是略略把心放下。又想:“他们到这里游历的人都要记本日记簿子,以为将来自见地步。我出来这半年,一笔没记。而且每日除掉抽大烟,陪着老师说闲话之外,此外之事一样未曾考较,就是要记,叫我写些什么呢?回去之后,没有这本东西做凭据,谁相信你有本事呢?”
亦是他福至性灵,忽又想到一个绝妙计策,仍旧上来见老师,说:“门生想在这里报效老师,无奈门生福薄灾生,门生的母亲又生起病来,门生不得不回去。辜负老师这一番栽培,门生抱愧得很。”钦差道:“父母大事,这是没法的。你回去之后,能够你们老太太的病就此好了,你赶紧再来,也是一样。倘或真果有点什么事故,你老弟一时不得回来,好在愚兄三年任满,亦就回国,我们后会有期,将来总有碰着的日子。”
傅二棒锤道:“门生蒙老师如此栽培,实在无可报答,看样子,门生的母亲未必再容门生出洋。门生的意思,亦就打算引见到省,稍谋禄养。门生这一到省,人地生疏,未必登时就有差委。门生想求老师一件事情。……”钦差不等他说完,接着问道:“可是要两封信?
老弟分发那一省?“傅二棒锤道:”门生想求老师赏两个札子。“钦差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道:”我内地里没有甚么事情可以委你去办。“
傅二棒锤道:“不是内地,仍旧在外国。英国的商务,德国的枪炮,美国的学堂,统通求老师赏个札子,等门生去查考一遍。”钦差道:“不是你老太太有病你急于回去,还有工夫一国一国的去考查这些事情吗?”傅二棒锤道:“门生并不真去。”钦差道:“你既不去,又要这个做甚么?这更奇了!”
傅二棒锤又扭捏了半天,说道:“不瞒老师说;老师大远的带了门生到这外洋来,原想三年期满,提拔门生得个保举,以便将来出去做官便宜些。谁料平空里出了这个岔子,现在保举是没有指望。这是门生自己没有运气,辜负老师栽培,亦是没法的事。门生现在求老师赏个札子,不为别的,为的是将来回国之后,说起来面子好看些。虽说门生没有一处处走到,到底老师委过门生这们一个差使,将来履历上亦写着好看些。”
温钦差听了一笑,也不置可否。你道为何?原来温钦差的为人极为诚笃,说是委了差使不去这事便不实在,所以他不甚为然,因之没有下文。当下但问他:“几时动身?川资可到帐房去领。”傅二棒锤见钦差无话,只得退了下来,心上闷闷不乐。幸亏他父亲提拔的那位王观察此时正同在使馆当参赞,听得他这个消息,立刻过来探望。傅二棒锤只得又托他吹嘘,王观察一口应允。傅二棒锤又说:“只要钦差肯赏札子,情愿不领川资,自行回国。”
王观察正是钦差信用之人,说的话自然比别人香些。钦差初虽不允,禁不住一再恳求,又道是:“傅某人情愿不领川资,况且给他这个札子,无关出入。”钦差因他说话动听,自然也应允了。
谁知傅二棒锤得到这个札子,却是非凡之喜,立刻收拾行李,叩谢老师,辞别众同事,急急忙忙,趁了公司船回国。在公司船上,足足走两个多月方回到上海。在上海栈房里耽搁一天,随即径回原籍。老太太的病乃是多年的老病,时重时轻,如今见儿子从外洋回来,心上一欢喜,病势自然松减了许多,请了大夫吃了几帖药,居然一天好似一天。傅二棒锤于是把心放下。这趟出洋虽然化了许多冤枉钱,又白辛苦了半年多,保举丝毫无望,然而被他弄到了这个札子,心里却是高兴。路过上海时,请教了一位懂时务的朋友,买了几部什么《英轺日记》、《出使星轺笔记》等类。空了便留心观看。凡是那一国轮船打得好,那一国学堂办得好,那一国工艺振兴得好,那一国枪炮制造得好,虽不能全记,大致记得一、半成。到了台面上同人家谈天,说的总是这些话。大众齐说:“某人到过一趟外洋,居然增长了这多见识。”傅二棒锤听了,心上欢喜。仍旧逐日温习,一直等到老太太可以起床,看看决无妨碍的了,他便起身进京引见。
到得京里,会见几位大老们,问他一向做得什么。他便说:“新从外洋回来,奉出使大臣某钦差的札子,委赴各国考察一切。事完正待销差,忽接到老母病电,一面电禀销差,一面请假回国。现因亲老,不敢出洋,所以才来京引见的。”大老们听了他这番说话,又问他外国的事情,他便把什么《英轺日记》、《出使笔记》所看熟的几句话说了出来。听上去倒也是原原本本,有条不紊。大老们听了,都赞他留心时事。又问他外国景致,这是更无查对之事,除自己知道的之外,又随口编造了许多。那些大老爷有几位轮船都没有坐过,听了他话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傅二棒锤见人家相信他的话,越发得意的了不得。
引见之后,遂即到省,指的省分是江苏。先到南京禀见制台,传了上去。制台是已经晓得他的履历的了。一来他父亲做过实缺藩司,从前曾在那里同过事,自然有点交情;二来又晓得他从外洋回,南京候补虽多,能够懂得外交的却也很少,某人既到过外洋,情形一定是明白的,因此已经存了个另眼看待的心。等到见面,傅二棒锤又把温钦差派他到某国某国查考什么事情一一陈说一遍。说完,又从靴筒里把温钦差给他的札子双手递给制台过目。制台略为看了一看,便问他所有的地方可曾自己一一亲自到过。傅二棒锤索性张大其词,说得天花乱坠,不但身到其处,并且一一都考较过,谁家的机器,谁家的章程,滔滔汩汩,说个不了。好在是没有对证的,制台当时已不免被他所瞒。等他下去,第二天,同司、道说:“如今我们南京正苦懂得事的少,如今傅某人从外洋回来。倒是见过什面的,有些交办的新政很可以同他商量。他阅历既多,总比我们见得到。”司、道都答应着。
又过了几天,傅二棒锤禀辞,要往苏州,说是禀见抚台去。制台还同他说:“这里有许多事要同你商量,快去快来。”傅二棒锤自然高兴。等到到了苏州,又把他操演熟的一套工夫使了出来。可巧抚台是个守旧人,有点糊里糊涂的,而且一向是谨小慎微,属员给他一个禀帖,他要从第一行人家的官衔、名字,“谨禀大人阁下敬禀者”读起,一直读到“某年月日”为止,才具只得如此,还能做得什么事情。所以听了他的说话,倒也随随便便,并不在意。傅二棒锤见苏州局面既小,抚台又是如此,只得仍旧回到南京。
此时制台正想振作有为。都说他的人是个好的,只可惜了一件,是犯了“不学无术”四个字的毛病。倘或身旁有个好人时时提醒了他,他却也会做好官的。无奈幕府里属员当中,办洋务的只仗着翻译。要说翻译,外国话、外国文理是好的,至于要讲到国际上的事情,他没有读过中国书,总不免有点偏见,帮着外国。所以这位制台靠了这班人办理外交,只有愈办愈坏,主权慢慢削完,地方慢慢送掉,他自己还不曾晓得。此外管军政的,管财政的,管学务的,纵然也有一二个明白的在内,无奈好的不敌坏的多,不是借此当作升官的捷径,便是认做发财的根源。一省如此,省省如此,国事焉得而不坏呢!
闲话休叙。且说傅二棒锤回到南京,制台又廖采虚声,拿他当作了一员能员,先委了他几个好差使。随后他又上条陈,说省城里这样办得不好,那样办得不对,照外国章程,应该怎样怎样。制台相信了他的话,齐巧制造枪炮厂的出差,就委他做了总办;又拔给许多款项叫他随时整顿。不久又兼了一个银元局的会办,一个警察局会办。这几个差使都是他说大话、发空议论骗了来的。考其究竟,还亏温钦差给了他那个考查各国的札子。他虽然一处没有去,借了这札子的力量,居然制台相信他,做了这厂的总办。那海州州判调省之后,制台拿他拔在厂里当差。其时正当这傅二棒锤初委总办,接手未久。亦是他俩官运亨通:傅二棒锤自从接差之后,诸事顺手,从未出过一点岔子,所以制台愈加相信。当了两年红差使,跟手就委署一任海关道。交卸到省,仍旧当他的红差使。那位州判老爷因为宪眷优隆,亦就捐升同知,做了“摇头大老爷”①,说是遇有机会就可以过班知府。后来能否如愿,书中不及详叙。
①摇头大老爷:指通判。通判是知府的辅佐官,知县见了通判要行见上司礼节,而过后则摇头,是瞧不起通判的,所以叫通判为“摇头大老爷”。
且说彼时捐例大开,各省候补人员十分拥挤,其中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做上司的人既漫无区别,专检些有来往、有交情,或者有大帽子写信的人,照应照应,量委差缺。有些苦的,候补了十来年永远见不到上司面的人还有。因此京里有位都老爷便上了一个折子,请旨饬令各省督、抚,整顿吏治,甄别贤愚,好的留省当差,坏的咨回原籍,或是责令学习。折子上去,上头自然没有不准,立刻由军机处寄字各省督、抚照办。各省当中,有些已有“课吏馆①”的,奉到这个上谕,譬如本来敷衍的,至此也要整顿起来。还有些督、抚晓得捐班当中通的人少,也不忍过于苛求。凡是捐班人员初到省,道、府大员总得给他个面子,不肯过于顶真,同、通以下以及佐杂就用不着客气了。
这些人到省,并不要他做什么策论,也不要扃门考试,同通、知县只要他当面点《京报》。北京出的《京报》,上面所载的不过是“宫门抄”②同日本的几道谕旨以及几个折奏,并没有什么深文奥义,是顶容易明白的。这时候做督、抚的人随手翻一条,或是谕旨,或是折片,只要不点“骑马句”就算是完卷。算算是并不烦难。无奈有些候补老爷仍旧还是点不断。
①课吏馆:各省设立为候补官员学习的地方。
②“宫门抄”:清代内阁发抄的关于宫廷动态等情况,同报房抄出,为京报内容之一,或单独印刷发售,由宫门口抄出,故名。
传说那一省有一个候补同知到省,抚台叫他点《京报》,点的是那一省的巡抚上的折子。这位巡抚是姓觉罗,他当下拿笔在手,“某省巡抚”一点,“奴才”一点,“觉罗”一点。点到这里,抚台说:“罢了!罢了!不消再往下点了!”当下那位同知还不晓得自己点错,等到众一齐点过,退了下去,还要指望上司照应他,派他差使。那知道过了两天,挂出牌来,是叫他回籍学习。他到此急了,一时摸不着头脑。请教旁人,旁人说:“莫非你点《京报》点错了罢?”他还不服。人家问他点的那一段,他便背给人家听。又道:“旗人的名字一直是两个字的,‘奴才’底下‘觉罗”两字一定是这位抚台的名字,我点的并不错。“人们见他不肯认错,也就鼻子里冷笑一声,不告诉他,等他糊涂一辈子。但是上司挂牌叫他回去学习是无从挽回得来的,只得收拾行李,离开此省,另作打算。此外因点破句子闹笑话的尚不知其数,但看督抚挑剔不挑剔,凭各人的运气去碰罢了。
至于一班佐杂,学问自然又差了一层,索性《京报》也不要他点了,只叫他各人把各人的履历当面写上三四行。督、抚来不及,就叫首府代为面试。只要能够写得出,已算交代过排场,倘若字迹稍些清楚点就是超等。至于写不成字的往往十居六七,要奏参革职亦参不了许多,要咨回原籍亦咨不了许多。做上司的到了此时亦只好宽宏大量,积点明骘,给他们留个饭碗罢了。
闲话少叙。目下单说湖南一省,新近换了两任巡抚,着实文明,很办了些维新事业,属下各员望风承旨,极应该都开通的了。那知开者自开,闭者自闭。当时正接着这考试属员的上谕,抚台本是个肯做事的人,当下便传两司商量办法。藩台说:“同、通、州、县,本有月课。现在考较他们,也不过同月课一个样子”。臬台说:“其实只要月课顶真些考,考得好的,拔委差缺,那不好的,自然也要巴结上进。”抚台道:“这个我岂不知,但是现在军机里郑重其事的写出信来,总得另外考试一场,分别一个去取。我的意思不光是专考捐班人员,就是科甲出身的也应一体与试。”
齐巧藩台是个甲班,便道:“科甲出身人员总求大帅给他一个面子,可否免其考试?”
抚台道:“这个不可。科甲人员文理虽通,但是他们从前中举人,中进士,都是仗着八股、试帖骗得来的,于国计民生毫天关系。这番考试乃是试以政事,公事明白的方可做官;倘若公事不明白,虽是科甲出身,也只好请他回家处馆。这样人倘若将来拿了印把子,怕不误尽苍生吗!”藩台听了无话。
当下,抚台便叫藩台传谕他们:自从候补道、府起至佐杂为止,分作三天,一体考试。
如有规避,从重参处。倘有疾病,随后补考。这个风声一出,人人害怕,个个惊皇。不但一班候补道台怨声载道,自以为已经做了监司大员,如今还要他同了一班小老爷分班考试,心上气的了不得。至于一班科甲人员尤其不平,心想:“我们乃是正途出身,又不是银子买来的,还要考甚么!”但是抚台既有这个号令,又不敢违拗,只得一个去打听几时才考,考些甚么,打听着了,以便出预先揣摩起来。
其中有位候补知府乃是一位太史公截取①出来的。到省后亦委过两趟好点的差使,无奈总是办理不善,闹了乱子,撤了回来,因此也就空在省里。他虽然改官外省,却还是积习未除。他点翰林的那年,已经四十开外,五十多岁上截取出来。目下已经六十三岁,然而精神还健,目力还好。每日清晨起来,定要临幕《灵飞经》①,写白折子两开方吃早点。下午太阳还未落山的时候,又要翻出诗韵来做一首五言八韵诗。他说:“吟诗一事,最能陶写性灵。”然而人家见他做诗却是甚苦,或是炼字,或是炼句,往往一首诗做到二三更天还不得完。诗不做完就不睡觉。偶然得到了一句自己得意的句子,马上把太太、少爷一齐叫了来,讲给他们听。有时太太睡了觉,还一定要叫醒了他,或爬在床沿上高声郎诵,念给太太听。
他自从当童生起,一直顶到如今,所有做的试帖诗稿,经他自己删汰过五次,到如今还有二尺来高,六十几本,自以为在清朝当中也算得一位诗家了。后来朝廷废去八股、试帖,改试策论,他听了大不为然。此时已经改外候补,因为得了这个信息,气的三天没有上衙门。同寅当中有两个关切的,还当他有病在家,都走来瞧他,问他为什么不出门。他叹口气,对人说道:“现在是杂学庞兴,正学将废!眼见得世界上读书的种子就要绝灭了”自此以后,白折子写的格外勤,试帖诗做的格外多。人家问他何苦如此,他说他是为正学绵一线之留延,所以不得不如此。大家都说他痰迷心窍,也就不再劝他。
①截取:具有一定资格的官员,由吏部根据他的科分、名次、食俸年限,核定他截止的期限,予以选用。
①《灵飞经》:道教经名,唐书法家钟绍京曾节录经文,写成灵飞经帖,成为习小楷字的范本。
又过了些时,听见抚台有考试属员的话,又说连正途出身的道、府亦要一体考试。他听了更气的什么似的,说:“我们自从乡、会、复试,朝、殿、散馆以及考差,除掉皇上,亦没有第二个人来考过。咱如今不该做了他的属员,倒被他搬弄起来,这个官还好做吗!”说着,马上要写禀帖给抚台告病,说:“不干了!我不能来受他的气!”谁知他老人家正在闹着告病,倒说一连接到亲友两封来信:一封是他一个至好朋友,还是那年由京里截取出来,问他挪用过八百金,一直未曾归还。如今那个朋友光景很难,所以写了信来问他讨。又一封乃是他的亲家,现任户部侍郎,从前定过他的小姐做儿媳,如今儿子已经长大,拟于秋间为之完姻,以了“向平之愿”。这位待郎公亲家乃是他一向仰仗的。想想自己女儿也不小了,留在家里无用,早晚总要出阁的。还帐要钱,嫁女儿亦是要钱,眼面前就有这两宗出款,倘若不做官,更从何处张罗?因此空发了半日牢骚。
过了一夜,第二天便出门拜见首府。因首府是他同年,彼此知己,好打听中丞这番考试属员是个什么宗旨,所考的是些什么东西。首府同他说:“听说也不过策论、告示、批判之类。”他说:“若说策论呢,对策不过翻书的工夫,乡、会三场以及殿试,我辈尚优为之。
至于作论,越发不是难事,不过做一篇散体文章,况且朝考亦要作论,这些都是做过的。至于拟告示,拟批,拟判,我兄弟虽是一行作吏,但自问并不同于俗吏所为,一向于这公事上头却也不甚留心,不甚了了。骤然拿个禀帖叫我批,说桩案子叫我判,叫我写些什么呢?“
首府乃是一个老滑,听了说道:“这些事情,只要准情酌理,大致不错,也就交代过去,没有什么烦难的。”他道:“总要还他格式才好。这些格式我肚子里一向没有,怎么好呢?”首府道:“就像我兄弟出来做官,何曾懂得什么格式,也不过书办拟了上来,老夫子改好之后,再送我过目,瞧着有不对的,斟酌换两个字罢了。老同年如其单要讲究格式,其实只要一书办足矣。”那位截取知府听了,喜的了不得,连忙说道:“现在我兄弟就少怎么一个人指点指点。如此就拜托同年,可否就在贵衙门里书办当中检老成练达的赏荐一位,以便兄弟朝夕领教?也免得时刻来烦老同年。”首府被他缠不过,晓得他有痰气的,如果不答应,一定还要缠之不休,只得应允。
等他到拜客回公馆,那府里的书办也就来了。见了而磕头称“大人”,自己称“书办”。问他那一房,回说是“刑房”。这位太守公竟其异常客气,因为他姓王,就称之为王先生。又请王先生坐,王先生执定不肯。他说:“请教的事情多,坐了好商量。”原来这位太守公从前做八股的时候单练就一种工夫,是自己抄写类书,把什么“四书人物串珠”、“四书典林”、“文料触机”等类,一概自己分门别类,抄写起来。等到用的时候,自然是有触斯通,取之不竭。如今抚台要考官,他想考试都是一样,夹带总要预备的。他的意思很想仿照款式照编一部,就题个名字,叫做《官学分类大成》。将来刻了出来,不但便己,并可便人。通天下十八省,大大小小候补官员总有好几万人。既然上头要考官,这种类书,每人总得买一部。一十八省一齐销通,就有好几万部的销场,不惟得名,而又获利。看来此事大大做得。因此便把这意告诉了王先生。
王先生听了,楞了一楞,说道:“案卷有几千几百宗,一时那里查得齐!况且书办管的单是刑科,还有吏、户、礼、兵、工五科的事情,再加现在的洋务、商务,一共有八九门,书办一个人怎么管得来呢。若是大人考较各种格式,依书办的愚见,外面书铺里有一种书,叫做什么《宦乡要则》,买部来看看,大约亦有个六七成。”
那位截取太守公听了甚喜,听了一遍不懂,又问了一遍,把名字问明白了,立刻写了个条子,叫管家去买。不到半点钟工无,居然买了回来。翻开一看,只见各种款式都有些。他老人家翻来复去看了一回,说道:“原来这书竟同我们做时文的所读的《制艺声调谱》一样,只要把他读熟,将来出去做官自然无往不利了。”王先生道:“这些都是个呆的,至于其中的巧妙,在乎各人学问、阅历,书上亦载不尽许多。”截取太守公道:“这个你可办得来?”王先生道:“办虽办得来,不过几句照例的话,随便写了上去,仍旧要师爷改了才好用。”截取太守公道:“我现在只要有你的本事,我就不愁了。”两个人谈了半天,就要留王先生吃饭。王先生不肯,起身告辞,特地叫他把地名写下,以便叫人来请。
等到王先生去后,这一位太守公足足盘算一夜,想来想去,自己本事总觉有限,不可冒昧出去应考,忽然悟到:“凡是考试都可以请枪手,①理的,也有商量不出道理的,冒名顶替进场。等到明天,我何不把王先生找了来,就叫他充做我的跟班,一块儿混了进去,等到题目下来,可以同他商量,岂不省事。”主意打定,次日一早便派人把王先生找来,同他密商此事,答应送他若干银子,如得高等,得有差缺,另外补情。
王先生听了,若笑不笑的踌躇了一回,说道:“大人既要书办去做这个,为什么昨天不说?书办今天早上已答应了别人了。”截取太守公一听大惊,心想:“人家倒比我还来得快!可见这事早已通行,在我今日并不算作创举。”想罢,便问:“请你作枪的是谁?”书办道:“是一位同知老爷,并不同大人一班。至于这位老爷的名字,书办也不便说。横竖到了那天,如其府、厅同一天考,只要书办帮完了那边,自然赶到大人这边来效力。倘若不在一天,那话更好说了。”这位太守公听了,默默无言,只得另打主意。
①枪手:冒名顶替、代人应考的人。
原来这两天所有的道员已经竭力运动,弄了什么京信,抚台答应顾全他们的面子,免其考试,府厅以下均不能免。当下已定了府、厅为一天,州、县人多分作三天,统通到课吏馆听候面试。至于佐杂各员则归言道代劳。
闲话少叙。且说到了考试府、厅的那一天,抚台因系奉旨的事,不得不格外慎重。天甫黎明,宪驾已临课吏馆。司、道大宪通同堂参与考。各官一齐翎顶辉煌,靴声橐橐,却个个手跨考篮,同应试的举子一样。当下遂一点名给卷。点完之后,司、道退出,照例封门。抚台特留下两员候补道作为场中巡绰官。当下发出题目牌。众人挤上去看时,只见上面一共写着两个题目:一篇史论,一道策。史论题目是大家晓得的,总出在《御批通鉴辑览》一部书上。策题问的是“膏捐”。这膏捐一事,有些抽大烟的老爷们或者还明白一二,至于那些不抽烟的以及平时连《申报》都不看的,还不晓得是什么事呢。一时人头簇簇,言三语四,聚了多少人商量,也有商量出道正在聚讼纷纷之际,忽听得一片声喧,说是拿住了枪手。只见许多穿袍子,戴帽子的老爷,扭住一个又胖又大的一个黑汉,说:“他进来冒名顶替做枪手,如今要拿他去回抚台。”后来那两个监场的道台彼此商量了一回,齐说:“这事情闹到大帅跟前,恐怕弄僵,不好收场。”便挺身出来打圆场,劝诸位放手:“把枪手交给我们二人,我们替你们禀明中丞,查明白他那本卷子是替什么人枪的。查明白了,一面撤去这本卷子,再把本人严参:一面把枪手另外一间屋子看管起来,等到开门的时候发交长沙县严办。
诸位不要耽误自己的工夫。这件事统通交给我二人便了。“一众大人老爷们见这两位道台说话在理,果然把枪手交出,众人各自散去。那两位道台这才进去面禀抚台。
抚台于此举甚是顶真,一听这话,忙说:“冒名顶替,照考试定章办起来自要斩立决的。今天考试虽非乡、会可比,然究系奉旨之事,既然拿到了枪手,兄弟今天定要惩一儆百,让众人当面看看,好叫他们有个怕惧。”说着,立刻叫巡捕官传令开门,传三大营,首府、县伺候,说抚台大人今天要请大令杀人。众官不知就里,一齐奔到课吏馆。谁知等了半天,即不见抚台出来,亦没有别的吩咐。后来一打听,不料拿到的那个枪手,查出那本卷子,不是别人,正是抚台二少爷的妻舅。他因为要仰仗太亲翁的提拔,所以特地捐了一个知府,寄托宇下。正逢着抚台考官,这位大人乃是个一窍不通的,只得请了枪手,代为枪替。
又有二少爷的内线,替他求求太亲翁,料想超等总有分的。那知被人拿住了破绽。抚台一时未及查问明白,闹得一天星斗,一时不好收蓬。众人来了半天,巡捕上来请示,抚台只吩咐枪手发交首府,调三大营来,是恐怕再有人传递,特地叫他们来巡缉的,要杀人的话也就不提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惯逢迎片言矜秘奥 办交涉两面露殷勤
话说湖南抚台本想借着这回课吏振作一番,谁知闹来闹去仍旧闹到自己亲戚头上,做声不得,只落得一个虎头蛇尾。后来又怕别人说话,便叫人传话给首府,叫他斟酌着办罢。首府会意,回去叫人先把那个枪手教导了一番话,先由发审委员问过两堂,然后自己亲提审问。首府大人假装声势,要打要夹,说他是个枪手。只顾言东语西,不肯承认。在堂的人都说他是个疯子。首府又问:“这人有无家属?”就有他一个老婆,一个儿子,赶到堂上跪下,说:“他一向有痰气病的。这天本来穿了衣帽到亲戚家拜寿,有小工王三跟去。王三回来说:”刚刚走到课吏馆,因彼处人多路挤,一转眼就不见了。“王三寻了半天不见,只得回家报知。后来家中妻子连日在外查访,杳无消息。今天刚刚走到府衙,听得里面审问重犯,又听说是课吏馆捉到的枪手,因此赶进来一看,谁知果然是他。但他实系有病,虽然捐有顶戴,并未出来做官,亦并不会做文章,叩求青天大人开恩,放他回去。”首府听了不理,歇了一回,才说道:“就不是枪手,是个疯子也监禁的。”那人的妻子还是只在下叩头。
首府又叫人去传问请枪手的那位候补知府。那位候补知府说是有病不能亲来,拿白折子写了说帖,派管家当堂呈递。首府一面看说帖,管家一面在底下回道:“家主这天原预备来考的,实因这天半夜里得了重病,头晕眼花,不能起床。”首府道:“既有病,就该请假。”管家道:“回大人的话,抚台大人点名的时候,正是家主病重的时候。小的几个人连着公馆里上上下下,请医生的请医生,撮药的撮药,那里忙得过来。好容易等到第二天下午,家主稍为清爽些,想到了此事,已经来不及了。”说着,又从身边把一卷药方呈上,说道:“这张是某先生几时几日开的,那张是某先生几时几日开的。”又说:“家主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起来,大人很可以派人看的。”又道“这些医生都可以去问的。”首府点点头,吩咐众人一齐退去,疯子暂时看管,听候禀过抚台大人再行发落。
后来首府禀明了抚台,回来就照这样通详上去,把枪手当做疯子,定了一个监禁罪名。
“侯补知府某人,派首具前往验过,委系有病,取具医生甘结为凭。惟该守既系有病,亟应先期请假,迨至查出未到,始行遣下续报。虽讯无资雇枪手等弊,究不能辞玩忽之咎。应如何惩儆之处,出自宪裁”各等语。抚台得了这个禀帖,还怕人有说话,并不就批。第二天传发出一道手谕,帖在府厅官厅上,说:“本部院凡事秉公办理,从不假手旁人。此番钦奉谕旨考试属员,原为拔取真材,共求治理。在尔各员应如何格恭将事,争自濯磨,以副朝廷孜孜求治之盛意。乃候补知府某人,临期不到,已难免疏忽之愆;复经当场拿获疯子某某,其时众议沸腾,佥称枪手。是以特发首府,严行审讯。旋经该府讯明某守是日有病,某某确有疯疾,取具医生甘结,并该疯子家属供词,禀请核办前来。本部院办事顶真,犹难凭信,为此谕尔各守、丞、府知悉:凡是日与考各员,苟有真知灼见,确能指出枪替实据者,务各密告首府,汇禀本部院,亲自提讯。
一经证实,立刻按律严惩。饰吏治而拔真材,在此一举,本部院有厚望焉!特谕。“
这个手谕帖了出来,就有些妒忌那位知府的,又有些当场拿人的,各人有各人的主意,有的是泄愤,有的想露脸,竟有两个人写了禀帖去交给首府代递。次日衙期,一齐到了官厅。头一个上来拿禀帖交给了首府。首府大略一看,一面让坐,一面拿那人浑身打量一番,慢慢的讲道:“事情呢,本来不错,就是兄弟也晓得并不冤枉。但是一样:谁不晓得他是抚台少爷的亲戚,我们何苦同他做这个冤家呢。况且就是拿他参掉,剩下来的差使未必就派到你我,而且我们的名字他老人家倒永远记在心上,据我兄弟看来,诸君很可不必同他多此一个痕迹。果然诸君一定要兄弟代递,兄弟原不能不递。但是朋友有忠告之义,愚见所及,安敢秘而不宣。诸君姑且斟酌斟酌再递何如?”大家听了首府的话,想想不错。有些禀帖还没有出手的一齐缩了回来。就是已把禀帖交给首府的,到此也觉后悔,朝着首府打恭作揖,连称“领教”,也把那禀帖抽了回来。首府又细加探听,内中有几个心上顶不服的,把他们的名字一齐开了单子送给抚台。
抚台见手谕帖出了两天没有说话,便按照着首府的详文办理,略谓:“某守临期因病不到,虽非有心规避,究属玩视,着记大过三次。疯子暂行监禁,俟其病痊,方待其家人领回。”
一面缮牌晓谕,一面已把前天所考的府、厅一班分别等第,榜示辕门。凡早首府开进来的单子,想要攻讦他儿子妻舅的几个名字,一齐考在一等之内,三名之后。这班人得了高第,无不颂称中丞拔取之公。次日一齐上院叩谢。其实弄到后来,前三名仍是抚台的私人。
第一名,委了一个缺出去;二三名都派了一个差使;三名之后,毫无动静,空欢喜了一阵,始终未得一点好处。至于那位记过的虽然一面记过,一面仍有三四个差使委了下来。众人看了他虽不免作不平之鸣,毕竟奈何他不得。
只因这一番作为,抚台深感首府斡旋之功,拿他器重的了不得。未久就保荐他人材,将他送部引见。引见之后,过班道台,仍归本省补用,并交军机处存记。领凭到省,禀见抚台,第二天就委了全省学务处、洋务局、营务处三个阔差使,又兼院上总文案。
且说这位观察公,姓单,号舟泉,为人极其漂亮,又是正途出身。俗语说得好:“一法通,百法通。”他八股做得精通,自然办起事来亦就面面俱到了。他自从接了这四个差使之后,一天到晚真正是日无暇晷,没有一天不上院。抚台极其相信他固不必说,他更有一种本事,是一天到晚同抚台在一处,凡是抚台的说的话他总答应着,从来不作兴说一句“不是”
的。
有天抚台为了一件甚么交涉事件牵涉法国人在内,抚台写错了,写了英国人了。抚台自己谦虚,拿着这件公事同他商量,问他可是如此办法。他明明晓得抚台把法国的“法”字错写做英国的“英”字,他却并不点穿,只随着嘴说:“极是。”抚台心上想:“某字同某人商量过,他说不错一定是不错的了。”便发到洋务文案上照办。几个洋务文案奉到了这件公事,一看是抚台自己写的,自然是分头赶办。等到仔细校对起来,法国人的事牵到英国人身上,明明是抚台一时写错,然而抚台写的字不敢提笔改,只得捧了公事上来请教老总。单道台道:“这个我何曾不晓得是中丞写错。但是在上宪跟前,我们做属员的如何可以显揭他的短处。兄弟亦正为此事踌躇。”
此时单道台一面说,一面四下一看,只见文案提调①、候补知府、旗人崇志,绰号崇二马糊的,还没有散,便把手一招,道:“崇二哥,快过来!这事须得同你商量。”崇二马糊忙问何事。单道台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又道:“现在别无办法,只有托你二哥明天拿这件公事另外写一分,夹在别的公事当中送上去,请他老人家的示,看他怎么批。料想闹错过一回,断乎不会回回都闹错的。”
①提调:清代在非常设的机构中负责处理内部事务的官员。
崇二马糊虽然马糊,此时忽然明白过来,忙说道:“回大人的话:这件公事,大帅今天才发下来,明天又送上去,不怕他老人家动气?又该说咱们不当心了。”单道台发急道:“我们文案上碰个钉子算什么!差使当的越红,钉子碰的越多,总比你当面回他说大人写错了字的好。况且他一省之主,肯落这个的把柄在我们手里吗。还是照我办的好。”崇二马糊拗他不过,只得依他。等到了第二天送公事上去,果然又把这件公事夹在里面。抚台一面翻看,一面说话。后来又翻到这件,忽然说道:“这个我昨天已经批好交代单道台的了。”崇二马糊不响。抚台又说一遍。崇二马糊回称:“这是单道说的,还得请请大帅的示。”抚台心上想:“难道昨儿批的那张条子,他失落掉不成?”于是又重批一条。谁知那个法国人的“法”字依旧写成英国的“英”字。一误再误,他自己实实在在未曾晓得。等到下来,崇二马糊把公事送给单道台过目。单道台看到这件,只是皱眉头,也不便说什么。为的旁边的人太多,他做属员的人,如何可以指斥上宪之过,倘或被旁边人传到抚台耳朵里去,如何使得!看过之后放在一边。
等了半天,打听得抚台一个人在签押房里,他便袖了这件公事,一个人走到抚台跟前,一掀门帘,正见抚台坐在那里写信。他进来的脚步轻,抚台没有听见。他见抚台有事,便也不敢惊动,袖了公事,站在当地,一站站了一点钟。抚台因为要茶喝,喊了一声“来”,猛然把头抬起,才看见了单道台。问他几时来的,有什么事情。单道台至此方才卑躬屈节的口称:“职道才进来,因见大帅有公事,所以不敢惊动。”抚台一面封信,一面让他坐。等信封完,然后慢慢的提到公事。倒是抚台先说:昨天一件什么事,“不是我兄弟已经同老哥商量好了,批了出去,叫他们照办吗?他们今天又上来问我。你看他们这些人可糊涂不糊涂!”
单道台道:“非但他们糊涂,职道学问疏浅,实在亦糊涂得狠。就是昨天那件公事,大帅一定晓得这外国人的来历,一定是把英国人,不是法国人。职道猜这件公事,他们底下总没有弄清,一定是英国人写做法国人了。大人明鉴万里,所以替他们改正过来的。”抚台听了,楞了一楞,说:“那件公事你带来没有?”单道台回称:“已带来。”就在袖筒管里把那件公事取了出来,双手奉上,却又板着面孔,说道:“法国人在中国的不及英国人多,所以职道很疑心这桩事一定是英国人,大帅改的一点不错。”
抚台亦不答腔,接过公事,从头至尾瞧了遍,忽然笑道:“这是我弄错了,他们并没有错。”单道台故作惊惶之色道:“倒是他们不错?这个职道倒有点不相信了。”立刻接过公事,又仔细端详看一遍,一面点头,一面咂嘴弄舌的,自言自语了一回,又说道:“果真是法国人。不是大帅改过来,职道一辈子也缠他不清。职道下去立刻就吩咐他们照着大帅批的去办。”抚台道:“这事已耽误了一天了,赶快催他们去办罢。”
单道台诺诺连声,告退下去。回到文案上,朝着崇二马糊一班人说道:“你们不要瞧着做官容易,伺候上司要有伺候上司的本领!照着你们刚才的样子,就是公事送上去十回,不但改不掉,还要碰下来!”崇二马糊道:“依着卑府是要在那写错字的旁边贴个红签子送上去,等他老人家自己明白。”单道台道:“这个尤其不可!只有殿试、朝考,阅卷大臣看见卷子上有了什么毛病,方才贴上个签子以做记号。我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晓得。如今我们做他下属,倒反加他签子,赛如当面骂他不是,断断使不得!《中庸》上有两句话我还记得,叫做:”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什么叫’获上‘?就说会巴结,会讨好,不叫上司生气。如果不是这个样子,包你一辈子不会得缺,不能得缺那里来的黎民管呢?这便是’民不可得而治矣‘的注解。“
单道台正说得高兴,崇二马糊是有点马马糊糊,也不管什么大人、卑府,一定要请教;“刚才大人上去是同大帅怎么讲的,怎么大帅肯自己认错改正过来?求求大人指示,等卑府将来也好学点本事。”单道台闭着眼睛,说道:“这些事可以意会,不可言传,要说一时亦说不了许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诸公随时留心,慢慢的学罢了。”
又过了些时,首县禀报上来:有一个游历的外国人,因为上街买东西,有些小孩子拉住他的衣服笑他。那个洋人恼了,就把手里的棍子打那孩子,那孩子躲避不及,一下子打到太阳穴上,是个致命伤的所在,那孩子就躺在地下,过了一会就没有气了。那个孩子的父母自然不肯干休,一齐上来,要扭住外国人。外国人急了,举起棍子一阵乱打,旁边看的人很有几个受伤的。街坊上众人起了公愤,一齐奋勇上前,捉住了外国人,夺去他手里棍子,拿绳子将他手脚一齐捆了起来,穿根扁担,把他扛到首县喊冤。首县一听,人命关天,这一惊非同小可!等到仔细一问,才晓得凶手是外国人,因想:“外国人不是我知县大老爷可以管得的。”立刻吩咐一干人下去候信。当时尸也不验,立刻亲自上院请示。
抚台见了面,问知端的,晓得是交涉重案,事情是不容易办的,马上传单道台商量办法。单道台问:“打死的凶手既是个外国人,到底那一国的?查明白了,可以照会他该管领事,商量办法。”首县见问,呆了半天,方挣扎着说道:“横竖外国人就是了。卑职来的匆促,却忘记问得。”抚台又问:“打杀的是个什么人?”首县说:“是个小孩子。”抚台道:“我亦晓得是个小孩子!到底他家里是个做什么的?”首县道:“这个卑职忘记问他们,等卑职下去问过了他们再上来禀复大帅。”
抚台骂他糊涂,叫马上去查明白了再来。首县无奈,只得退去。回到衙门,把签稿二爷叫上来哼儿哈儿骂了一顿,骂他糊涂:“不把那小孩子的家计同凶手是那一国的人查明白了回我,如今抚台问了下来,叫我无言可对!真正糊涂!赶紧去查!”签稿门下来,照样把地保骂了一顿,地保又出去追问苦主,方才晓得是豆腐店的儿子,是个小户人家,没有什么大手面的。后来又问到外国人,大家都不懂他说话。首县急了,晓得本城绅士龙侍郎新近亦沾染了维新习气,请了外国回来的洋学生在家里教儿子读洋书,打算请了他来,充当翻译。马上叫人拿片子去请。等了半天,去人空身回来,说是:“龙大人那里洋师爷半个月前头就进京去考洋翰林去了。”首县正在为难,齐巧院上派人下来,说:“把外国凶手先送到洋务局里安置。等到问明之后,照会他本国领事,再商办法。”首县闻言,如释重负,赶忙前去验尸,提问苦主、邻右,叠成文书,申详上宪。
闲话少叙。原来这事全是单道台一个人的主意。他同抚台说:“我们长沙并没有什么领事。这个外国人是为游历来的,如今打死了人,倘若不办他,地方上百姓一定不答应。若说是拿他来抵罪,我们又没有这样的治外法权,可以拿着本国的法律治别国的人。想来想去,这凶手放在县里总不妥当。倘或在班房里叫他受点委曲,将来被他本国领事说起话,总是我们不好。不如把他软禁在职道局子里,不过多化几个钱供应他。等到他本国领事回文来,看是如何说法,再商量着办,请请大帅的示,看是怎样?”抚台连说:“很好。……”所以单道台下来,立刻就派人到首县里去提人的。当下人已提到,局子里有的是翻译,立刻问他是那一国的人,甚么名字。幸亏邻省湖北汉口就有他该管领事,可以就近照会。马上又回明抚台,详详细细由抚台打了一个电报给湖广总督,托他先把情节告诉他本国领事,再彼此商量办法。
这位单道台办事一向是面面俱到,不肯落一点褒贬的。他说:“这事是人命关天,况且凶手又是外国人,湖南省的阔人又多,如果一个办的不得法,他们说起话来,或是聚众同外国人为难起来,到这时节,拿外国人办也不好,不办也不好。不如先把官场上为难情形告诉他们,请他们出来替官场帮忙。如此一来,他们一定认做官场也同他们一气,绅士、百姓一边就好办了。但是一件:外国领事一定不是好缠的。外国人打死了人,虽然不要抵命,然而其势也不能轻轻放他回去。但是如今我们说定这外国人一个什么罪名,领事亦决计不答应。
此时却用着他们绅士、百姓了。等他们大众动了公愤,出头同领事硬争,领事见动了众,自然害怕。再由我们出去压服百姓,叫百姓不要闹。百姓晓得我们官场上是帮着他们的,自然风波容易平定。那时节凶手的罪名也容易定了,百姓自然也没得说了,外国领事还要感激我们。内而外部,外而督、抚,见你有如此才干,谁不器重,真是无上妙策!“主意打定,立刻就想坐了轿子去拜几个有权势的乡绅,探探他们口气,好借他们做个帮手。
正待上轿,已有人前来报称:“众绅士因为此事,说洋务局不该不把外国凶手交给县里审问,如今倒反拿他留在局中,十分优待,因此众人心上不服,一齐发了传单,约定明日午后两点钟在某处会议此事。又听说一共发了几千张传单,通城都已发遍。将来来的人一定不少,还恐怕愚民无知,因此闹出事来。”
单道台听了,马上三步并做两步,上了轿,又吩咐轿夫快走。什么叶阁学、龙祭酒、王侍郎,几个有名望的,他都去拜过。只有龙祭酒门上回感冒未见,其余都见着的。见了面,头一个王侍郎先埋怨官场上太软弱,不应该拿凶手如此优待,如今大众不服,生怕明天闹出事情出来,彼此不便。好个单道台,听了王侍郎这番说话,连说:“这件事职道很替死者呼冤!……一定要禀明上宪,照会领事,归我们自家重办。好替百姓出这口气!”
王侍郎道:“既然晓得百姓死的冤枉,极该应把凶手发到县里,叫他先吃点苦头,也好平平百姓的气。”单道台凑近一步道:“大人明鉴:我们做官的人只好按照约章办理。无论他是那一国的人,都得交还他本国领事自办。面子上那能说句违约的话呢?但是职道却有一个愚见:这个凶手如今无故打死了我们中国人,倘若就此轻轻放他过去,不但百姓不服,就是抚宪同职道,亦觉于心不忍。所以职道很盼大人约会大众帮着出力,等到领事来到此地,同他竭力的争上一争。倘若争得过来,一来伸了百姓的冤,二来也是我们的面子。就是京里晓得了,这是迫于公愤的事,也不能说什么话。”王侍郎道:“官不帮忙,只叫我们底下出头,这是还有用吗?”单道台发急道:“职道何尝不出力!要说不出力也不赶着来同大人商量了。”一席话竟把王侍郎……一班绅士拿单道台当作了好官,说他真能卫护百姓。登时传遍了一个湖南省城,竟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
单道台又恐怕底下聚了多少人,真要闹点事情出来,倒反棘手。过了一天,因为王侍郎是省城众绅衿的领袖,于是又来同王侍郎商议。见面之后,先说:“接到领事电报,一定要我们把凶手护送到汉口,归他们自己去办。是职道同抚宪说明,一定不答应他。现在抚台又追了一封电报去,就说百姓已经动了公愤,叫他赶紧到这里,彼此商量办法,以保两国睦谊。如今电报已打了去,还没有回电来,不晓得那边怎么样。卑职深怕大人这边等得心焦,所以特地过来送个信。总望大人传谕众绅民,叫他们少安毋躁,将来这事官场上一定替他们作主,决不叫死者含冤。所虑官场力量有时而穷,不得不借众力以为挟制地步;究竟到了内地,他们势孤总可以强他就我。所以动众一事,大人明鉴,只可有其名而无其实。倘或聚众人多了,外国人有个一长两短,岂不是于国际上又添了一重交涉么?”
此时,王侍郎本系丁忧在家,刚刚服满,颇有出山之意。一听这话,深以为然。但是于自己乡亲面上不能不做一副激烈的样子,说两句激烈的话,以顾自己面子,其实也并不是愿意多事的人。当下听了单道台的话,连称“是极”。等到单道台去后,他那些乡亲前来候信,王侍郎只劝他们不可聚众,不可多事,将来领事到来,抚台一定要替死者伸冤。他是一乡之望,说出来的话,众人自然没有不听的,果然一连平定了三天。
等到第四天,领事也就到了。领事只因奉到了驻京本国公使的电报,叫他亲赴长沙,会审此案,所以坐了小轮船来的。地方官接着,自不得不按照条约以礼相待,预备公馆,请吃大菜。一切烦文不用细述。等到讲到了命案,单道台先同来的领事说:“我们中国湖南地方,百姓顶蛮,而且从前打‘长毛’全亏湖南人,都是些有本事的。他们为了这件事情,百姓动了公愤,一定也要把凶手打死,以为死者伸冤。兄弟听见这个信,急的了不得,马上禀了抚台,调了好几营的兵,昼夜保护,才得无事,不然,那凶手还能活到如今等贵领事来吗!”领事道:“这个条约上有的,本应该归我们自己惩办;倘若凶手被百姓打死了,我只问你们贵抚台要人。”
单道台道:“这个自然,不特此也,百姓听见贵领事要到此地,早已商量明白,打算一齐哄到领事公馆里,要求贵领事拿凶手当众杀给他们看。百姓既不动蛮,不能说百姓不是。
他们动了公愤,就是地方官亦无可如何。不知贵领事到了这个时候是个怎么办法?“领事听了他这番话,一想:”现在我们势孤,倘真百姓闹起事来,也须防他一二。“但是面子上又不肯示人以弱,呆了一呆,说道:”贵道台如此说法。兄弟马上先打个电报给我们的驻京公使,叫他电回本国政府,赶快派几条兵轮上来。倘若百姓真要动蛮,那时敝国却也不能退让。“
单道台一听领事如此说法。亦就正言厉色的说道:“贵领事且不要如此说法。敝国同贵国的交谊,固然要顾;然而百姓起了公愤,就是敝国政府亦不能禁压他们,何况兄弟。以前是贵领事未到,百姓几次三番想要闹事,都是兄弟出去劝谕他们。又告诉他们听:”将来领事到来,自能秉公办理,尔等千万不可多事。“又告诉他们,贵领事今天初到这里,他们已聚了若干的人,想来问信,又是兄弟拿他们解散。若非兄弟出力,早已闹出事来,贵领事那里还能平平安安在这里谈天。就是打电报去调兵船,只怕远水亦救不得近火。如今各事且都丢开不讲,但说这个凶手,论他犯的罪名是‘故杀’,照敝国律例是要抵拟的。但不知贵领事此番前来,作何办理?”
领事道:“是‘故杀’不是‘故杀’,总得兄弟问过犯人一次,方能作准。就是‘故杀’,敝国亦无拟抵的罪名,大约不过监禁几个月罢了。”单道台道:“办的轻了,恐怕百姓不服。”领事道:“贵国的人口很多,贵国的新学家做起文章来或是演说起来,开口‘四万万同胞’,闭口‘四万万同胞’,打死一个小孩子值得什么,还怕少了百姓吗?”单道台一听领事说的话,明明奚落中国,有心还要驳他几句,回心一想:“彼此翻了脸,以后事情倒反难办。我横竖打定主意,两面做个好人。只要他见情于我,我又何苦同他做此空头冤家呢。”想罢,便微微一笑,暂别过领事,又回到王侍郎家里,把他见了领事,如何辩驳,如何要求,添了无数枝叶。不晓得的人听了都当真正是个好官,真能够回护百姓。后来大众问他:“到底办这外国人一个什么罪名?”单道台道:“这个还要磋磨起来看。”
单道台此时也深晓得领事与绅士两面的事不容合在一处的。但是面子上见了领事不能不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说百姓如何刁难,如何挟制:“如果不是我在里头弹压住他们,早晚他们一定闹点事情出来。”只要说得领事害怕,自然可望移船就岸。见了绅士,又做出一副慷慨激烈的样子,说道:“我们中国是弱到极点的了!兄弟实在气愤不过!如今我们还没有同他为难,听说他要把诸公名字开了清单,寄给他们本国驻京公使,说是这桩命案全是诸公鼓动百姓与他为难,拿个聚众罪名轻轻加在诸公身上。将来设有一长两短,百姓人多,他查不仔细,诸公是不得免的!”
几个绅士一听这话,起先是靠了大众公愤,故而敢与领事抵抗;如今听说要拿他们当作出头的人,早已一大半都打了退堂鼓了。反有许多不懂事的人,私底下去求单道台,求他想了个法子,不要把名字叫领事知道方好。因此几个周转,领事同绅士都拿单道台当做好人。
当下拿凶手问过两堂,定了一个监禁五年罪名。据领事说:照他本国律例,打死一个人,从来没有监禁到五个年头的,这是格外加重。抚台及单道台都没有话说。单道台还极力恭维领事,说他能顾大局,并不袒护自己百姓,好叫领事听了喜欢,及至他见了绅士,依旧是义形于色的说道:“虽然凶手定了监禁五年的罪名,照我心上,似乎觉得办的太轻,总要同他磋磨,还要加重,方足以平诸公之气!”这番话,他自己亦明晓得已定之案,决计加重不为,不过姑妄言之,好叫百姓说他一个“好”字。至于绅士,到了此时,一个个都想保全自己功名,倒反掉转头来劝自己的同乡说:“这位领事能够把凶手办到这步地位,已经是十二分了。况且有单某人在内,但凡可以替我们帮忙,替百姓出气的地方,也没有不竭办的。
尔等千万不可多事!“百姓见绅士如此说法,大家谁肯多事。一天大事,瓦解冰销,竟弄成一个虎头蛇尾!
只有单道台却做了一个面面俱圆:抚台见面夸奖他,说了能办事;领事心上也感激他弹压百姓,没有闹出事来,见了抚台亦很替他说好话;至于绅衿一面,一直当他是回护百姓的,更不消说得了。自从出事之后,顶到如今,人人见他东奔西波,着实辛苦,官厅子上,有些同寅见了面,都恭维他“能者多劳”。单道台得意洋洋的答道:“忙虽忙,然而并不觉得其苦。所谓‘成竹在胸’,凡事有了把握,依着条理办去,总没有办不好的。”人家问他有甚么诀窍。他笑着说道:“此是不传之秘,诸公领悟不来,说了也属无益。”人家见他不肯说,也就不肯往下追问了。
又过了些时,领事因事情已完,辞行回去。地方官照例送行,不用细述。谁知这回事,当时领事只认定百姓果然要闹事,幸亏单道台一人之力,得以压服下来。当时在湖南虽隐忍不言,过后想想,心总不甘,于是全归咎于湖南绅衿。又说抚台不能镇压百姓,由着百姓聚众,人太软弱,不胜巡抚之任。至于几个为首的绅衿,开了单子,禀明驻京公使,请公使向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诘责,定要办这几个人的罪名。又要把湖南巡抚换人。因此外国公使便向总理衙门又驳出一番交涉来。要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大中丞受制顾问官 洋翰林见拒老前辈
且说驻京外国公使接到领事的禀帖,一想这事一定要争的,便先送了一个照会到总理衙门,叫这些总理各国事务大人们照办。列位看官是知道的:中国的大臣,都是熬资格出来的。等到顶子红了,官升足了,胡子也白了,耳朵也聋了,火性也消灭了。还要起五更上朝,等到退朝下来,一天已过了半天,他的精神更磨的一点没有了。所以人人只存着一个省事的心:能够少一桩事,他就可多休息一回。倘在他精神委顿之后,就是要他多说一句话也是难的。而且人人又都存了一个心,事情弄好弄坏,都与我毫不相干,只求不在我手里弄坏的,我就可以告天罪了。
人人都存着这个念头,所以接到公使的照会,司员看了看,晓得是一件交涉重案,压不来的,马上拿了文书呈堂。无奈张大人看了摇摇头,王大人看了不则声,李大人看了不赞一辞,赵大人看了仍旧交还司员。司员请示:“怎么回复他?”诸位大人说:“请王爷的示。”第二天会见了王爷,谈到此事。王爷问:“诸位是什么意思?还是答应他,还是不答应他?怎么回复他才好?”诸位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也没有。王爷等了半天,见各位大人没有一句说话,又问下来道:“到底诸公有些什么高见?说出来大家亦可以商量商量。”张、王、李、赵四位大人被王爷这一逼,不能不说话了。张大人先开口道:“还是王爷有什么高见。一定不会差的。”王大人更报着自己的名字,说道:“某人识见有限,还是王爷历练的多,王爷吩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罢。”李大人道:“他二位说的话一些不错。”赵大人资格最浅,就是肚皮里有主意,也不敢多说话的,只随着大众说,应了一声“是”。王爷见谈了半天仍谈不出一毫道理来,于是摸出表来一看。张大人说本衙门有事,王大人说还要拜客,李、赵二位大人亦都要应酬,一齐说了声“明天再议”。送过王爷,各人登车而去。
过了两天,公使馆里没有来讨回信,王爷同他四位亦就没有再提此事。等到第三天,公使因为他们没有回复,又照会过来问信。他们还是不得主意。王爷同他们议了半天,无非“是是是”,“者者者”,闹了些过节儿,一点正经主意都没有。这天又是空过去,亦没有照复公使。等到第五天,公使生了气,说:“给你们照会,你们不理!”于是写了一封信来,订期明日三点钟亲自前来拜会,以便面商一切。诸位王爷、大人们,只得答应他,回他:“明天恭侯。”同外国人打交道是不可误时候的。说是三点钟来见,两点半钟各位王爷、大人都已到齐,一齐穿了补褂朝珠,在一间西式会客堂上等候。刚刚三点,公使到了。
从王爷起,一个个同他拉手致敬,分宾坐下,照例奉过西式茶点。王爷先搭讪着同他攀谈道:“我们多天不见了。”分使还没有答腔,张大人忙接了一句道:“这一别可有一个多月了。”王大人道:“还是上个月会的。”李大人道:“多时不见,我们记挂贵公使的很。”
赵大人道:“我们总得常常叙叙才好。”公使是懂得中国话的,他们五位都说客气话,少不得也谦逊了一句。王爷又道:“今天天气好啊。”张大人道:“没有下雨。”王大人道:“难得贵公使过来,天缘总算凑巧得的。”李大人道:“幸亏是好天。下起雨来,这京城地面可是有些不方便。”赵大人道:“我晓得贵公使馆里很有些精于天文的人,不是好天,贵公使亦不出来。”公使又问道:“前天有两件照会过来,贵亲王、贵大臣想都已见过的了,为什么没有回复?”王爷道:“就是湖南的事吗?”张大人亦说了一声:“湖南的事?”公使问:“怎么办法?”王爷咳嗽了声,四位大人亦都咳嗽了一声。公使又问:“怎么样?”
王爷道“等我们查查看。”四位大人亦都说:“须得查明白了,再回复贵公使。”公使问:“几天方能查清?”王爷道:“行文到湖南,再等他声复到京,总得两个月。”四位大人齐说:“总得两个月。”公使道:“敝国早替贵国查明白了,实在巡抚过于软弱。一班绅衿架弄着百姓,几乎闹出‘拳匪’那乍的事来。我们彼此要好,所以特地关照一声。贵亲王、贵大臣似可无须再去查得,就请照办罢。”王爷又咳嗽了一声,各位大人亦都咳嗽了一声,但是也有吐痰的,也有不吐痰的。呆了半天,公使又追着问信。王爷说:“我们须得商量起来看。”四位大人齐说:“总得商量起来看。”公使听了,微微一笑。幸亏这位公使性气和平,也是晓得中国官场的习气是捱一天算一天,等到实在捱不过去,也只好随着他办。所以当时听了这班王爷、大人们的说话,也不过于迫胁他们,但道:“要等行文去查,那是等候不及。现在电报又不是不通,诸公马上打个电报去,两三天里头,还怕没有回电吗?”一句话把他们提醒了,一齐都说:“准其打电报地去问明白了,就给贵公使回音罢。”公使临走又说了一句:“三日之后,来听回音。”
等到送过公使,王爷说道:“这件事情,还是依他,还是不依他?倘若不依他,总得想个法子对付他才好。”四位大人当中,要算张大人资格最老,经手办的事亦顶多,忙出来拦住道:“王爷不晓得,我们同外国人打交道也不止一次了,从来没有驳过他的事情。那是万万拗不得的,只有顺着他办。”说完,又回头对王、李、赵三位大人道:“我们办交涉事办老了,这一点点决窍还不懂得。”王爷被他驳得无话可说,歇了半天,搭讪着说道:“这件事情,你们到底查明白了没有?”张大人道:“用不着。等到他们外国人来,他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还要王爷操这个心吗。”其实公使来闹了半天,为了什么事,他们亦只晓得一个大略,是湖南出了一件人命交涉案件,公使不答应,说巡抚软弱,挟制政府里换人。究竟案中的详情,他们还是糊里糊涂一个个吃了“补心丹”,一齐把心补住,决不肯为了此事再操心的。当下又谈了一回,无非是商量把现在这位湖南巡抚调任别处,拣一个有机变的调做湖南巡抚。又是张大人出主意道:“我们调去的人,怕他们外国人不愿意,何如等他后天来讨回信时,探探他的口气?他说那个好,就派那一个去,省得将来同他们不对,又来同我们倒蛋。”王爷点头称“是”。大众亦就别去。
且说总理各国事务王大臣听了外国公使的说话,心上虽不甘愿迁就他,却也不违拗他。
等到第三天公使又来讨回信的时候,见了面拿他恭维了一泡。先时一个个手里都捏着一把汗。后来提到正事,王爷头一答应他:“准定把湖南巡抚换人。但是放那一个去,一时还斟酌不出这么一个对劲的。最好是同贵国人说得来的,以后办起交涉来,彼此有个商量,不至于再像这回事,弄得不讨好。”公使道:“是啊,现署山东巡抚的赖养仁赖抚台这人就很好。前任黄抚台很同我们敝国人作对。自从姓赖的接了手,我们的铁路已经放长了好几百里,还肯把潍县城外一块地方借给我们做操场。贵亲王、贵大臣是晓得的,敝国在贵省地方造了铁路,不见得中国人不坐;载货搭客,原是彼此有益的事情。就是借地做操场,后来亦总要还的。不晓得前任黄某人为什么商量不通。赖抚台是开通极了,所以我们各国都欢喜他。以后贵政府都要用这种人,国家才会兴旺。现在据我们意思:贵亲王、贵大臣就奏明贵国皇上,竟把赖某人补授湖南巡抚,再拣一个同赖某人一样的人做山东巡抚。如此方见我们两国邦交更加亲热。诸公以为如何?”
王爷听了,望望四位大人,四位大人,亦望望王爷,彼此不则一声,还是王爷熬不过,就近同张大人说:“既然他们说赖某人好,我们就给他一个对调罢?”张大人摇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赖某人一准升湖南巡抚,山东一席还要斟酌。这个是他们不欢喜的,调了过去亦不讨好。还是陕西窦某人,从前做津海道的时候,很应酬他们外国人。凡是才进口的新鲜果子,以及时鲜吃物等类,他除掉送我们几个人之外,各国公使馆里他都要送一分去。你说他想的周到不周到!如果把这种人调到山东去,他们一定喜欢的。”王爷道:“既然如此,我们就答应他就是了。”张大人道:“倒也不在乎一定先要说给他们。只要不驳他的话,他就晓得我们已经许他的了。王爷不晓得:老办交涉的,本有这‘默许’的一个诀窍,凡事我们等他做,不则声,他们就晓得我们已经允许了他了。”王爷点头称“是”。
他二人谈了半天,公使等得不耐烦,又问:“怎么样?”他们几个人只是守着默许的秘诀,无论如何也不做声。公使急得发跳,还是王爷熬不住,同他说了声“回来就有明文”。
公使听了这句也就明白,不再往下追问了。又说了几句别的闲话,分手辞去。次日果然一连下了两条上谕:湖南、山东两省巡抚,一齐换人。先前的那位湖南巡抚,亦并没有拿他调补陕西,落空下来,这也是张大人的调度,说他是得罪过外国人的人,一时不好叫他有事情,总得冷冷场,等人家平平气,方好位置他。闲话休题。
且说新任山东巡抚窦抚台,名唤窦世豪,原是佐贰出身。生平最讲究的是应酬。做佐杂的时候,有一次跟着一位候补知县一同到外州县出差。候补知县坐的是轿子,他不肯化钱,在路上或是叫部小车子,或是跟着轿子一路的跑。有些不知道的,还当是跟的差官、底下人之类,并没人晓得他是太爷。亦是他运气凑合:这年正在省里候补,空闲着没有事,齐巧本省巡抚有位老太爷最爱着象棋,就有人把他保荐进去,同老太爷一连下了十盘,就一连和了十盘。据窦世豪私下对人家说:“若照老太爷手段,赢他一百盘都容易;但是恐怕老太爷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同他和了十盘。”此时老太爷也明晓得窦世豪是个好手,但是自己生性好胜,不赢他一盘总不肯歇手。幸亏窦世豪乖觉,摸着老太爷脾气,故意让他几步,等老太爷赢了一盘,光了光面子,果然老太爷大喜,连说:“我今天虽然赢了窦某人棋子,然而他的手段是好的。……只有他还可以同我交交手,若是别人休想。”
窦世豪听老太爷奖励他,甚喜。此时老太爷离不了他,先叫儿子委了他几个挂名差使,拿干薪水。后来碰着机会,开保举,又把他保举过班;连进京引见的盘费,都是老太爷叫儿子替他想的法子,无非是委派一个解饷等差,无庸细述。等到引见出来,走了老太爷门路,署过两趟好缺,又着实弄到几文。又一齐孝敬了上司。于是升过府班,过道班,保送海关道,放津海关道,一齐都是应酬来的。津海关做了两年,只因有人谋他的这个缺,上头也晓得他发了财了,就拿他升臬司,接着升藩司,如今升山东巡抚。他自从佐贰起家,一直做到封疆大吏,前后不到十年工夫。
他办交涉的手段,还是做候补道的时候就练好的。等到做了津海关道,自然交涉等事情更多了。他练就的一套功夫是什么?就是上文张大军机所说的“默许”的一个秘诀。凡是洋人来讲一件事情,如果是遵条约的,固然无甚说得;倘若不遵条约的,面子上一样同人家争争,到后来洋人生气,或者拿出强项手段来办事,他亦听那洋人去干,决不过问。后来洋人摸着了他的脾气,凡百事情总要同他言语一声,他允也罢,不允也罢,洋人自己去干他自己的。他有时碰了上头的钉子,下来问那洋人,洋人道:“你早已默许我过了。你不许我做,我能做吗?如今事已做成了,你再要我反悔,可是不能。倘若一定要反悔也可以,你赔我若干钱,我就歇手。你为什么不早点拦住我?如今我已经化了本钱,忽然拦住我,我不做,耽误我的卖买,坏我的名气,还得赔我若干钱,方能过去。否则不能同你干休!”他听了外国人的说话,仍旧无言可答。后来外国人又来问他讨银子,要赔款。倘或彼此说开了,也就不要了;有些说不开的。外国人问他要赔款,他还当真的给他。如此者三四次。上头见他赔银子是真的,以后的事晓得他为难,只要外国人没有话说,也不来责备他了。
且说他如今升了巡抚,自然是过了几年,阅历愈深。又加以外国人在他手里究竟占过便宜,不肯忘记了他,一听他来,个个欢喜。到任之后,这一个来找,那一个来找。凡是来找他的外国人,他没有一个不请见,又没有一个不回拜。一天到晚,只有同外国人来往还来不及,那有工夫还能顾及地方公上事呢。因此便有人上条陈说:“大帅万金之体,为国自爱,倘照这样忙法子,就是天天喝参汤,精神也来不及,总得找个人能够替代替代才好。”
窦世豪道:“外国人事情,他们一样不懂,谁能替我?除非现在有这样一个人懂得外国人的脾气,有什么事情他替我代办了,不要我操心,还要外国人不生气,如此,我才放心得下。你们可有这们一个人?”大家保举不出人,也就不往下说了。后来这个风声传到外国人的耳朵里,便借此因头硬来荐人;又引证海外那一个国从前没有兴旺的时候,亦是借用别国有本事的人做客卿,然后他的国度就此兴旺了。这也不过借他做个向导的意思。
窦世豪听了这个说话,心想:“这个法子倒不错。用外国人去对付外国人,外国人同外国人有些事情,总容易商量行通,不消我费心。而且以后永无难办的交涉。我倒可以借此卸去这付重担,省得外国人时刻来找我,也免后里头嫌我办得不好。横竖有人当了风去,好歹不与我相干。”存了这个主意,马上答应,就托外国人介绍,请了一位向导官。据他们外国人说:“此人在他们学堂里学的是政治、法律,都得过高等文凭的。”窦世豪道:“我这一番的公事,十府、二直隶州、一百单八州、县,所有的公事都要我一个人过目,我那儿来的及。有了这个帮手,我也可以歇歇了。”过了两天,介绍的人先把合同底子送过来请窦世豪过目,满纸洋文,写的花花绿绿的。窦世豪不认得,发到洋务局叫翻译去翻译好。又由洋务总办斟酌添了两条,余外无其改动。每月是六百两薪水,先订一年合同。窦世豪看了无话,就叫照办。那洋人本是住在中国的,自然一请就到。等合同签字之后,窦抚台便约他到衙门里同住,以便遇事可以就近相商。那洋人本无家眷,原是无可无不可的,搬了进来。因为他姓喀,抚台称他喀先生,合衙门都称他喀师爷,官场来往,还称他为喀老爷、喀大人,有些不晓得他的姓,都尊之为“洋大人。”
闲话休叙。单说他才接事的头一天,窦世豪为了长清县禀到一件命案,师爷拟的批不算数,一定要叫翻译去同喀先生说过,请喀先生拟批。谁知讲了半天,一个案由还没有明白。
大家都说:“喀先生学的是外国刑名,中国的刑名他没有讲究过,就是拟了出来,到部里亦要驳的,还是请我们自己老夫子拟罢。”窦世豪无奈,只得拿回来交给自己老夫子去办。又过了几天,上头有廷寄下来,叫他练兵,办警察,开学堂。他得了这个题目,便道:“这几件都是新政事宜,可要请教这位大政治家了,”即忙把喀先生请了来,同他逐一细讲,要他代拟章程。喀先生道:“这几件在我们敝国都是专门的学问。即以练兵而论:陆军有陆军学堂,水师有水师学堂。就以学堂而论:也有初级,有高级。我不是那学堂里出身,不好乱说。”
窦世豪至此方才有点反悔之意,皱了皱眉头,说道:“人命案件请教你,你说中国刑名你不懂。今儿这些事情,原是上头照着你们法子办的,怎么你亦不懂?这样不懂,那样不懂,到底你晓得些什么呢?”喀先生道:“你们中国的法律本是腐败不堪的。现今虽然说改,亦还没有改好。要我拿了你们的法委去办事,我可不能。我要用我们敝国的法律,大帅你又怕部里要驳。今儿你大帅所说的几件事,在我敝国都是专门学问。如果你大帅一准办这几桩事,要我荐人,我都有人。至于问我晓得些什么,将来倘如有了同敝国交涉的事情,不消你大帅费心,我都可以办得好好的。”窦世豪听了无话。所有新政仍旧委了本省司、道分头赶办,也不再去请教喀先生了。喀先生也乐得拿薪水,吃饭睡觉,清闲无事。不知不觉,已过了半年下来。
一天他有一位外国同乡,带了家小,初次到中华来,先到山东游历。因为叫人挑行李,价钱没有说明白,挑夫欺他也有的,全把那个外国人的行李吃住不放。约摸有二里多路,定要他五百大钱一担。那个外国人恨伤了,晓得喀先生在抚台衙门这里,便来找他,将情由细说一遍,又说挑夫一共三个。喀先生心上想:“在此住了半年,一无事办,自己亦惭愧得很,如今借此题目,倒可做篇文章了。”便去找窦世豪,气愤愤的说:“挑夫吃住他同乡的行李,直与抢夺无异。贵国这条律例我是知道的,应请大帅将挑夫三名一概按例枭示,方合正办。”
窦世豪起初听了,还以为挑夫果然可恶,如其抢夺洋人行李,一定要重办的。立刻传了首县来,告诉他这事,叫他办人。首县去不多时,回来禀称:“人已拿到,并且问过一堂。
此事原系挑夫同洋人讲明五百大钱。因此洋人不肯付钱,挑夫一定吃住了讨,说:“五百一担本是讲明白的,少一个我可不能。‘洋人气急了,就拿棍子打人。现在有个挑夫头都打破了,卑职验得属实。因此三个挑夫起了哄,说钱亦不要了,仍把东西挑回去,等洋人另外找人去挑,他们总算没有做这笔卖买。后来还是房东出来打圆场,每担给他三百大钱,行李亦早已变代了。据卑职看,这件事情早已完结的了,那个洋人又来叫大帅操心,亦未免太多事了。”
首县一番话说得甚为圆转,窦抚台一听不错,说:“挑夫乱要钱,诚属可恶;你既打了他,又没有照着原讲的价钱给他,如今反说挑夫动抢,一定要我拿他们正法,这也太过分了!”便请了喀先生来,把情节同他讲明,叫他回复那洋人,不要管这事。谁知喀先生不听则已,听了之时,竟其拍桌子,捶板凳,朝着窦抚台大闹起来,说:“我自从接事以来,不按照你们中国的法律办事,嫌我不好;如今按照你们中国的法律办事,亦是不好!明明是瞧我不起,所以不听我的话!既然不听我的话,还要我做什么呢!”当下那洋人又着实责备窦抚台,说他违背合同:“既然请了我来,一点事权也不给我,被别国人看着,还当是我怎样无能。这明明是坏我的名誉,以后还有谁请我呢!现在你把一年的薪水一齐找出来给我还不算,还要赔我名誉银子若干。如果不赔我,同你到北京公使那里讲理去。”说完,就要拖了窦抚台出去。窦抚台问他:“那里去?”他说:“北京去。”窦抚台说:就是要北京去,我自有职守的人,不奉旨是不能擅离的。你要去,你一个人先去罢。这是你自己要去,不是我辞你的,不能问我要薪水。“
那洋人一听窦抚台如此的回绝他,越发想要蛮做。幸亏其时首县还没走,立刻过来打圆场,一面同洋人说:“有话总好商量,我们回来再说。他是一省之主,你把他闹翻了,你在这里是孤立无助的,吃了眼前亏,不要后悔!”洋人听了这两句话,一想不错,方才闭了嘴不响。首县又过来求大帅息怒:“大帅是朝廷桩石,他算什么东西!倘或大帅气坏了,那还了得!”窦抚台亦只好收蓬,就吩咐把此事交给洋务局去办。首县答应下去,禀明洋务局老总,就同着洋务局老总找到洋人,说来说去,言明认赔一年薪水,以后各事概不要他过问。
洋人只要银子到手,自然无甚说得。
窦抚台自从上了这们一个当,自己也深自懊悔,倚靠洋人的心也就淡了许多了。后首有人传说出来:这事一来是窦世豪自己懊悔,深晓得上了外国人的当;一来是他亲家沈中堂从京里写信出来通知他,信上说:“现在京里很有人说亲家的闲话,说亲家请了一位洋人做老夫子,大权旁落,自己一点事不问。这事很失国体,劝亲家赶快把那位洋人辞掉,免得旁人说话。至戚相关,所以预行关照。”窦世豪得了这封信,所以毅然决然,借点原由同洋人反对,彼皮分手,以免旁人议论,以保自己功名。
话休絮烦。且说他这位亲家沈中堂,现官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又兼掌院大学士。虽然不在军机处有什么权柄,然而屡掌文衡①,门生可是不少。他的为人本来是极守旧的,无奈后来朝廷锐意维新,他虽不敢公然抵抗,然而言谈之间,总不免有点牢骚。有天,有两位督、抚,又有几个御史,连上几个折秦,请减科举中额,专重学堂。老头子见了,心上老大不高兴,嘴里说道:“不要说别人,就是他们几位,从前那一个不是由科举出身,如今已得意了,倒会出主意,断送别人的出路,真正岂有此理!”后来打听着上折子的几位御史,内中有一个姓金的,一个姓王的,都是那年会试他做总裁取的门生,因此越发气的了不得!无奈朝廷已经准了他们的折奏,面子上不好说什么,只吩咐门上人:“以后王某人同金某人来见,一概挡驾。璧还他们的门生帖子,不要收。”门上人答应着。后来王、金二人来了,果然被门上人挡住了。两人只得托人疏通。无奈他老人家倔性发作,决意不收。两人无可如何,只索罢休。又过了些时,又有那省督、抚奏请朝廷优待出洋游学毕业回来的学生。他老人家得了这个信,越发胡子根根跷起,说:“这些学生,今儿闹学堂,明儿闹学堂,一齐都是无法无天的,怎么好叫朝廷重用他们!这种人做了官还得得!”当下正要把他那些得意门生,凡是与自己宗旨相同的,挑选几十位,约会在一处,请他们吃饭,商量挽回的法子。单子还没有发出,又传到一个消息。说要把天下阉观寺院,一齐改作学堂。他老人家一听这话,更气得两手冰冷,连连说道:“如今越闹越好了!……再闹下去,不晓得还闹出些什么花样来!我亦没有这种气力同他们去争,只有祷告菩萨给他们点活报应就是了。”这一夜,直把他气的不曾合眼,第二天就请病假在家里静养。
①文衡:以文章试士的取舍权衡,也即主考官。
他是掌院,又是尚书,自然有些门生属吏,川流不息的前来瞧他。大众一齐晓得老师犯的病是医药不能治的,便有一个门生告奋勇,说:“门生拚着官不要,拚着性命不要,学那从前吴都老爹的”尸谏“①,明天一定要上折子争回来,倘若上头不批准,门生真果死给众人看,总替老师出这一口气!”沈中堂一看这告奋勇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侍读学士旗人绅灵,号叫绅筱庵的便是。还是三科前那年殿试,他做阅卷大臣,把绅筱庵这本卷子取在前十本内,第二科留馆。旗人升官容易,所以如今已做到侍读学士了。沈中堂看清是他,忙把大拇头一伸,说:“你老弟倘能把这桩事扳回来,菩萨马上保佑你升官,将来一定做到愚兄的地位!”绅筱庵当时亦就义形于色的辞别老师,言明:“回家拟好折子,请老师明天候信便了。”沈中堂闻言之下,喜虽喜,然而面上还露着一副哀戚之容,说:“筱庵老弟果真要尸谏,虽是件不朽之事,但是他一家妻儿老小靠托谁叫!我老头子这们一把年纪,官况又不好,还能照顾他吗!”于是呆了一回,等到众人要去,一定要亲自送他们到门外上车。众门生执定不肯,说:“老师于门生向来是不送的。倘若老师要送,一定是拿我们摈诸门外了。”于是走到檐下,大众站定不肯定。沈中堂道:“我不是送众位,我是送筱庵老弟的。
筱庵果然要学吴侍御之所为,我们今日就要一别千古了,我怎好不送他一送呢!“众人见他如此说法,只得随他送诸门外。
①尸谏:春秋卫国大夫史鱼将病死,因灵公不用遽伯玉而任弥子瑕,命其子置尸于窗下灵公得知,召伯玉而退子瑕。
如今不说绅学士回去拟折,且言沈中堂送客进来,也不回上房,一直到自己常常念经的一间屋子里,就在观音面前,抖抖擞擞的,点了一炷香,又爬下碰了三个头。等到碰头末了一个,爬在地下,有好半天没有站起。口中念念有词,也不晓得祷告的是些什么。后首起来之后,又上气不接下气的念了半遍《金刚经》,实在念不动了,只好次日再补。自此便在家养病,三天假满,又续三天。老头子一心指望绅学士折子上去,定有一道上谕。即使批斥不准或是留中,绅筱庵即说明尸谏,“他的为人平时虽放荡不羁,然而看他前天那副忠义样子,决计不是说着玩玩的。但是折子上去准与不准,以及筱庵死与不死,总应该有具确信,何以一连几天,杳无消息?真令人猜不出是个什么缘故。眼见得六天假期满了,筱庵那里还是无动静。自己又不是怎样病得利害,请假请得太多了,反怕有人说话。”无奈只得销假请安。
众门生属吏见他老人家病痊销假,又一齐赶了来禀候。沈中堂见了众位,又独独不见绅学士。前天的话是大家一齐听见的,沈中堂便问众人:“这两天见着筱庵没有?我等了他五天,折子仍旧没有上去。难道前天说的话是随口说说的吗?如果说了话不当话,我也不敢认为门生了!”其时众人当中,有个同绅筱庵同做日讲起居注官,一位“翰读学”①,姓刘名信明。他听了沈中堂的说话,忙替绅筱庵辩道:“筱庵那天从老师这儿回去,听说竟为这件事气伤了,在家里发肝气。请了许多中国医生医不好,后来还是吃了洋医生两粒丸药吃好的。第二天睡了一天,第三天才起来的。正想办这件事,凑巧那两天天热,不知怎样又忽然发起痧来。马上找了个剃头的挑了十几针,幸亏挑的还快,总算保住性命。现在是门生大家叫他在家里养病,不要出来,受了暑气不是玩的。大约明天总到老师这里来请安。沈中堂道:”原来说来说去,他的性命还是要紧的。他连外国大夫的药都肯吃,他还肯为了这件事死吗。我如今也断了这个念头,决计不再望他死了。“言罢,恨恨不已。过了两天,绅筱庵晓得老师怪他,但是不好意思见老师的面。后来好容易找了许多人疏通好了,方才来见。沈中堂总同他淡淡的,不像从前的亲热了。
①“日讲”句:“日讲起居注官,”是翰林中任记载皇帝的言行起居的官员。“翰读学”:翰林院侍读学士的简称,这侍读学士兼“日讲起居注官”。
原来绅筱庵绅学士,自从那天从沈中堂宅子里回去,原想一鼓作气,留个千载不朽的好名儿。一路上在车子里盘算这个折子应得如何着笔,方能动听。及至到家,才跨下车来,忽见自己的管家迎着请了一个安,说:“替老爷叩喜。”绅筱庵忙问:“何事?”管家道:“广东学政出缺,外头都拟定是老爷。小军机王老爷刚才来过。因见老爷不在家,叫奴才转禀老爷。今天王爷还提到老爷的名字,看来这事情倒有十分可靠。”
绅筱庵原想明天学吴可读尸谏的,乃至听了管家这番说话,不觉功名心一动,顿时就把那件事忘记了。他这一夜赛如热锅上蚂蚁似的,在一间屋里踱来踱去,一直没有住脚,又想写信去问小军机王老爷。家人回称:“时候已经不早了,怕王老爷已经睡了觉。”又要写信去问别位朋友,一时又无可问之人。恐怕人家本来不晓得,现在送个信给他,反被他钻了去,此事不可不防。因此足足盘算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正想出门探觅消息。上谕已经下来,早放了别人。绅筱庵望了一个空,一团闷气,无可发泄,方想到昨儿在老师沈中堂跟前说的话,现在正好借此题目,发泄发泄。正提起笔来做折子,忽然太太叫老妈来请,说是小少爷头晕发烧,也不知犯了什么症候。绅筱庵兄弟三房,只此一个儿子,年方十一岁。读书很聪明,虽不能过目成诵,然而十一岁的人,居然《五经》已读完《三经》,现在正读《左传》;文章已做到“起讲”,先生许他明年就好完篇了的。因此绅筱庵夫妇竟拿他当做宝贝一般看待。一旦有了病,不但绅筱庵神魂不定,一个太太早靠在少爷身边,一手拍着,一面泪珠子早已接连不断的挂在脸上了。绅筱庵回到上房,一看这个样子,一条英气勃勃的心肠,早为儿女私情所牵制。少不得延医服药,竭力替儿子医治,以安太太的心。这一闹又闹了两天。等到儿子病好,恰值沈中堂假期已满。他此时学吴可读尸谏的心,早已消归东洋大海。只是老师面前无以交代,少不得编造谣言,托人缓颊,把此事搪塞过去。明知老师冷淡他,事到其间,也只好听其自然了。过了些时,他这段故事,外头都传开了,都说:“老头子发痰气,逼着门生寻死。幸亏绅某人有主意,没有上了他的当。”
有天他老人家在家里坐着,直隶总督来拜。见面之后,卖弄他这两年派出去的学生,学成回来,很有些好学问的:“今儿召见,已蒙上头应许,准其择优保送,由礼部请示日期,在保和殿考试一次,分别等第,赏他们进士、翰林,以示鼓励。将来这阅卷一事,少不得总要老先生费心的。这样,门生多收两个在门下,将来能够替国家办点事,大家都有面子。”
沈中堂听他说完,忙忙摇手道:“别的都可发,只是保和殿考试一事,兄弟还要力争。他们这些人都够到殿试,以后要把我们摆到那儿去呢。就以我们这个翰林院衙门而论,几千年下来,一直干干净净的;如今跑进来这些不伦不类的人,不被他们闹糟了吗!”说罢,闷闷不乐。
直隶总督此来,原想预先托个人情的,后见话不投机,只好搭讪着出去。那知这位直隶总督,上头圣眷很红,说什么是什么,向来没有驳回他的。回去之后,果然保送了许多学生,请上头考试录用。军机上先得了信。就有位军机大臣,晓得沈中堂有迂倔脾气的,便拿他开心说:“直隶总督某人送些学生进来,都被我们咨回去了。晓得中堂不欢喜这班人,所以特地告诉你一声,也叫你欢喜欢喜。”沈中堂听了,果然心上很快活,连连说道:“这才是正办!……就是上头准了他这个,如其派我阅卷,我宁可辞官不做,这个差使决计不当的。”
那位军机大臣道:“中堂所见极是!”彼此别去。谁知到了第二天就有上谕,着于某日在保和殿考试出洋毕业学生。沈中堂看了,还当是军机没有这个权力阻当这件事,也只有付之一叹,没有别的说话,又过了两天,考试过了。第二天派他做阅卷大臣。他此时告假已来不及,要说不去,这违旨的罪名又当不起。只得垂头丧气,跟了进去。幸亏试卷不多,而且派阅卷大臣也不止他一位,他自己乐得不管事,让别人去作主。不过大概翻了一翻,检一本没有违碍字眼的摆在第一,呈进上去。等到引见下来,果然朝廷破格用人:顶高等的都赏了翰林;其次用主事、知县,京官、外官都有。
那些用主事、知县的不用去说他了,但说那几个赏翰林的,照例要衙门拜老师,认前辈,这些礼节,一点不能少的。沈中堂当的是掌院学士,正管得着他们,少不得前来叩见。
那几位翰林虽然打外洋回来,不晓得中华规矩,然而做此官,行此礼,到了此时,说不得也要从众了。于是打听了规矩,封了贽见、门包,拿着手本,前来私宅谒见。不提防这位老中堂早就预备此一着,两天头里便齐集了甲班出身的那些门生,同他们说道:“从前要进我们这个翰林院,何等烦难!乡试三场,会试三场;取中之后,还要复试,又是殿试、朝考、留馆。诸君都是过来人,那一层门槛可以越得过!如今这些人一点苦没有吃着,止作得两篇策论,就要来当翰林,以后无论什么人也可以当翰林了!然而上头有恩典给他们,我们怎好叫上头不给他们。就是上头派愚兄阅卷,愚兄亦怎好不去。不过收到这种门生,愚兄心上总觉不是。现在请了诸位来,彼此商量一个抵制的法子,就同他们上海抵制‘美约’①一样,总要弄得他们不敢进这个衙门才好。诸位老弟高见,以为何如?”于是一齐称“是”。沈中堂又问他们抵制的法子。有人说:“应该上个折子,不准他们考差。凡是本衙门差使,都不准派。”又有人说:“这个翰林只能算做‘顶带荣身’,不能按资升转。”沈中堂听了,不置可否。内中有一位阁学公②,姓甄号守球,年纪已有七十三岁了,独他见解独高,忙插嘴道:“老师所说的是抵制之法,抵制得他们自己不敢来才好。现在有个法子,他既然赏了翰林,一定要来拜老师,认前辈。老师不能不认他,他送贽见,亦乐得收他的。我们这些老前辈无求于他,等他来的时候,我们约齐了一概不见。我们不要认得他。就是在别处碰见了,他称我们前辈、老前辈,我们只拱手说‘不敢当’,也不要理他。如此等他碰过几回钉子,怕见我们的面,以后叫他们把这翰林一道视为畏途,自然没有人再来了。但是要抵制,我们总要齐心才好。”众人听罢,一齐称“妙”。沈中堂点头称“是”,连说:“守球老弟所论极是……愚兄乐得认他做门生,但是贽见亦要照寻常加倍。我们中国的规矩:凡是沾到一个‘洋’字总要加钱,不要说别的,我们大孩子新从上海来,他说上海戏园子规矩,洋人看戏加倍。他几个虽不是洋人,然而总是外洋回来的,我问他多要并不为过,”众门生又一齐称“是”。于是当天议定,等他几人来见老前辈时,一概不许接待,以为抵制之策。众人一齐认可,方才别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分解。
①“美约”:指“中美华工条约”。1894年,美国强迫清政府订立关于限制旅美华工的条约。期满后仍要续订,受到中国人民的反对。
②阁学:即内阁学士。
第五十九回 附来裙带能谄能骄 掌到银钱作威作福
话说甄守球甄阁学在沈中堂宅内议定抵制之法:凡是新赏翰林的几个学生来拜,一概不见,不要他们认前辈、老前辈。商议既定,果然大众齐心,直弄得他们那几个人,到一处碰一处,没有一处见到。后来这几个人晓得在京里有点不合时宜,也就各自走了道路,出京另外谋干去了。京里的这班人听得他们已走,彼此见面,一齐夸说:“甄老前辈出的好计策!”甄阁学亦甚是得意。
一天甄阁学在自己宅子里备了三席酒,请众位同年、同门吃酒赏菊花。沈中堂得了信,说是:“饮酒赏菊是顶雅致的事情,怎么守球不请我老头子?”就有人把话传给了甄阁学,连忙亲自过来陪话,说道:“不是不请老师,实在因为房子小,客多,怕亵渎了老师,所以不敢来请。”沈中堂道:“我很欢喜。到了那天我要来。你亦不必多化钱,我亦吃不了什么,不过大家凑凑罢了。”早已特特为为又添了一桌菜,拣老师爱吃的点了几样。这天约明白的两点钟会齐。不到一点钟,老头子顶高兴,早已跑了来了。一问所请的客都是自己的门生,尤其高兴。等到客齐,老头子先创议,要人家做菊花诗。老头子说:“什么五古、七古,七律、七绝,我都有点忘记了。只有五律,只要拿试帖减四韵,我虽然多年不做,工夫荒了,还勉强凑得成功。”众人见老头子高兴,少不得一齐献丑。当时各自搜索枯肠。约摸一个钟头,还是沈中堂头一个做好。众人抢着看时,果然是一首五律。然后众人络续告成,数了数一共二十七首。有三位说要回去补做了送来。汇齐之后,甄阁学一齐请沈中堂过目。
其中只有两个做七绝的,一个做七律的,九个做五律的,十五个做五绝。你道为何?只因五绝比五律更好做,连中间的对仗都可以减去,所以大家舍难就易,走了这一路。当时沈中堂看了甚喜,说:“明天请守球老弟画一张格子,分送诸位。另外各自再誊一张,中缝脚下,各人写各人的名字;签条上就写‘翰苑分书菊花诗’。送到琉璃厂,等他们刻了板印出来卖,凡是写大卷子的人,谁不要买一部。”众人一听,不胜佩服。
酒席吃到一半,甄阁学忽然起身向内,停了一回,拿了两张字出来,送到沈中堂跟前,说是:“门生的两个儿子做的,不晓得将来还有点出息没有?”沈中堂道:“好啊!拿来我看。”原来都是和的菊花诗。前面写着“恭求太老夫子中堂训正”,下面注着“小门生甄学忠、甄学孝谨呈”字样。沈中堂未看诗先看名字,说道:“好名字!一个人能够记得‘忠孝’两个字,还有什么说的呢。”于是又看诗,连赞:“好口气!……两位世兄将来一定都是要发达的!都是我的小门生,将来亦‘于汤有光’的事。我很想见见他俩。”
甄阁学巴不得这一声,即刻进去,招呼儿子扎扮了出来。沈中堂一看,大的约摸有四十外了,戴的是蓝顶花翎,小的亦有二十多岁,还是金顶子,一齐都穿着袍套。见了太老师爬下磕头,太老师止回了半揖,磕头起来又让坐。老头子因见甄学忠是四品服色,晓得他一定有了官了,便问:“在那一部当差?”甄阁学抢着回道:“本来有个小京官在身上,如今改了直隶州出去。”沈中堂道:“怎么不下场?”甄阁学道:“已经下过十场,年纪也不小了,正途不及,只好叫他到外头去历练历练。”沈中堂道:“可惜可惜!有如此才华,不等着中举人、中进士,飞黄腾达上去,却捐了个官到外头去混,真正可惜!”一面说,一面又拿他俩的诗,颠来倒去,看了两三遍,拍案道:“‘言为心声’,这句话是一点不差的。大世兄的诗好虽好,然而还总带着牢骚,这便是屡试不第的样子。幸亏还豪放,将来外任还可望得意,至二世兄富丽堂皇,不用说,将来一定是玉堂①人物了!”接着又问甄学忠:“几时出去做官?分发那一省?”甄学忠回称:“这个月里就办引见,指分山东。”沈中堂道:“好地方!山东抚台也是我门生,我替你写封信去。”甄阁学本有此心,但是不便出口,今见老师先说了出来,自然感激涕零。立刻又叫儿子磕头,谢了太老师栽培。当时沈中堂甚是高兴,吃酒论文,直至上火始散。次日甄阁学又叫儿子去叩见太老师。等到引见领凭下来,又去辞行。沈中堂见面之后,果然郑重其事的拿出一封亲笔信来,叫他带去给山东巡抚。按下慢表。
①玉堂:翰林院的别称。
目前单说甄阁学的儿子甄学忠拿了沈太老师的信,携带家眷前去到省。他父亲因为他独自一个出去做官,心上不放心,便把自己的内兄请了来,请他跟着同到山东,诸事好有照应。他父亲的内兄,便是他的舅太爷了。这位舅太爷姓于,前年死了老伴,无依无靠,便到京找他老妹丈,吃碗闲饭。甄阁学是做京官一直省俭惯的人,凭空多了一个人吃饭,心上老大不自在。几次三番要把他荐出去,无奈人家嫌他年纪太大了,都不敢请教。这遭托他同到山东照应儿子,却是一举两得。于舅太爷年纪虽大,精神尚健;于世路上一切事情亦还在行。甄学忠有这位老母舅照料,自然诸事一概靠托,乐得自己不问。于舅太爷却勤勤恳恳,事必躬亲,于这位外甥的事格外当心。那些跟来的管家,都是在京里苦够的了,好容易跟着主人到外省做官,大家总望赚两个,谁知碰见了这位舅老爷,以后的好处且慢说。但就目前路上而论,甚么雇车子,开发店家,有心赚两个零用钱亦做不到。因此大家没有一个欢喜这位于舅太爷的,而且都在少主人面前说他的坏话。
在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早已走到山东济南府城。禀到,禀见,缴凭,投信,一切繁文,不必细表。抚台接到沈中堂的私函,托他照应甄学忠,自然是另眼看待。到省不到一个月,抚台避嫌疑,不肯委他差使。齐巧那时候办河工,抚台反替他托了上游的总办张道台。
算是张道台上禀帖,向抚台说这甄牧如何老练,如何才干,“目下正值需才之际,可否禀恳宪恩,饬令该牧来工差遣,以资臂助”各等语。抚台看了,彼此心心相印,断天驳回之理。
甄学忠奉到了公事,连忙上院叩谢。抚台当着大众很拿他交代一番,又说:“你到省未久,本还轮不到委什么差使。这是张道台有禀帖在此,禀请你去帮忙,好生干!”甄学忠连应了几声“是”,下来大家都说他一定同张观察有什么渊源。还有人来问他,甄学忠回称:“素味生平。”大家都不相信,还说他有意瞒人。甄学忠自己亦摸不着头脑,人家都说他闲话,无可置辨。后来到得工上,叩见了张观察,张观察同他很客气。第二天就委了他买料差使。
上来叩谢。张观察晓得买料事繁,当面荐了两个人,一个萧心闲,一个潘士斐,说:“他二人于办料一切,都是老手。”甄学忠又怕荐的人没有自己人当心,于是又写信到公馆,请他娘舅于舅太爷赶了来。于舅太爷一听外甥有了事,自然也是欢喜的,便道:“这买料的事上关国帑,下关民命,中间还关系委员的考成。若是没个人去监察监察他们,这些人我是知道的,什么私弊都会做出来。”因此接信之后,便赶着赶到工上。有他一个清眼鬼,自然那些什么萧心闲、潘士斐,以及一班家人们,都不敢作什么弊了。然而大家一齐拿他恨入骨髓。
不在话下。
且说甄学忠到省不及一月,居然得了这个美差,便有他的堂房舅子姓黄绰号黄二麻子的,前来找他。他太太是湖北人。这黄二麻子是他大舅子。齐巧这年正在山东潍县当征收,看了辕门抄写得妹丈得了河工差使,他便想赶到省里来:一来望望妹妹,二来想插手弄点事情做做,总比他当征收师爷的好。主意打定,便在东家跟前请了两个半月的假,上省找他妹丈。他这个馆地原是情面帐,东家并不拿他十二分当人;他要告假,乐得等他告假。叫帐房多送了一个月的束脩给他做盘川;又托帐房师爷替他照官价雇了一辆车,派了一个差役送他进省,连个二爷都没有带。到了省城,黄二麻子是省钱惯的,不肯住客店,又因为同甄学忠的太太有几十年不见了,虽是堂房兄妹,怕他一时记不得,似乎未便冒昧,况且妹丈又是从未见过面的人,因此便借了一个朋友家里暂住歇脚。
他是午饭前到的,吃了饭就换了衣服,要去拜望妹妹、妹丈。他也不该什么好衣服,一件复染的茧缎袍子,一件天青缎旧马褂,便算是客服了。又嫌不恭敬,特地又戴了一顶大帽子,穿了一双前头有两只眼的靴。摇摇摆摆,算做行装,也还充得过。打扮停当,忽然想起,“初次拜妹丈,应该用个什么帖子?”他朋友说:“用个‘姻愚弟’罢了。”黄二麻子摇摇头说道:“我这趟来是望他提拔提拔我的,同他兄弟相称,似乎自己过于拿大。而且依我意思,用帖子亦不妥当,还是写个单名的手本。你说好不好?”那朋友道:“令亲是什么官?”黄二麻子道:“舍妹丈是户部主政,改捐直隶州知州。我们这位太亲翁是现任内阁学士,除掉内阁大学士之外,京城的官就要算他顶大。舍妹丈便是他的大少爷。”那朋友道:“他老子官大,儿子总不能世袭到自己身上,就算可以世袭,也没见过郎舅至亲可以用得手本的。”黄二麻子道:“这是官场的规矩,你没有做过官不晓得的。我这趟来找他在工上弄事情做的。事情成功了,他做老总,我们在他手下办事,赛如就同他的属员一样,怎么今天来了不上个手本?不但见舍妹丈要用手本;就是去见舍妹,也是要用手本,先上去禀安,方是道理。”那朋友见他执迷不悟,也只好随他,便说道:“你说的不错。时候不早了,你快去罢。”
黄二麻子赶忙出门,一路问人,好容易问到妹夫的公馆。自己投帖。门上人拿他看了两眼,回称:“老爷到工上去了,不在家,挡你老爷的驾罢?”黄二麻子又说:“既然老爷不在家,费心上房太太跟前替我回一声,就说我黄某人禀安、禀见。”门上人听他说要见太太,又拿他看了两眼,问他:“同敝上可是亲戚?”他到此方才说明:“你们的太太就是我的舍妹。”门上人连忙改口称呼说:“原来是一位舅老爷。”又问:“同我们太太可是胞兄妹?”黄二麻子道:“同高祖还在五服之内,是亲的,不算远。”门上人一听不是亲舅老爷,那脸上的神色又差了。但念他总是太太娘家的人,得罪不得,便道:“你老爷坐一回,等家人上去回过再来请。”黄二麻子连称:“劳驾得很!……”
一霎时,门上人进去回过太太,让他厅上相见。太太家常打扮出来。见了面,太太正想举袖子万福,黄二麻子早跪下了。磕头起来,又请了一个安,口称:“连年在外省处馆,姑太太到了,没有赶得上来伺候。”太太道:“不敢!”于是满面春风的,问长问短。黄二麻子异常恭敬,竟其口口声声“姑老爷”、姑太太“,什么”妹夫“、”妹妹“等字眼,一个也不提了。随后提到托在工上谋事情的话,太太道:”至亲原应该照应的,无奈这些事情都是你妹夫作主,不是熟手插不下手去,我亦不好要他怎么样。你既然很远的来,住在那里?“黄二麻子道:”暂时借一个朋友家里歇歇脚,还没有一定的住处。“太太道:”既然如此,你且把行李搬了来住两天。你妹夫不时到省里来,等他见了你,我们再来想法子。“
黄二麻子听了前半截的话,心上老大着急,及听到后半,留他在公馆里住,便满心欢喜,又着实说了几句感激姑太太栽培的话,然后退了下来。一众家人晓得太太留他在公馆里住,看太太面上,少不得都来趋奉他,一个个“舅老爷”长、“舅老爷”短,叫的镇天价响。黄二麻子此时同他们却异常客气,连称:“我如今也是来靠人的,一切正望你们老爷提拔,诸位从旁吹嘘。我们还不是一样吗?快别提到‘舅老爷’三个字!……”大家见他随和,倒也欢喜他。
过了几天,甄学忠工上有事,自己没有回来,差了于舅太爷到省城里来办一件什么事。
黄二麻子早打听明白了。等到于舅太爷下车进来之后,他忙赶着拿了“姻愚侄”的帖子上去叩见。见了面,口称“老姻伯”,自称“小侄”。说到他自己的事情,又要恳老姻伯替他吹嘘。于舅太爷是至诚人,看他规矩,便也认他个好人,过了一天,事情办完,于舅太爷要回工上去。甄学忠的太太又来拜托他在外甥面前替他哥子帮忙,于舅太爷只得答应着。等到老人家转过了身,一班家人都指指点点的骂他,黄二麻子听在肚里,心想:“他的人缘如此不好,倒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没有事便到上房找妹子谈天。面子上说是请姑太太的安,其实是常常亲热惯了,他有他的主意。凑巧这位太太最爱谈天说闲话,如今有了这个本家哥哥凑趣,而且又无须避得嫌疑。因此这黄二麻子在妹子跟前很有脸,家人小子们求舅老爷说句把话亦很灵。如此者约有半个月光景。有天甄学忠因公回省,到得家里,听了于舅太书的先入之言,心上早有了个底了。等到见了面,头一样他能够低头服小,就合了脾胃,答应同他一块儿到工上去。
黄二麻子既到得工上,一看姑老爷的气派可不小:虽说是个买料委员,只因他手下用的人多,凡是工上用的东西,无论一土一木,都要他派人去采办;用的人多,自然趋奉的人就多;名为委员,实则同总办一样。此时是于舅太爷拿总,专管银钱。就是总办荐的萧心闲、潘士斐,亦都在总局里派了有底有面的执事。黄二麻子初到,一个个都去拜望。提到妹夫还不敢称妹夫,仍旧称“我们姑老爷”。后来见大家背后叫“老总”,他亦改口称“老总”。
过了两天,老总派他稽查工料,他也不晓是稽查些什么。他平时见了老总及于舅太爷不敢多说话,却同萧心闲、潘士斐两人甚是投机。他俩念他是东家的舅爷,总比别人亲一层。
而且他在工上住了两天,定要借事进省一趟,说是记挂姑太太,进省看姑太太去。人家见他走得如此勤,便疑心他纵然不是亲兄妹,亦总是嫡堂兄妹了。有些话不便当面向东家谈的,便借他做个内线,只要他在他姑太太跟前提一声,将来东家总晓得的。几回事情一来,他晓得人家有仰仗他的地方,顿时水长船高,架子亦就慢慢的大了起来,朝着萧、潘一般人信口乱吹,数说:姑太太今天留他吃什么点心,又为他添什么菜,又指着身上一件光板无毛的皮袍子说:“这件面子,也是姑太太送的。”众人看了看皮袍子面子,乃是一件旧宁绸复染的,已经旧的不要旧了。潘士斐爱说玩话,便笑着说道:“你们姑太太也太小气了,既然送你皮袍子面子,为什么不送你一件新的,却送你旧的?”黄二麻子把脸一红,想了一想,说道:“我们姑太太本来要送我一件新的,是我不要,只问他要这件旧的。”众人说:“有新的送你,你反不要,要旧的,这是什么缘故?”黄二麻子道:“我们天天在工上当差使,跑了来,跑了去,风又大,灰土又多,新的上身,不到三天就弄坏了,岂不可惜!我所以只问他要件旧的,可以随便拖拖。这个意思难道你们还不晓得?”
过了一天,姑太太差了管家来替老爷送东西吃食,顺便带给于舅太爷、黄二麻子一家一块咸肉、一盘包子。于舅太爷向来是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所以大家不晓得。黄二麻子却如得了皇恩御赐一般,直把他喜的了不得,逢人便告。又说:“我们姑太太怎么想得这样周到!
晓得我们在工上吃苦,所以老远的带吃食来。从前我有两个舍妹:大舍妹小气的了不得,所以只嫁了一个教书的,不久就过去了;这是二舍妹,他自小手笔就阔,气派也不同,所以就会做太太。这是一点不错的。“
到了第二天中午,特地把姑太太给他的咸肉蒸了一小块,拿小刀子溜薄的切得一片一片的,摆在一个三寸碟子里头。等到开饭的时候,他拿了出来。一桌子五个人吃饭,他每人敬了一片,说:“这就是我们姑太太的肉,请诸位尝尝。”敬了一片,第二片他可不敬了,只见他一筷子一片,只管夹着往嘴里送,一头吃,还要一头赞。等到吃完,剩了三片,还叫伺候开饭的二爷替他留好了,预备第二顿再吃。偏偏碰见这个二爷的嘴谗,伸手拈了一片往嘴里一送,又自言自语道:“只听他说好,到底是个甚么滋味,等我也尝他一片。”果然滋味好,于是又偷吃了一片。越吃越好吃,又自己说道:“一不做,二不休,一片也是吃,三片也是吃,索性吃完了他。舅老爷不问便罢;倘若问起来,就说是个猫偷吃了的,他总不能怪我。”主意打定,等到晚上开饭的时候,伺候开饭的二爷,只指望他忘却那三片咸肉,不提起才好。
谁知黄二麻子于这三片咸肉竟是刻骨铭心,也决计忘不掉。一坐下来,还没有动筷子,就问:“我的咸肉呢?”偷嘴的二爷忙嚷着叫厨房里添碗肉。黄二麻子道:“不是要厨房里添肉,是中饭吃的我们姑太太肉,还剩下三片,我叫你替我留好的。”偷嘴的二爷晓得躲不过,瞎张罗了半天,才回了一声:“没有了。”黄二麻子眼睛一瞪,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说道:“那里去了?”偷嘴的二爷说道:“想是被野猫衔了去了。”急的黄二麻子跺脚骂“王八蛋”,说道:“是我们姑太太给我的肉,我一顿舍不得吃完,所以留在第二顿吃,叫你留好,你不当心,如今被猫衔了去了。我不管,我只要问你要!你没,你赔我的;你要不赔,你自己去同你们太太说去。”黄二麻只管骂,不动筷子。等到别人吃完饭,他还是坐着不动,一定要偷嘴的二爷赔他的。
那偷嘴的二爷行撅着嘴不做声,尽着他骂。后来挨不过,走到门外,嘴里叽哩咕噜的说道:“少了三片咸肉,不过是猪肉,又不真果是他们姑太太身上的肉,何犯着闹到这步田地!”偏偏这句话又被黄二麻子听见了,赶着出去打他的嘴巴,问他吃的谁的饭。一定上去回老爷,撵掉他还不算,还要打他的板子。别的爷们晓得事情闹大了,都怪那个偷嘴的二爷不是,不该嘴里拿太太乱讲:“舅太爷是太太的哥哥,你乱讲被他听见了,怎么叫他不生气呢。他果然同老爷说了,你还想吃饭吗?”那个偷嘴的二爷到此方才悔悟过来,由众人架弄着,领他到黄二麻子跟前磕头,求舅老爷息怒,不要告诉太太晓得。黄二麻起先还拿腔做势,一定不答应,禁不住众管家一齐打千哀求,方才答应下。那个偷嘴的二爷又磕头谢过舅老爷恩典,方才完事。如此一来,黄二麻子把情分一齐卖在众人身上,众人自然见他的情。
他自己一想:“上头除掉姑老爷,就是于舅太爷一位,余外的人都越不过我的头去。”自此以手,他的架子顿时大了起来。一班家人小子,看了老爷、太太的分上,少不得都要巴结他。还有些人晓得他在主人面前说得动话,指望他说句把好,也不得不来趋奉。
偏偏事有凑巧,于舅太爷病了十天。甄学忠一向有什么事情,都是于舅太爷承当了去。
如今他老人家病了,样样都得自己烦心,不上三天,早把他闹烦了。到这档口,黄二麻子晓得是机会到了,便格外在姑老爷跟前献殷勤,甚至家人小厮当的差使,不该他做的,他亦抢在前头。甄学忠觉得他这人可靠,渐渐的拿些事情交代他办。他办完了事情,一天定要十几趟到于舅太爷屋里看于舅太爷的病,伺候于舅太爷,什么汤啊水啊,亦都是他料理。因此于舅太爷亦很见他的情,面子上很赞他好。却不料他老人家的病一日重似一日。甄学忠还算待娘舅好,凡是左近有名的医生都已请遍,无奈总不见效。他老人家自己也晓得是时候了,便把外甥请到床前,黄二麻子亦跟了进去。只见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外甥的手,说道:“老贤甥!我自从你令堂去世,承你老人家看得起我,如今又到你手里,并不拿我娘舅当作外人,一切事情都还相信我。我如今是不中用的了!现在正是你要紧时候,我不能帮你的忙,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但是我死之后,银钱大事,你可收回自己去管。一句话须要记好,‘人心叵测’,虽是至亲,也都是靠不住的。”于舅太爷说到这里,已经喘吁吁上气接不到下气,头上汗珠子同黄豆大小,直滚下来。甄学忠此时念到他平日相待情形,不期而然的从天性中流出几点眼泪,忙请娘舅呷一口参汤,劝娘舅暂时养神,不要说话。约摸停了一会,于舅太爷得了参汤补助之力,渐渐的精神回转,于是又挣扎着说道:“不但银钱大事要自己管,就是买土买料,也总要时时刻刻当心。我活一天,这些事我都替你抢在头里,不要你操心,就是惹人家骂我恨我,我亦不怕。横竖我有了这把年纪,也不想什么好处。除了我,却没有第二个肯做这个冤家的。黄某人,人是很能干的……”说到这里,于舅太爷气又接不上来,喘做一团。甄学忠扶他睡下,叫他歇一回。谁知他话说多了,精神早已散了,一个气不接,早见他眼睛一翻,早已不中用了。甄学忠少不得哭了一场。赶紧派人替他办后事,忙着入殓出殡,把他灵枢权寄在庙里,随后再扶回原籍。都是后话不题。
且说当他病重时,同他外甥说的几句话,黄二麻子跟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先听他说,“人心叵测,虽是至亲亦靠不住”,不由心上毕拍一跳,暗暗骂他:“老杀才!你病了,我如此的伺侯你,巴结你,如今倒要绝我的饭碗!幸亏没有叫出名来还好。”等到第二回说,“黄某人人是很能干的,……”照于舅太爷的意思,谅来一定还有不满意于他的说话。又幸亏底下的话没有说出,他就一命呜呼了。碰巧他这位老贤甥听话也只听一半,竟是断章取义,听了老母舅临终的说话,以为是老母舅保举他堂舅爷接他的手,所以才会夸奖他能干。
他得了这句说话,等到于舅太爷一断了气,还没有下棺材,他已把大权交给黄二麻子。黄二麻子却出其不意受了妹夫的托付,这一喜真非同小可!当天就接手。接手之后,一心想查于舅太爷的帐目有什么弊端,掀了出来也好报报前仇,谁知查了半天,竟其一毫也查不出。只有一间空房里,常常堆着千把吊钱。他便到妹夫跟前献殷勤道:“这许多钱堆在家里,岂不搁利钱,何不存在钱铺里,一来可生几个利钱,二则也免自己担心?舅太爷到底有了岁数的人了,无论你如何精明,总有想不到的地方。”只见他妹道:“你倒不要说他。工上用的全是现钱,不多预备点存在家里,一时头上要起来,那里去弄呢?”黄二麻子碰了这个软钉子,自己觉着没趣,搭讪着又说了几句别的闲话,妹夫也没理会他。他便回到自己房里生气,咕都着嘴,一个人自言自语道:“谁稀罕吃他的饭!这也算得什么!”
正在气间,齐巧管厨的上来付伙食钱。管厨的晓得他是主人的舅老爷,今儿又是初接事,不敢不巴结他。一进门,先请一个安,说了声:“请舅老爷的安。”黄二麻子爱理不理的,关他什么事。管厨的故意做出一副笑容,从袖子里取出本伙食帐来,送到桌子上,却又笑嘻嘻的说道:“又要舅老爷费心了。”黄二麻子是在现任州、县衙门当过师爷的,自己虽然没有经过手,规矩是知道的,晓得大厨房里,帐房师爷有个九五扣。黄二麻子便拿起算盘,踢踢搭搭一算:五天应付九十六吊,照九五扣,应除四吊八百文,实付九十一吊二百文。照数发了出来。管厨的接到手里一算,不敢说不对,只笑嘻嘻的说道:“舅老爷这是怎么算的?小的不懂。”黄二麻子当是管厨的有心当面奚落他,便把算盘一推,跟手拿桌子一拍,骂道:“好混帐!你瞧不起我,见我今天初接手,欺负我外行,要来蒙我!通天底下衙门局子,都是一样。我做帐房虽是今天头一天,你当管厨的难道亦是今天头一回吗、你如果嫌少,你不要拿,替我把钱放在这里!”管厨的碰了这个钉子,晓得一时说不明白,只好拿了钱,搭讪着出去。黄二麻子还骂道:“底贱货!你不凶过他的头,他就凶过你的头,真正不是些好东西!”
到了第二天,管厨的特地送了黄二麻子一只火腿,又做了两碗菜,一碗红烧肘子,一碗是清炖鸭子,说是:“小的孝敬师老爷的,总得求舅老爷赏个脸收下。”起先黄二麻子还只板着个脸,一定不要这些东西,禁不住管厨的一再恳求,方才有点活动。管厨的下去,当夜便找了值帐房的二爷,请他吃了几杯酒,托他同舅老爷说:“这个九五扣,照例原是应该有的,只为舅太爷要替老爷省钱,叫我们办‘清公事’,什么伙食钱,酒席价,格外往少里打算,也不要什么扣头。如今舅老爷来了。这个钱我们下头亦情愿报效的。但是有一句俗语,叫做‘羊毛出在羊身上’,无非还是拿着老爷的钱贴补他舅老爷罢了,舅老爷是何等精明的人,难道要我们卖老婆孩子不成?少不得还要拜求舅老爷在老爷面前,就说现在工上米粮柴火以及吃的菜,无一不贵。若照着前头数目,实在有点赔不起。总得求他老人家看破些,自下个月起,每人伙食加上十个钱。如此一来,我也不至赔本,舅老爷也有了。至于老爷一天多化几百钱,少处去,大处来,只要那笔材料里头多开销上头几文,还怕这笔没抵挡吗。”
那值帐房的二爷吃喝了他的酒菜,少不得要帮他的忙,当时诺诺连声。等到晚上,走到黄二麻子身旁,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只见黄二麻子皱了半天眉头,说道:“既然如此,何不早说!老爷跟前,我已经说他做不下去,保举了别人,换别人做了。如今叫我到老爷跟前怎么再替他说回来呢?”值帐房的二爷听了此言,亦为一惊,口称:“这事总要求舅老爷恩典!”停了半晌,黄二麻子又说道:“这们样罢,老爷跟前,我还说得回来,只说接手的那个人家里有事,一时不能上工,仍叫前头一个做起来。以后我们再留心,另雇别人罢。但是要接手的那个人,我已经答应他了,明天就要来上工。这个只好你们底下去他商量。他肯让自然极好,倘若不肯,也只好由他,我不能做出尔反尔的事。”值帐房的出来同管厨的说了。管厨的倒也明白,说:“也不过想两个钱。等我认晦气送他二十吊钱,叫他明天不要来。但是由我们底下劝他,一定不肯依的。这事情还得求舅老爷帮我一个忙,这钱就请舅老爷给他,方才妥当。”值帐房的又上去回了。黄二麻子不说别的,但说二十吊钱太少,恐怕说不下去。后来又添了十吊,黄二麻子答应了,方才无事。自从管厨的有了这回事,大家都晓得舅老爷是要钱的,凡是来想他妹夫好处的,没一个不送钱给他。等到妹夫差使交卸下来,他的腰包里亦就满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苦辣甜酸遍尝滋味 嬉笑怒骂皆为文章
话说黄二麻子在他妹夫的工上很赚了几个钱。等到事情完了,他看来看去,统天底下的卖买,只有做官利钱顶好,所以拿定主意,一定也要做官。但是赚来的钱虽不算少,然而捐个正印官还不够,又恐怕人家说闲话。为此踌躇了几天,才捐了一个县丞,指分山东,并捐免验看,经自到省。一面到省,一面又托过妹夫,将来大案里头替他填个名字,一保就好过班。妹夫见人有志向上,而且人情是势利的,见他如此,也就乐得成人之美。
闲话休叙。且说黄二麻子到省之后,勤勤恳恳,上衙门站班,他拿定主意,只上两个衙门,一个是藩台,一个是首府。每天只赶这两处,赶了出又赶进,别处也来不及再去了。又过了些时,有天黄二麻子走到藩台衙门里一问,号房说:“大人今儿请假,不上院了。”又问:“为什么事情请假?”回称:“同太太、姨太太打饥荒,姨太太哭了两天不吃饭,所以他老人家亦不上院了。”又问:“为什么事同姨太太打饥荒?”号房道:“这个事我本不晓得,原是里头二爷出来说的,被我听见了。我今告诉你,你到外头却不可乱说呢。”黄二麻子道:“这个自然。”号房道:“原来我们这位大人一共是一位正太太,三位姨太太。不是前两天有过上谕,如要捐官的,尽两月里头上兑;两月之后,就不能捐了?因此我们大人就给太太养的大少爷捐了一个道台。大姨太太养的是二少爷,今年虽然才七岁,有他娘吵在头里,定要同太太一样也捐一个道台。二姨太太看着眼热,自己没有儿子,幸亏已有五个月的身孕,便要大人替他没有养出来的儿子,亦捐一个官放在那里。我们大人说:”将来养了下来,得知是男是女?倘若是个女怎么样?‘二姨太太不依,说道:“固然保不定是个男孩子,然而亦拿不稳一定是个女孩子。姑且捐好一个预备着,就是头胎养了女儿,还有二胎哩。’大人说他不过,也替他捐了,不过比道台差了一级,只捐得一个知府。二姨太太才闹完,三姨太太又不答应了。三姨太太更不比二姨太太,并且连着身孕也没有,也要替儿子捐官。大人说:”你连着喜都没有,急的那一门?‘三姨太太说:“我现在虽没有喜,焉知道我下月不受胎呢。’因此也闹着一定要捐一个知府。听说昨儿亦说好了。大人被这几位姨太太闹了几天几夜,没有好生睡,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所以请的假。”
黄二麻子至此方才明白。于是又赶到首府衙门。到了首府,执帖的说:“大人上院还没有回来。”黄二麻子只得在官厅子上老等。一等等到下午三点钟,才见首府大人回来,急忙赶出去站班。只见首府面孔气得碧青,下属站班,他理也不理,下了轿一直跑了进去,大非往日情形可比。黄二麻子心中不解。等到人家散过,他独不走,跑到执帖门房里探听消息。
执帖的说:“太爷你请少坐,等我进去打听明白了,再出来告诉你。”于是上去伺候了半天,好容易探得明白,出来同黄二麻子说道:“你晓得我们大人为了什么事气的这个样子?”黄二麻子急于要问。执帖道:“照这样看去,这个官竟是不容易做的!只因今天上院,齐巧抚台大人这两天发痔疮,屁股里疼的熬不住,自从臬台大人起,上去回话,说不了三句就碰了下来。听见说我们大人还被他喷了一口唾沫,因此气的了不得。现在正在上房生气,口口声声要请师爷替他打禀帖去病哩。”黄二麻子道:“这个却是不该应的。他自己屁股有病,怎么好给人家脸上下不去?平心而论。这也是他们做道、府大员的,才够得上给他吐唾沫,像我们这样小官,想他吐唾沫还想不到哩。”一面说完,也就起身告辞回去。
到第二天,仍旧先上藩台衙门,号房说:“大人还不见客。”黄二麻子道:“现在各位姨太太可没有什么饥荒打了。”号房道:“听说我们大人,只有大太太、大姨太太两位少爷的官,实实在在,银子已经拿了出去。二姨太太同三姨太太,他俩一个才有喜,一个还没有喜,为此大人还赖着不肯替他们捐。嘴里虽然答应,没有部照给他们。他们放心不下,所以他俩这两天跟着老爷闹,大约将来亦总要替他捐的。这是私事。还的公事。向来有些局子里的小委员,凡是我们大人管得到的,如果要换什么人,一齐都归我们大人作主。抚台跟前,不过等到上院的时候,顺便回一声就是了。如今这位抚台大人却不然,每个局里都委了一位道台做坐办。面子上说藩司公事忙,照顾不了这许多,所以添委一位道台办公事。名为坐办,其实权柄同总办一样,一切事情都归他作主,他要委就委,他要撤就撤,全凭他一个人的主意。我们大人除掉照例画行之外,反不能问信。弄得他老人家心上有点酸挤挤的不高兴,所以今天仍旧不出门。”
黄二麻子听完这番话,一个人肚皮里寻思道:“他做到一省藩台,除掉抚台,谁还有比他大的?谁不来巴结他?照现在的情形说起来,辛苦了半辈子,弄了几个钱,不过是替儿孙作马牛。外头的同寅还来排挤他,一群小老婆似的,赛如就是抚台一个是男人,大家都要讨他喜欢,稍些失点宠,就是酸挤挤的。说穿了,这个官真不是人做的!”一面说,一面呆坐了一回。号房说:“黄太爷,你也可以回去歇歇了。他老人家今天不出门,你在这里岂不是白耽搁了时候?”一句话提醒了黄二麻子,连忙站起来说道:“不错,你老哥说的是极,臬台衙门我有好两个月不去了。他那里例差也不少,永远不去照面,就是他有差使,也不会送到我的门上来。”说着自去。
才进臬台辕门,只见首府轿子、执事,横七竖八,乱纷纷的摆在大门外头。黄二麻子心上明白,晓得首府在这里,心上暗暗欢喜。以为这一趟来的不冤枉,又上了臬台衙门,又替首府大人站了出班,真正一举两得。心上正在欢喜,等到进来一看,统省的官到得不少,一齐坐在官厅子上等见。停了一刻,各位实缺候补道大人亦都来了,都是按照见抚台的仪制,在外头下轿。黄二麻子心上说:“司、道平行,一向顶门拜会的,怎么今儿换了样子?”于是找着熟人问信,才晓得抚台奉旨进京陛见,因为他一向同臬台合式,同藩台不合式,所以保奏了臬台护院。正碰着臬台又是旗人,上头圣眷极红,顿时批准。批折没有回来,自然电报先到了。恰好这日是辕期,臬台上院,抚台拿电报给他看过。各还各的规矩:臬台自然谢抚台的栽培,抚台又朝着他恭喜,当时就叫升炮送他出去。等到臬台回到自己的衙门,首府、县跟屁股赶了来叩喜;接连一班实缺道、候补道,亦都按照属员规矩,前来禀安、禀贺。此时臬台少不得仍同他们客气。常言道:“做此官,行此礼。”无论那臬台如何谦恭,他们决计不敢越分的。
闲话休叙。当下黄二麻子听了他朋友一番说话,便道:“怎么我刚才在藩台衙门来,他们那里一点没有消息?”他的朋友道:“抚台刚刚得电报,齐巧臬台上院禀见,抚台告诉了他。臬台下来,抚台只见了一起客,说是痔疮还没有好,不能多坐,所以别的客一概不见。
自从得电报到如今,不过一个钟头,自然藩台衙门里不会得信。“黄二麻子道:”怎么电报局亦不送个信去?“他的朋友道:”你这人好呆!人家护院,他不得护院,可是送个信给他,好叫他生气不是?“黄二麻子道:”抚台亦总该知照他的。“朋友道:”不过是接到的电报,部文还没有来,就是晚点知照他也不打紧。况且他俩平素又不合式;如果合式也不会拿他那个缺,越过藩台给臬台护了。“
黄二麻子到此,方才恍然。停了一会,各位道台大人见完了新护院,一齐出来。新护院拉住叫“请轿”,他们一定不肯。又开中门拉他们,还只是不敢走,仍旧走的旁边。各位道台出去之后,又见一班知府,一班州、县,约摸有两点钟才完。藩台那里,也不晓得是什么人送的信,后来听说当时简直气得个半死!气了一回,亦无法想。一直等到饭后,想了想,这是朝廷的旨意,总不能违背的。好在仍在请假期内,自己用不着去,只派了人拿了手本到臬台衙门,替新护院禀安、禀贺。又声明有病请假,自己不能亲自过来的缘故。然而过了两天,假期满了,少不得仍旧自己去上衙门。他自己戴的是头品顶戴红顶子,臬台还是亮蓝顶子,如今反过来去俯就他,怎么能够不气呢。按下慢表。且说甄学忠靠了老人家的面子,在山东河工上得了个异常劳绩,居然过班知府。第二年又在抢险案内,又得了一个保举,又居然做了道台。等到经手的事情完了,请咨进京引见。父子相见,自有一番欢乐。老太爷便提到小儿子读书不成,应过两回秋闱不中,意思亦想替他捐了官,等他出去历练历练。甄学忠仰体父意,晓得自己没有中举,只以捐纳出身,虽然做到道台,尚非老人所愿。如今再叫兄弟做外官,未免绝了中会的指望,老人家越发伤心。于是极力劝老人家:只替兄弟捐个主事,到部未曾补缺,一样可以乡试。倘若能够中个举人,或是联捷上去,莫说点翰林,就是呈请本班,也就沾光不少。甄阁学听了,颇以为然,果然替小儿子捐了一个主事,签分刑部当差。
又过了两年,大儿子在山东居然署理济东泰武临道。此时甄阁学春秋已高,精神也渐渐的有点支持不住,便写信给大儿子说,想要告病。此时,儿子已经到任,接到了老太爷的信,马上写信给老人家,劝老人家告病,或是请几个月的病假,到山东衙门里盘桓些时。甄阁学回信应允。甄学忠得到了信,便商量着派人上京去迎接。想来想去,无人可派,只得把他的堂舅爷黄二麻子请了来,请他进京去走一遭。此时黄二麻子在省城里,靠了妹夫的虚火,也弄到两三个局子差事在身上。听了妹夫的吩咐,又是本省上司,少不得马上答应。甄学忠又替他各处去请假,凡是各局子的总、会办都是同寅,言明不扣薪水。在各位总、会办,横竖开支的不是自己的钱,乐得做好人,而且又顾全了首道的情面,于是一一允许。黄二麻子愈加感激。第二天收拾了一天,稍些买点送人礼物。第三天就带盘川及家人、练勇,一路上京而来。
在路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了京城,找到甄阁学的住宅,先落门房,把甄学忠的家信,连着自己的手本,托门上人递了进去。甄阁学看了信,晓得派来的是儿子的堂舅爷,彼此是亲戚,便马上叫“请见”。黄二麻子见了甄阁学,行礼之后,甄阁学让他坐,他一定不敢上坐,并且口口声声的“老大人”,自己报着名字。甄阁学道:“我们是至亲,你不要闹这些官派。”黄二麻子那里肯听,甄阁学也只好随他。黄二麻子请示:“老大人几时动身?”甄阁学道:“我请病假,上头已经批准,本来一无顾恋,马上可以动得身的。无奈我有一个胞兄,病在保定,几次叫我侄儿写信前来,据说病得很凶,深怕老兄弟不得见面,信上再三劝我,务必到他那里看他一趟。现在我好在一无事体,看手足分上,少不得要亲自去走一遭。再者:我那些侄儿还没有一个出仕,等我去同他商量商量,也要替他们弄出两个去才好。”
黄二麻子便问:“这位老大人,一向是在保定候补呢,还是作幕?”甄阁学道:“也非候补,也非作幕。只因我们家嫂,祖、父两代在保定做官,就在保定买了房子,赛同落了户的一样。家兄娶的头一位家嫂,没有生育就死了。这一位是续弦,姓徐。徐家这位太亲母止此一个女儿,钟爱的了不得,就把家兄招赘在家里做亲的。那年家兄已有四十八岁,家嫂亦四十朝外了。家兄一辈子顶羡慕的是做官。自从十六岁下场乡试,一直顶到四十八岁,三十年里头,连正带恩①,少说下过十七八场,不要说是举人、副榜,连着出房、堂备②,也没有过,总算是蹭蹬极了!到了这个年纪,家兄亦就意懒心灰,把这正途一条念头打断,意思想从异途上走。到这时候,如说捐官,家嫂娘家有的是钱,单他一个爱婿,就是捐个道台也很容易。偏偏碰着我们这位太亲母,就是家兄的丈母了,他的意思却不以为然。他说:”梁灏③八十二岁中状元,只要你有志气,将来总有一朝发迹的日子。我这里又不少穿,又不少吃,老婆孩子又不要你养活,你急的那一门,要出去做官?我劝你还要用功,不要去打那些瞎念头。你左右不过五十岁的人,比起梁灏还差着三十多岁哩!‘家兄听了他丈母的教训,无奈只得再下场。如今又是七八科下来了,再过一两科不中,大约离着邀恩④也不远了。偏偏事不凑巧,他又生起病来。至于我那些侄儿呢,肚子里的才情,比起我那两个孩子来却差得多。我的俩个孩子,我岂不盼他们由正途出身,于我的面上格外有点光彩。无奈他们的笔路不对,考一辈子也不会发达的。幸亏我老头子见机得早,随他们走了异途,如今到底还有个官做。若照家兄的样子,自己已经憎蹬了一辈子,还经得起儿子再学他的样!所以我急于要去替他安排安排才好。“
①连正带恩:正,正科;恩,恩科。正科即正,常的科举,乡、会试每三年举行一次。
恩科,即除此之外,因有喜庆大典额外考试。
②出房、堂备:出房,指在乡试时,考卷被考官看中,而主考官没有录取,叫“出房”;而主考官在未录取的考卷上批“备堂”二字,有补进资格。
③梁灏:北宋雍熙进士。23岁登第。《遁斋间览》误作82及第,因而相梁80岁中状元之说。
④邀恩:屡次乡试未被灵取或年过80的人,赏赐举人名义,叫“邀恩”。
甄阁学说完了这番话,黄二麻子都已领悟,无言而退。一时在在那些同年至好,晓得甄阁学要出京,今天你送礼,明天我饯行,甄阁学怕应酬,一概辞谢,赶把行李收拾停当,雇好了车,提早三天就起身,前往保定进发。他第二个儿子甄学孝同着家眷仍留京城,当他的主事。按下慢表。
单说甄阁学同了黄二麻子两个,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保定大老大人的公馆,一直到他门口下车。原来大老大人的丈母一年前头也不在了,另外有过继儿子过来当家。大老大人因为住在丈人家不便,好在有的是妻财,立刻拿出来,另外典一所大房子,同着太太、少爷搬出来另住。当时黄二麻子招呼着甄阁学下了车,甄阁学先进去了。黄二麻子且不进去,先在门外督率家人、练勇卸行李。自己又一面留心,在门楼底下两面墙上看了一回,只见满墙贴着二寸来宽的红纸封条。只见报条上的官衔:自从拔贡、举人起,某科进士、某科翰林,京官大学士、军机大臣起,以及御史、中书为止,外官从督,抚起,以至佐杂太爷止;还有武职,提、镇至千、把、外委,通通都有;又有甚么钦差大臣、学政、主考,一切阔差使;至于各省局所督、会办,不计其数。
黄二麻子一头看,一头想心思:“他老人家生平没有做过什么官,就是令弟二先生也不过做到阁学,他上代头又没有什么阔人,那里来的这许多官衔?至于外省的那些官衔同那武职的,越发不对了。就说是亲戚的,也只应该拣官大的写上几个,光光门面;什么佐杂,千、把,写了徒然叫人家看着寒渗。不晓得他一齐写在这里,是个什么意思?”黄二麻子正在门楼底下一个纳闷,不知不觉,行李已发完了,于是跟了大众一块儿进去。听见这里的管家说起:“二老爷进来的时候,我们老爷正发晕过去,至今还没有醒。”黄二麻子虽是亲戚,不便直闯人家的上房,只好一个人坐在厅上静候。等了一会,忽听得里面哭声大震。黄二麻子道声“不好!一定是大老大人断了气了”!想进去望望,究竟人地生疏,不敢造次。
心上又想:“幸亏还好,他老兄弟俩还见得一面。但这一霎的工夫,不晓得他老兄弟可能说句话没有?”正想着,里面哭声也就住了。黄二麻子不免怀疑。按下慢表。
如今且说甄阁学,自从下车走到里面,便有他胞侄儿迎了出来,抢着替二叔请安。刚进上房,又见他那位续弦嫂子也站在那里了。甄阁学是古板人,见了长嫂一定要磕头的。磕完了头,嫂子忙叫一班侄儿来替他磕头。等到见完了礼,甄阁学急于要问:“大哥怎么样了?”他嫂子见问,早已含着一包眼泪,拿袖子擦了又擦,歇了半天,才回得:“不大好!
请里间坐。“甄阁学也急于要看哥哥的病,不等嫂子让,早已掀开门帘进去了。进得房来,只见他哥哥朝外睡在床上,拿块手巾包着头,脸上一点血丝也没有,的确是久病的样子。甄阁学要进来的时候,他哥哥迷迷糊糊,似睡不睡,并不觉得有人进来。等到兄弟叫他一声,似乎拿他一惊,睁开眼睛一看,当时还没有看清。后来他儿子赶到床前,又高声同他说:”是二叔来了。“这才心上明白。登时一惊一喜,竭力的从被窝里挣着出一只手来,拿兄弟的衣裳一把拉住。看他情形,不晓得要有许多话说。谁知拉兄弟衣裳的时候,用力过猛,又闪了气,一阵昏晕,一松手,早又不知人事。儿子急的喊爸爸,喊了几声,亦不见醒。甄阁学一时手足情切,止不住淌下泪来。谁知他嫂子、侄儿以为这个样子,人是决计不中用的了,又用力喊了两声,不见回来,便当他已死,一齐痛哭起来。后来还是常伺候病人的一个老妈,在病人胸前摸了一把,说:”老爷胸口还有热气,决计不碍。“劝大家别哭,大家方才停止。
悲声停了一刻,忽听见病人在床上大声呼喊起来。众人一齐吃了一惊,赶紧枭开帐子一看,只见病人已经挣扎着爬起来了。众人又怕他闪了气力,然而要想按他,又按他不下,只得扶他坐起。只听他嘴里还自言自语:“这可真正吓死我了!”一连又说了两遍,说话的声音很有气力,迥非平时可比。再看他脸色,也有了血色了。
甄阁学看了诧异忙问:“大哥怎么样?”只见他回道:“我刚才似乎做梦,梦见走到一座深山里面。这山上豺、狼、虎、豹,样样都有,见了人,恨不得一口就吞下去的样子。我幸亏躲在那树林子里,没有被这班恶兽看见,得以无事。……”毕竟他是有病之人,说到这里,便觉上气不接下气。众人赶忙送上半碗参汤,等他呷了几回接接力。又说道:“我在林子里,那些东西瞧不见我,我却瞧见他们,看的碧波爽清的。原来这山上并不光是豹、狼、虎、豹,连着猫、狗、老鼠、猴子、黄鼠狼,统通都有;至于猪、羊、牛,更不计其数了。
老鼠会钻,满山里打洞:钻得进的地方,他要钻;倘若碰见石头,钻不进的地方,他也是乱钻。狗是见了人就咬。然而又怕老虎吃他,见了老虎就摆头摇尾巴的样子,又实在可怜。最坏不过的是猫,跳上跳下,见虎、豹,他就跳在树上,虎、豹走远了,他又下来了。猴子是见样学样。黄鼠狼是顾前不顾后的,后头追得紧,他就一连放上几个臭屁跑了。此外还有狐狸,装做怪俊的女人,在山上走来走去,叫人看了,真正爱死人。猪、羊顶是无用之物。牛虽来得大,也不过摆样子看罢了。我在树林子里看了半天,我心上想:“我如今同这一班畜生在一块,终究不是个事。‘又想跳出树林子去。无奈遍山遍地,都是这班畜生的世界,又实在跳不出去。想来想去,只好定了心,闭着眼睛,另外生主意。正在这个档口,不提防大吼一声,顿时天崩地裂一般。这时候我早已吓昏了,并不晓得我这个人是生是死。恍恍惚惚的,一睁眼忽然又换了一个世界,不但先前那一班畜生一个不见,并且连我刚才所受的惊吓也忘记了。”
病人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刻,接了一接力,家人们又送上半碗汤,呷了两口。这才接下去说道:“我梦里所到的地方,竟是一片康庄大道,马来车往,络绎不绝,竟同上海大马路一个样子。我此时顺着脚向东走去,不知不觉,走到一个所在,乃是一所极高大的洋房,很高的台阶。一头走,一头数台阶,足足有一十八级。我上了台阶,亦似乎觉得有点腿酸,就在东面廊下一张外国椅子上,和身倒下。刚才有点蒙胧睡去,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推我一把,嘴里大声喊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是那里来的野人,敢在这里乱睡!你不看里面那些戴顶子、穿靴子的老爷们,他们一齐静悄悄的坐在那里?只有你这个不懂规矩的在这里撒野,还不给我滚开!‘我被他骂得动气,便说:“他们做他的老爷,我睡我的觉,我不碍着他们,他们不能管我,你怎能管我?你道我不懂规矩,难道他们那班戴顶子、穿靴子的人,就不作兴有不规矩的事吗?’那个人被我顶撞了两句,抡起拳头来就要打我。我也不肯失这口气,就与他对打起来。洋房里的人听见我同那人打架,立刻出来吆喝说:”这里办正经事,你们闹的什么!‘那人见有人吆喝,马上站住,我也只好住手。里头的人便问我是那里来的。我怎么回答他,一时间恍恍惚惚也记不清了。又忽然记得我问那人:“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那人道:”我们在这里校对一本书。‘我问他是什么书,那人说是:“上帝可怜中国贫弱到这步田地,一心要想救救中国。然而中国四万万多人,一时那能够统通救得。因此便想到一个提纲挈领的法子,说:中国一向是专制政体,普天下的百姓都是怕官的,只要官怎么,百姓就怎么,所谓上行下效。为此拿定了主意,想把这些做官的先陶熔到一个程度,好等他们出去,整躬率物,出身加民。又想:中国的官,大大小小,何止几千百个;至于他们的坏处,很像是一个先生教出来的。因此就悟出一个新法子来:摹仿学堂里先生教学生的法子,编几本教科书教导他们。并且仿照世界各国普通的教法:从初等小学堂,一层一层的上去,由是而高等小学堂、中学堂、高等学堂。等到到了高等卒业之后,然后再放他们出去做官,自然都是好官。二十年之后,天下还愁不太平吗。’我听了未及回答,只见那人的背后走过一个人来,拿他拍了一下,说声:”伙计!快去校对你的书罢!校完了好一块儿出去吃饭。‘那人听罢此言,马上就跑了进去。不多一刻,里面忽然大喊起来。但听得一片人声说:“火!火!火!’随后又看见许多人,抱了些烧残不全的书出来,这时顷刻间火已冒穿屋顶了。一霎时救火的洋龙一齐赶到,救了半天,把火救灭。再到屋里一看,并不见有什么失火的痕迹;就是才刚洋龙里面放出来的水,地下亦没有一点。我心上正在稀奇,又听见那班人回来,围在一张公案上面,查点烧残的书籍。查了半天,道是:他们校对的那部书,只剩得上半部。原来这部教科书,前半部方是指摘他们做官的坏处,好叫他们读了知过必改;后半部方是教导他们做官的法子。如今把这后半部烧了,只剩得前半部。光有这前半部,不像本教科书,倒像个《封神榜》、《西游记》,妖魔鬼怪,一齐都有。他们那班人因此便在那里商议说:”总得把他补起来才好!‘内中有一个人道:“我是一时记不清这事情,就是要补,也非一二年之事。依我说:还是把这半部印出来,虽不能引之为善,却可以戒其为非。况且从前古人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就是半部亦何妨。倘若要续,等到空闲的时候再续。诸公以为何如?’众人踌躇了半天,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得依了他的说话,彼此一哄而散。他们都散了,我的梦也醒了。说也奇怪,一场大病,亦赛如没有了。
当下甄阁学见他哥子病势已减,不觉心中安慰了许多。以后他哥子活到若干年纪。他自己即时前往山东,到他儿子任上做老太爷去。写了出来,不过都是些老套头,不必提他了,是为《官场现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