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现形记第九卷
 
第四十一回 乞保留极意媚乡绅 算交代有心改帐簿

话说王柏臣正为这两天外头风声不好,人家说他匿丧,心上怀着鬼胎,忐忑不定。瞿耐庵亦为钱粮收不到手,更加恨他,四处八方,打听他的坏处。又查考他是几时跌的价钱,几时报的丁忧:应该是闻讣在前,跌价在后;如今一查不对,倒是没有闻讣丁忧,他先跌起价来。他好端端的在任上,又没有要交卸的消息。据此看来,再参以外面人的议论,明明是匿丧无疑了。瞿耐庵问案虽糊涂,弄钱的本事却精明,既然拿到了这个把柄,一腔怨气,便想由此发作,立刻请了刑名师爷替他拟了一个禀稿,誊清用印,禀揭出去。

瞿耐庵这面发禀帖,王柏臣那面也晓得了,急得搔头抓耳,坐立不安。亦请了自己的朋友前来商议。大家亦是面面相对,一筹莫展。还亏了帐房师爷有主意,一想:“东家自到任以来,外面的口碑虽然不见得怎样,幸亏同绅士还联络。无论什么事情,只看绅士如何说,他便如何办,有时还拿了公事走到绅士家中,同他们商量,听他们的主意。至于他们绅士们自己的事,更不用说了。因此地方上一般绅士都同他要好,没有一个愿意他去的。如今是丁忧,也叫做没法。不料他有匿丧的一件事,被后任禀揭出去,果然闹出来,大家面子不好看,不如叫他同绅士商量。”一面想,一面又问:“电报是那里送来的?”王柏臣说是:“电报打到裕厚钱庄。由裕厚钱庄送来的。”帐房师爷道:“既然不是一直打到衙门里来的,这话就更好办了。”原来这裕厚钱庄是同王柏臣顶要好的一个在籍候补员外郎赵员外开的。论功名,赵员外在兴国州并不算很阔,但是借着州官同他要好,有此势力,便觉与众不同。当下宾东二人想着了他。帐房师爷出主意,先叫厨房里备了一席酒,叫管家拿了帖子去送给他。说:“敝上本来要请大老爷过去叙叙,因为七中不便,所以叫小的送过来的。”赵员外收了酒席,跟手王柏臣又叫人送给他四件顶好的细毛皮衣,一挂琥珀朝珠。送礼的管家说:“敝上因为就要走了,不能常常同大老爷在一块儿,这是自己常穿的几件衣服,一挂朝珠,留在大老爷这里做个纪念罢。”赵员外无可推托,亦只得留下。“平时本来要好,受他的好处已经不少,如今临走忽然又送这些贵重东西,未免令人局促不安。莫不是外面传说他甚么匿丧那话是真的?果然是真的,倒可趁此又敲他一个竹杠了。”

正盘算间,忽见王柏臣差人拿着片子来请,当下连忙换了衣服,坐着轿子到州里来。此时王柏臣还没有搬出衙门,因为在苫①,自己不便出迎,只好叫帐房师爷接了出来,一直把他领到签押房同王柏相见。王柏臣做出在苫的样子,让赵员外同帐房师爷在高椅子上坐了,自己却坐在一个矮杌子上。先寒暄了几句。王柏臣一看左右无人,便走近赵员外身旁同他咕唧了半天,所说无非是外面风声不好,后任想出他的花样,彼此交好,务必要他帮忙的意思。

①苫:居丧时睡的草荐;也作居亲丧时的代称。

赵员外考究所以,才晓得电报是他钱庄上转来,嘴里虽然诺诺连声,心上却不住的打主意。等到王柏臣说完,他主意亦已打好,连忙接口道:“是呀,老父台不说,治弟①为着这件事正在这里替老父台担心呢!头一个就是敝钱庄的一个伙计到治弟家里来报信。治弟因为是老父台的事情,一来我们自己人,二来匿丧是革职处分,所以治弟当时就关照他,叫他不要响起,并且同他说:”王大老爷待人厚道,你如今替他出了力,包在我身上,将来总要补报你的。‘这个伙计经过治弟嘱咐,一定不会多嘴。这话是那里来的,老父台倒要查考查考。“王柏臣道:”查也无须查得,只要老哥肯帮忙,现在兄弟已被后任禀了出去,这种公事,上头少不得总要派人来查,上头派人来查,自然头一桩要搜寻这电报的底子。只说是老哥替兄弟扣了下来,兄弟始终一个不知情,总不能说兄弟的不是。“

赵员外道:“不是这样说,且等我想想来。”于是一个人抱着水烟袋,闭着眼睛,出了一会神,歇了半天,才说道:“这件事不该这样办法。”王柏臣便问:“如何办法?”赵员外道:“你说电报是我扣下来的,不给你晓得,总算地方上绅士大家爱戴你,不愿你去任,所以才有此举。这事情并非不好如此办,但是光我一个人办不到,总得还要请出几位来,大家商量商量,约会齐了才好办。”王柏臣一听不错,便求他写信去联络众位。一面说话,一面便把纸墨笔砚取了出来,请他当面写信,又亲自动手替他磨墨。赵员外又楞了一会,道:“且慢。来了电报,不给你晓得,总算是我替你扣下来的,但是你没有得信,凭空的钱粮跌价,这话总说不过去,总是一个大漏洞。我们总得预先斟酌好了,方才妥当。”

①治弟:旧时士民对地方长官的自称。

王柏臣听他说得有理,亦就呆在一旁出神。赵员外道:“这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可以了结的,等治弟出去商量一个主意,再进来回复老父台就是了。”列位要晓得:赵员外既然存了主意要敲王柏臣的竹杠,人有见面之情,自然当着面有许多话说不出。王柏臣不懂得,还要起身相留。幸亏帐房师爷明白,丢个眼色约东家,叫他不必留他,又帮着东家,替东家再三拜托赵员外,说道:“你老先生有甚么指教,敝居停不能出门,兄弟过来领教就是了。”赵员外于是起身别去。

到得晚上,王柏臣急不可耐,差了帐房师爷前去探听回音。赵员外见了面,便道:“主意是有一条,亦是兄弟想出来的,不过我们这当中还有几位心上不是如此。”帐房师爷急欲请教。赵员外道:“电报是敝钱庄上通知了兄弟,由兄弟通知了各绅士,就是大家意思要留这位贤父母多做两天,显得我们地方上爱戴之情。这事只要兄弟领个头,他们众人倒也无可无不可。至于钱粮何以预先跌价?倘说是贤父母体恤百姓的苦处,虽亦说得过去,但是夹着丁忧一层,总不免为人借口。何如由我们绅士大家顶上一个禀帖,叙说百姓如何苦,求他减价的意思,倒填年月,递了进去?有了这个根子,便见得王老父台此举不是为着丁忧了。还有一个逼进一层的办法:索性由我们绅士上个公禀,就说是王老父台在这里做官,如何清正,如何认真,百姓实在舍他不得。现在国家有事之秋,正当破格用人之际,可否先由瞿某人代理起来,等他穿孝百日过后,仍旧由他署理,以收为地择人之效。禀帖后头,并可把后任这几天断的案子叙了进去,以见眼前非王某人赶紧回任竭力整顿不可。后任既然会出王老父台的花样,我们就给他两拳也下为过。不过其中却要同后任做一个大大冤家,因此有几个人主意还拿不定。”

帐房师爷听了他话,心上明白,晓得他无非为两个钱,只要有了几个钱,别人的事,他都可以作得主意。又想:“这事就要做得快,一天天蹉跎过去,等上头查了下来,反为不妙。”于是起身把嘴附在赵员外耳朵旁边,索性老老实实问他多少数目,又说:“这钱并不是送你老先生的,为的是诸公跟前总得点缀点缀。况且敝居停这季钱粮已经收了九分九,无非是你们诸公所赐,这几个钱也是情愿出的。”赵员外听他说得冠冕,也就不同他客气,索性照实说,讨了二千的价。禁不起帐房师爷再四磋磨,答应了一千。彼此定议。回来通知了王柏臣。王柏臣无可说得,只得照办,次日一早把银子划了过去。

赵员外跟手送进来一张求减银价的公呈,倒填年月,还是一个月前头的事,又把保留他的稿禀也一块儿请他过目。王柏臣着了自然欢喜。虽然是银子买来的,面子上却很拿赵员外感激。一会又说要拿女儿许给赵员外的儿子,同他做亲家;一会又说:“倘若上头能够批准留任,将来不但你老兄有什么事情,兄弟一力帮忙;就是老兄的亲戚朋友有了什么事情,只要嘱咐了兄弟,兄弟无不照应。最好就请吾兄先把自己的亲戚朋友名号开张单子给兄弟,等兄弟拿他帖在签押房里,遇见什么事,兄弟一览便知,也免得惊动老兄了。”赵员外道:“承情得很!但愿如此,再好没有!但是批准不批准,其权操之自上,亦非治弟们可能拿稳的。”王柏臣道:“诸公的公禀,并非一人之私言,上宪俯顺舆情,没有不批准的。”赵员外道:“那亦看罢了。”说完辞去。王柏臣重复千恩万谢的拿他送到二门口,又叫帐房师爷送出了大门。自此王柏臣便一心一意静候回批。

谁知瞿耐庵禀揭他的禀帖,不过虚张声势,其实并没有出去。后来听说众绅士递公禀保留前任,他便软了下来,又从新同前任拉拢起来。起先前任王柏臣还催他早算交代,以便回籍守制,瞿耐庵道:“忙什么!听说地方绅士一齐有禀帖上去保留你,将来这个缺总是你的,我不过替你看几天印罢了。依我看起来,这交代很可以不必算的。”王柏臣道:“虽然地方上爱戴,究竟也要看上头的宪眷。像你耐翁同制宪的交情,不要说是一个兴国州,就是比兴国州再好上十倍的缺也容易!”瞿耐庵道:“这句话,兄弟也不用客气,倒是拿得稳的。”一连几天,彼此往来甚是亲热。

过了一天,上头的批禀下来,说:“王牧现在既已丁忧,自应开缺回籍守制。州缺业已委人署理,早经禀报接印任事在案。目下非军务吃紧之际,何得援倒夺情①?况该牧在任并无实在政绩及民,该绅等率为禀请保留原任,无非出自该牧贿嘱,以为沽名钧誉地步。绅等此举殊属冒昧,所请着不予准。”

①夺情:官员遭父母之丧,须去职在家守丧,但朝庭对大臣要员,可不去职,以素服为公,或守丧未满而应召复职,为之“夺情”。

一个钉子碰了下来,王柏臣无可说得,只好收拾收拾行李,预备交代起程。好在囊橐充盈,倒也无所顾恋。

至于瞿耐庵一边,一到任之后,晓得钱粮已被前任收个净尽,心上老大不自在,把前任恨如切骨,时时刻刻想出前任的手。后来听说绅士有禀保留,一来晓得他民情爱戴,二业亦指望他真能留任,自己可以另图别缺;所以前几日间同前任重新和好。等到绅士禀帖被驳,前任既不得留,自己绝了指望,于是一腔怒气,仍复勾起。自己从这日起,便与前任不再见面,逐日督率着师爷们去算交代。欠项款目自不必说,都要一一斤斤较量,至于细头关目,下至一张板凳,一盏洋灯,也叫前任开帐点收,缺一不可。

瞿耐庵的帐房就是他的舅子,名唤贺推仁,本在家乡教书度日;自从姊丈得了差使,就把他叫到武昌在公馆帮闲为业,带着叫他当当杂差,管管零用帐。一连吃了一年零两个月闲饭。姊夫得缺,就升他作帐房,自此更把他兴头的了不得。通衙门上下都尊为舅老爷。下人有点不好,舅老爷虽不敢径同老爷去说,却趁便就跑到太太跟前报信,由太太传话给老爷,将那下人或打或骂。因此舅老爷的作用更比寻常不同。这贺推仁更有一件本事,是专会见风使船,看眼色行事,头两天见姊夫同前任不对,他便于中兴风作浪,挑剔前任的帐房。后来两天,姊夫忽同前任又要好起来,他亦请前任帐房吃茶吃酒。近来两天见姊夫同前任翻脸,他的架子登时亦就“水长船高”。向来州、县衙门,凡遇过年、过节以及督、抚、藩、臬、道、府六重上司或有喜庆等事,做属员的孝敬都有一定数目,甚么缺应该多少,一任任相沿下来,都不敢增减毫分。此外还有上司衙门里的幕宾,以及什么监印、文案、文武巡捕,或是年节,或是到任,应得应酬的地方,亦都有一定尺寸。至于门敬、跟敬,更是各种衙门所不能免。另外府考、院考办差,总督大阅办差,钦差过境办差,还有查驿站的委员,查地丁的委员,查钱粮的委员,查监狱的委员,重重叠叠,一时也说他不尽。诸如此类,种种开销,倘无一定而不可易章程,将来开销起来,少则固惹人言,多则是遂成为例。所以这州、县官帐房一席,竟非有绝大才干不能胜任。每见新官到任,后任同前任因银钱交代,虽不免彼此龃龆,而后任帐房同前任帐房,却要卑礼厚币,柔气低声,以为事事叨教地步。缺分无论大小,做帐房的都有历代相传的一本秘书,这本秘书就是他们开销的帐簿了。后任帐房要到前任手里买这本帐簿,缺分大的,竟是三百、五百的讨价,至少也得一二百两或数十两不等。这笔本钱都是做帐房的自己挖腰包,与东家不相干涉。只要前后任帐房彼此联络要好,自然讨价也会便宜,倘然有些犄犄,就是拚出价钱,那前任的帐房亦是不肯轻易出手的。

贺推仁同前任帐房忽冷忽热,忽热忽冷,人家同他会过几次,早把他的底细看得穿而又穿。他不请教人,人家也不俯就他。瞿耐庵到任不多几日,不要说别的,但是本衙门的开销,什么差役工食、犯人口粮,他胸中毫无主宰,早弄得头昏眼花,七颠八倒,又不敢去请示东家,只索同首府所荐的一个杂务门上马二爷商量。马二爷历充立幕①,这些规矩是懂得的,便问:“舅老爷同前任帐房师爷接过头没有?簿子可曾拿过来?”贺推仁道:“会是会过多次,却不晓得有什么薄子。”马二爷一听这话,晓得他是外行,因为员老爷是太太面上的人,不敢给他当上,便把做帐房的诀窍,一五一十,统通告诉了一遍。

①立幕:管理文案的差役。

贺推仁至此方才恍然大悟,便道:“据你说,怎么样呢?”马二爷道:“依家人愚见:舅老爷先把这些应开销的帐目暂时搁起,叫他们过天来领,一面自己再去拜望拜望前任的帐房师爷,然后备副帖子请他们明天吃饭,才好同他们开口这件事情。”贺推仁道:“吃饭是我已经请过的。”马二爷道:“前头请的不算数,现在是专为叨教来的。”贺推仁道:“倘若我请了他,他再不把簿子交给我,岂不是我又化了冤钱?”马二爷道:“唉!我的舅老爷!吃顿饭值得什么,这本簿子是要拿银子买的!”贺推仁一听,不禁大为失色,忙问:“多少银子?”马二爷道:“一二百两、三四百两,都论不定,像这个缺几十两是不来的。”贺推仁听说要许多银子,吓得舌头伸了出来缩不回去,歇了半天,才说道:“人家都说帐房是好事情,像我来了这几天,一个钱都没有见,那里有许多银子去买这个呢!”马二爷道:“这是州、县衙门里的通例,做了帐房是说不得的。没有银子好借,将来还人家就是了。”贺推仁道:“当了帐房好处没有,先叫我去拖债,我可不能!姑且等我斟酌斟酌再说。”于是趁空便把这话告诉了他姊姊瞿太太。瞿太太道:“放屁!衙门里买东西,无论那一项都有一个九五扣,这是帐房的呆出息。至于做官的,只有拿进两个,那里有拿出去给人家的。什么工食、口粮,都是官的好处,我从小就听见人说,这些都用不着开销的。他们不要拿那簿子当宝贝,你看我没有簿子也办得来!”一顿话说得贺推仁无言可答。

过了两天,忽然府里听差的有信来,说本府大人新近添了一位孙少爷各属要送礼。瞿耐庵晓得贺推仁不董得这个规矩,索性不同他说话,叫了杂务门马二爷上来问他。马二爷又把前言回了一遍,又说:“这本簿子是万万少不得的!”瞿耐庵默然无言,回来同刑、钱老夫子提起此事。钱谷老夫子是个老在行,便道:“怎么耐翁接印这许多天,贺推翁这件事还没办好?这件事向例没有接印的前头就要弄好的。幸亏得这帐房兄弟同他熟识,等兄弟同他去说起来看。”瞿耐庵道:“如此就拜托了。”钱谷老夫子果然替他去跑了两天。前任帐房见了面甚是客气,不过提到帐簿,前任帐房便同钱谷老夫子咬耳朵咬了半天,又说:“彼此都是自己人,我兄弟好瞒得你吗。如今将下情奉告过你老先生,料想你老先生也不会责备我兄弟了。”钱谷老夫子也晓得这事非钱不行,只得回来劝东家送他们一百银子,又说:“这是起码的价钱。”瞿耐庵预先听了太太的吩咐,一个钱不肯往外拿。钱谷老夫子一看,事情不会合拢,也就搭讪着出去,不来干预这事。

原来前任帐房的为人也是精明不过的,晓得瞿耐庵生性吝啬,决计不肯多拿钱的,不如趁此时簿子还在手中,乐得做他两注卖买。主意打定,便叫值帐房的传话出去:“凡是要常常到帐房里领钱的主儿,叫他们或是今天,或是明天,分班来见,师爷有话交代他们。”众人还不晓得什么事情。到了天黑之后,先是把宅门的同了茶房进来,打了一个千,尊了一声:“师老爷”,垂手一旁站着听吩咐。只见那帐房师爷笑嘻嘻的对他们先说了一声“辛苦”。把门的道:“小的当差使日子虽浅,蒙大老爷、师老爷抬举,不要说没有捱过一下板子,并且连骂都没有骂一声。如今大老爷走了,师老爷也要跟着一块儿去,小的们心上实在舍不得师老爷走。”帐房师爷道:“只要你们晓得就好,所以你们晓得好歹,大老爷同我也有恩典给你们。”他二人一听有恩典给他,于是又凑前一步。

帐房师爷拿帐翻了一翻,先指给把门的看,道:“这是你门下应该领的工食。你每月只领几个钱,原是历任相沿下来的,并不是我克扣你们。如今我要走了,晓得你们都是苦人,可以替你们想法子的地方,我总肯替你们想法子的。幸亏这簿子还没有交代过去,等我来做桩好事,替你把簿子改了过来,总说是月月领全的。后任亦不在乎此。”把门的听了这话,连忙跪下磕了一个头,说了声“谢师老爷栽培!不但小的感念师老爷的恩典,就是小的家里的老婆孩子也没有一个不感念师老爷的!”

帐房师爷也不理他。又指出一条拿给茶房看,说:“这是你领的工食。历任手里只领多少,我如今也替你改了过来。”帐房师爷的意思,以为如此,那茶房又要磕头的了,岂知茶房呆着,昂然不动。停了一回,说道:“回师老爷的话:”有例不兴,无例不灭。‘这两句俗语料想师老爷是晓得的。师老爷肯照顾小的,小的岂有不知感激之理!但是小的这差使也不止当了一年了,历任大老爷,一任去,一任来,当说也伺候过七八任。等到要临走的时候,帐房师爷总是叫小的们来,说体恤小的们,那一款,这一款,都替小的们复了旧。不过师爷们改簿子,稍些要花两个辛苦钱。小的们听了这个说话,总以为当真的了,心上想:’果然如此,便是一辈子沾光,就是眼前化两个也还有限。‘连忙回家借钱或是当当孝敬师爷,有的写张领纸,多借一两个月工食以作报效。谁知前任师爷钱已到手,也不管你后头了。到了后任帐房手里,那知扣得更凶。譬如前任帐房只发五成的,这后任只发二三成,有的一成都不发。小的们便上去回说:“师老爷!这个前任有帐可以查得的。’那帐房便发怒道:”混帐王八蛋!我岂不知道有帐!你可晓得那帐是假的,一齐是你们化了钱买嘱前任替你们改的!‘我的师老爷,你老人家想,这些后任的帐房怎么就会晓得我们化了钱改的?真正眼睛比镜子还亮。当时小的们已经化了一笔冤钱孝敬前任,还没有补上空子,那里还禁得后任分文不给呢?到了无可奈何之时,只得托了人去疏通,老实对后任说,前任实实在在是个什么数目。好容易把话说明白,后任还怪小的们不应该预支透付,以致好处都被前任占去,一定还在后来领的数目里一笔一笔的明扣了去,丝毫也不肯让一点。小的们上过一回当还不死心,等到第二任又是如此的一办,等到再戳破以后,便死心塌地不来想这些好处了。

如今蒙师老爷恩典,小的心上实是感激!但求师老爷还是按照旧帐移交过去,免得后任挑剔,小的们就感恩不浅!小的说的句句真言,灯光菩萨在这里,小的倘有一句假话,便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帐房师爷听了他这番议论,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仔细想了想,他的话又实在不错,无可驳得,只得微微的冷笑了两声,说道:“你说的很是!倒怪我瞎操心了!”说着,拿簿子往桌上一推,取了一根火煤子就灯上点着了火,两只手拜着了水烟袋,坐在那里呼噜呼噜吃个不了。茶房碰了钉子,退缩到门外,还不敢就出去。站了好一回,帐房师爷才吩咐得一句道:“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于是把门的又向师爷磕了一个头,说了声“谢师老爷恩典”。那茶房仍旧昂立动,搭讪着跟着一块儿退出去。帐房师爷眼望着他们出去了,心上甚是觉着没趣。

幸亏到了次日,别的主顾很有几个相信他的话,仍旧把他鼓起兴来。他见了人总推头说自己不要钱,不过改簿子的人不能不略为点缀。一连做了两晚上的卖买,居然也弄到大大的一笔钱。然后把簿子通通另外誊了一遍,预备后任来要。

再说后任瞿耐庵见前任不把薄子交出,便接二连三,一天好几遍叫人来讨。背后头还说:“他再不交来,我一定禀明上头,看他在湖北省里还想吃饭不吃饭!”瞿太太见事不了,又从旁代出主意:“现在人心难测,就把簿子交了出来,谁能保他簿子里不做手脚。总而言之一句话:这里头的弊病,前任同后任不对,一定拿数目改大。譬如孝敬上司,应该送一百的,他一定要写二百;开发底下,向来是发一半的,他一定要写发全分,或者七成八成。他们的心上总要我们多出钱他才高兴。你在省里候补的时候,这些事不留心,我是姊妹当中有些他们的老爷也做过现任的交卸回来,都把这弊病告诉了我,我都记在心上,所以有些开销都瞒不过我。只要这本帐薄拿到我眼睛里来,是真是假,我都有点数目。现在你姑且答应他一百银子。同他言明在先:先拿薄子送来看过,果然真的,我自然照送,一个不少,倘若一笔假帐被我查了出来,非但一个钱没有,我还要四处八方写信去坏他名声的。”瞿耐庵听了太太吩咐,自然奉命如神,仍旧出来去找钱谷老夫子托作介绍。钱谷老夫子道:“话呢,不妨如此说,但是不送银子,人家的簿子也决计不肯拿出来的。至于不许他造假帐,这句话我可以同他讲的。”无奈瞿耐庵听了太太的话,决计不肯先送银子。钱谷老夫子急了,便道:“这一百银子暂且算了我的,将来看帐不对,在我的束脩上扣就是了。”在他的意思,以为如此说法,他们决计无可推却,岂知瞿耐庵夫妇倒反认以为真,以为有他担待,这一百两银子将来总收得回来的。于是满口答应,当天就划了一张票子送给钱谷老夫子。

等到钱谷老夫子将帐簿取了过来,太太略为翻着看了一看,以为这兴国州是个大缺,送上司的寿礼、节礼至少一百金一次。岂知帐簿上开的只有八十元或是五十无,顶多的也不过百元。从前他老爷也到外府州、县出过差,各府州、县于例送菲敬之外,一定还有加敬;譬如菲敬送三十两,加敬竟加至五六十两不等。候补老爷出差全靠这些。今看帐簿,菲敬倒还不差上下,但是加敬只有四两、六两,至多也只有十两。此时他夫妇二人倒不疑心这簿子是假的了。但是如此一个大缺,教敬上司只有这个数目,应酬同寅也只有这个数目,心上不免疑疑惑惑。既而一想:“州、县缺分本有明缺、暗缺之分:明缺好处在面子上,暗缺好处在骨子里:在面子上的应酬大,在骨子里的应酬小。照此看来,这个缺倒是一个暗缺,很可做得。”如此一想,也不疑心了。谁知看到后面,有些开销,或是送同城的,或是开发本衙门书差的数目,反见加大起来。于是瞿太太遂执定说这个簿子是前任帐房所改,一百银子一定不能照送,要扣钱谷老夫子束脩,钱谷老夫子不肯,于是又闹出一番口舌。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欢喜便宜暗中上当 附庸风雅忙里偷闲

话说瞿耐庵夫妇吵着要扣钱谷老夫子一百银子的束脩,钱谷老夫子不肯,闹着要辞馆,瞿耐庵急了,只得又托人出来挽留。里面太太还只顾吵着扣束脩,又说什么“一季扣不来,分作四季扣就是了,要少我一个钱可是不能!”瞿耐庵无奈,只得答应着。

帐房簿子既已到手,顶要紧的应酬,目下府太尊添了孙少爷,应送多少贺敬?翻开簿子一看,并无专条。瞿太太广有才情,于是拿了别条来比拟。上头有一条是:“本道添少爷,本署送贺敬一百元。”瞿太太道:“就拿这个比比罢。本府比本道差一层,一百块应得打一个八折,送八十块;孙少爷又比不得少爷,应再打一个八折;八八六十四,就送他六十四块罢。”于是叫书启师爷把贺禀写好,专人送到府里交纳。

不料本府是个旗人,他自己官名叫喜元。他祖老太爷养他老太爷的那一年,刚正六十四岁,因此就替他老太爷起了个官名,叫做“六十四”。旗人有个通病,顶忌的是犯他的讳,不独湍制台一人为然。这喜太守亦正坐此病。他老太爷名叫六十四,这几个字是万万不准人家触犯的。喜太守自接府篆,同寅荐一位书启师爷,姓的是大耳朵的陆字。喜太守见了心上不愿意,便说:“大写小写都是一样,以后称呼起来不好出口,可否请师爷换一个?”师爷道:“别的好改,怎么叫我改起姓来!”晓得馆地不好处,于是弃馆而去。喜太尊也无可如何,只得听其自去。喜太尊虽然不大认得字,有些公事上的日子总得自己标写,每逢写到“六十四”三个字,一定要缺一笔;头一次标“十”字也缺一笔。旁边稿案便说:“回老爷的话:”十‘字缺一笔不又成了一个“一”字吗?“他一想不错,连忙把笔放下,踌躇了半天没得法想。还是稿案有主意,叫他横过一横之后,一竖只写一半,不要头透。他闻言大喜,从此以后便照办,每逢写到”十“字,一竖只竖一半,还夸奖这稿案,说他有才情。又说:”我们现在升官发财是那里来的?不是老太爷养咱们,咱们那里有这个官做呢?如今连他老人家的讳都忘了,还成个人吗。至于我,如今也是一府之主了,这一府的人总亦不能犯我的。“于是合衙门上下摸着老爷这个脾气,一齐留心,不敢触犯。

偏偏这回孙少爷做满月,兴国州孝敬的贺礼,签条上竟写了个“喜敬六十四元”。先是本府门政大爷接到手里一看,还没有嫌钱少,先看了签条上写的字,不觉眉头一绉,心上转念道:“真正凑巧!统共六个字,倒把他老人家父子两代的讳一齐都闹上了。我们如果不说明,照这样子拿上去,我们就得先碰钉子,又要怪我们不教给他了。”转了一回念头,又看到那封门包,也写得明明白白是“六元四角”。门政大爷到此方才觉得兴国州送的贺礼不够数;于是问来人道:“你们贵上的缺,在湖北省里也算得上中字号了。怎么也不查查帐,只送这一点点?这个是有老例的。”瞿耐庵派去的管家说道:“例到查过,是没有的。敝上怕上头大人挑眼,所以特特为为查了几条别的例,才斟酌了这么一个数目。相烦你替咱费心,拿了上去。”门政大爷一面摇头,一面又说道:“你们贵上大老爷这回署缺,是初任还是做过几任了?”派去的管家回称“是初任”。门政大爷道:“这也怪不得你们老爷不晓得这个规矩了。”派去的管家问“什么规矩”。门政大爷道:“你不瞧见这签条上的字吗?又是‘喜元’,又是‘六十四’,把他父子两代的讳都干上去。你们老爷既然做他的下属,怎么连他的讳都不打听打听?你可晓得他们在旗的人,犯了他的讳,比当面骂他‘混帐王八蛋’还要利害?你老爷怎么不打听明白了就出做官?”一顿话说得派去的管家呆了,只得拜求费心,说:“求你想个法子替敝上遮瞒遮瞒,敝上总是感激,总要补报的。”

门政大爷见他孝敬的钱不在分寸上,晓得这位老爷手笔一定不大的,便安心出出他的丑,等他以后怕了好来打点。主意打定,一声不响,先把六元四角揣起,然后拿了六十四块,便直径奔上房里来告诉主人。恰巧喜太尊正在上房同姨太太打麻雀牌哩,打的是两块钱一底的小麻雀。喜太尊先前输了钱不肯拿出来,其时正和了一副九十六副,姨太太想同他扣帐,他不肯,起身上前要抢姨太太的筹码。正闹着,齐巧门政大爷拿着洋钱进来。姨太太道:“不要抢了,送了洋钱来了。”喜太尊一听有洋钱送来,果然放手,忙问:“洋钱在哪里?”门政大爷大慌不忙,登时把一个手本,一封喜敬,摆在喜太尊面前。喜太尊一看手本,知道是新任兴国州知州瞿某人,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回头问门政大爷道:“瞿某人到任也有好多天了,怎么‘到任规’还没送来?兴国州是好缺,他都如此疲玩起来,叫我这本府指望谁呢?”门政大爷道:“这是送的孙少爷满月的贺礼。他有人在这里,‘到任规’却没有提起。”于是喜太尊方才歪过头去瞧那一封洋钱,一瞧是“喜敬六十四元”六个小字,面色登时改变,从椅子上直站起来,嘴里不住的连声说:“啊!啊”啊了两声,仍旧回过头去问门政大爷道:“怎么他到任,你们也没有写封信去拿这个教导教导他?”门政大爷道:“这个向来是应该他们来请示的。他们既然做到属员,这些上头就该当心。等到他们来问奴才,奴才自然交代他,他不来问,奴才怎么好写信给他呢。”喜太尊道:“写两封信也不要紧,你既然没有写信通知他们,等他来了,你就该告诉他来人,叫他拿回去重新写过再送来。如今拿了这个来给我瞧,可是有心给我下不去不是?”

门政大爷道:“老爷且请息怒。请老爷先瞧瞧他送的数目可对不对?”喜太尊至此方看出他止送有六十四块。此时也不管签条上有他老太爷的名讳,便登的一声,接着豁琅两响,把封洋钱摔在地下,早把包洋钱的纸摔破,洋钱滚了满地了。喜太尊一头跺脚,一头骂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这明明是瞧不起我本府!我做本府也不是今天才做起,到他手里要破我的例可是不能!怎么他这个知州腰把子可是比别人硬绷些,就把我本府不放在眼里!

‘到任规’不送,贺礼亦只送这一点点!哼哼!他不要眼睛里没有人!有些事情,他能逃过我本府手吗!把这洋钱还给他,不收!“喜太尊说完这句,麻雀牌也不打了,一个人背着手自到房里生气去了。

这里门政大爷方从地板上把洋钱一块一块的拾起,连着手本捧了出来。那瞿耐庵派去的管家正坐在外面候信哩。门政大大爷走进门房,也把洋钱和手本往桌上一摔,道:“伙计!

碰下来了!上头说‘谢谢’,你带回去罢!“瞿耐庵派去的管家还要说别的,门政大爷因见又有人来说话,便去同别人去聒卿,也不来理他了。瞿耐庵管家无奈,只得把洋钱、手本揣了出来,回到下处,晓得事不妙,不敢径回本州,连夜打了一个禀帖给主人说明原委,听示办理。等到禀帖寄到,瞿耐庵看过之后,不觉手里捏着一把汗,进来请教太太。谁知太太听了反行所无事,连说:”他不收,很好!……我的钱本来不在这里嫌多,一定要孝敬他的。

好歹咱们是署事,好便好,不好,到一年之后,他东我西,我不认得他,我也不仰攀他,要他认得我。派去的人赶紧写信叫他回来。就说我眼睛里没有本府,我担得起,看他拿我怎样!“瞿耐庵听了太太的话,一想不错,于是写了封信把管家叫了回来。后来本府喜太尊又等了半个月,不见兴国州添送进来,”到任规“也始终没送,心下奇怪,仔细一打听,才晓得他有这们一位仗腰的太太,面子上虽说不出,只好暗地想法子。闲话少叙。且说瞿耐庵夫妇二人因见本府尚奈何他不得,以后胆子更大,除了督、抚、两司之外,其余连本道都不在他眼里。三节两寿,孝敬上司的钱,虽不敢任情减少,然而总是照着前任移交过来的簿子送的。各位司、道大人都念他同制台有点瓜葛,大家都不与他计较,不过恨在心里。究竟多送少送,瞿耐庵并不晓得,以为”照着簿子,我总交代得过了“。只有抚台是同制台敌体的,有些节敬、门包等项送得少了,便由首县传出话来,说他一两句,或是退了回来。瞿耐庵弄得不懂,告诉人说:”我是照例送的,怎么他们还贪心不足?“无奈抚台面子,只好补些进去。有时候添过原数,有时候不及原数,总叫使他钱的人心上总不舒服,这也非止一次了。

还有些过境内委员老爷,或是专门来查事件的,他也是照着簿子开发,以致没一位委员不同他争论。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瞿耐庵自从到任至今也有半年了。治下的百姓因他听断糊涂,一个个痛心疾首,还是平常,甚至上司,同寅也没有一个喜欢他的。磕来碰去,只有替他说坏话的人,没有一个说他好的人。他自以为:“我于上司面上的孝敬,同寅当中的应酬,并没有少人一个,而且笔笔都是照着前任移交的簿子送的。就是到任之初,同本府稍有龃龉,后为首县前来打圆场,情面难却,一切‘到任规’,孙少爷满月贺礼,都按照簿子上孝敬本道的数目孝敬本府,也算得尽心的了。”那知本府亦恨之入骨。一处处弄得天怒人怨,在他自己始终亦莫明其所以然。

不料此时他太太所依靠的于外公湍制台奉旨进京陛见,接着又有旨意叫他署理直隶总督,一时不得回任。这里制台就奉旨派了抚台升署,抚台一缺就派了藩台升署,臬台、盐道以次递升,另外委了一位候补道署理盐道。省中大局已定,所属印委各员,送旧迎新,自有一番忙碌,不消细述且说这位署理制台的,姓贾,名世文。底子是个拔贡①做过一任教官,后来过班知县,连升带保,不到二十年工夫,居然做到封疆大吏,在湖北巡抚任上也足足有了三个年头。这年实年纪六十六岁。生平保养的很好,所以到如今还是精神充足。自称生平有两桩绝技:一桩是画梅花,一桩是写字。

①拔贡,从秀才中选拔出来,保送入京,经过朝考合格,可充任京官、知县等职。初6年选一次,后改为12年。

他的书法,自称是王右军一路,常常对人说:“我有一本王羲之写的‘前赤壁赋’,笔笔真楷,碧波清爽,一笔不坏,听说还是汉朝一个有名的石匠刻的。兄弟自从得了这部帖,每天总得临写一遍,一年三百六十日,从没有一天不写的。”大家听了他的话,幸亏官场上有学问的人也少,究竟王右军是那一朝代的人,一百个当中,论不定只有三个两个晓得。晓得的也不过付之一笑,不晓得的还当是真的哩。他说近来有名的大员如同彭玉麟、任道熔等,都欢喜画梅花,他因此也学着画梅花。他画梅花另有一个诀窍,说是只要圈儿画得圆,梗儿画得粗,便是能手。每逢画的时候,或是大堂幅,或是屏幅,自己来不及,便叫管家帮着画圈。管家画不圆。他便检了几个沙壳子小钱铺在纸上,叫管家依着钱画,没有不圆的了。等到管家画完之后,然后再经他的手钩须加点。

有些下属想要趋奉他,每于上来禀见的时候,谈完了公事,有的便在袖筒管里或是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纸或是一把扇子,双手捧着,说一声“卑职求大人墨宝”,或是“求大人法绘”。那是他再要高兴没有,必定还要说一句:“你倒欢喜我的书画么?”那人答应一声“是”,他更乐的了不得。送客回来,不到天黑便已写好,画好,叫差官送给那人了。

后来大家摸着他的脾气,就有一位候补知县,姓卫,名瓒,号占先,因为在省里空的实在没有路子走了,曾于半个月前头,求过贾制台赏过一幅小堂画。贾制台的脾气是每逢人家求他书画,一定要详详细细把这人履历细问一遍,没差的就可得差,无缺的就可得缺。候补班子法中,有些人因走这条路子得法的很不少。卫占先为此也赶到这条路上来。但是求书画的人也多了,一个湖北省城那里有这许多缺,许多差使应酬他们。弄到后来,书画虽还是有求必应,差缺却有点来不及了。卫占先心上踌躇了一回,忽然想出一条主意来,故意的说:“有事面禀。”号房替他传话进去。贾制台一看手本,记得是上次求过书画的,吩咐叫“请”。见面之后,略为扳谈了几句。卫占先扭扭捏捏又从袖子管里掏出一卷纸来,说:“大人画的梅花,卑职实在爱得很!意思想再求大人赏画一张,预备将来传之子孙,垂之久远。”贾制台道:“不是我已经给你画过一张吗?”卫占先故意把脸一红,吞吞吐吐的,半天才回道:“回大人话:卑职该死!卑职该死!卑职没出息!卑职因为候补的实在穷不过,那张画卑职领到了两天,就被人家买了去了。”

贾制台一听这话,不禁满脸堆下笑来,忙问道:“我的画,人家要买吗?”卫占先正言厉色的答道:“不但人家要买,并且抢着买!起先人家计价,卑职要值十两银子。”贾制台绉着眉,摇着头道:“不值罢!不值罢!”又忙问:“你到底几个钱卖的?”卫占先道:“卑职实实在在到手二十块洋钱。”贾制台诧异道:“你只讨人家十两,怎么倒到手二十块洋钱?”卫占先道:“卑职讨了那人十两,那人回家去取银子,忽然来了一个东洋人,说是听见朋友说起卑职这里有大人画的梅花,也要来买。”贾制台又惊又喜道:“怎么东洋人也欢喜我的画?”卫占先道:“大人容禀。”贾制台道:“快说!”卫占先道:“东洋人跑来要画,卑职回他:”只有一张。‘他说:“一张就是一张。’卑职拿出来给他看过之后,他便问:”多少银子?‘卑是职回他:“十两银子。已经被别的朋友买了去了。’东洋人道:”‘你退还他的银子,我给你十四块洋钱。’卑职说:“人家已经买定,是不好退还的。‘东洋人只道卑职不愿意,立刻就十六块、十八块,一直添到二十块,不由分说,把洋钱丢下,拿着画就跑了。后来那个朋友拿了十两银子再来,卑职只好怪他没有留定钱,所以被别人买了去。那个朋友还满肚皮不愿意,说卑职不是。”贾制台道:“本来是你不是。”卫占先一听制台派他不是,立刻站起来答应了几声“是”。贾制台道:“你既然十两银子许给了人家,怎么还可以再卖给东洋人呢?果然东洋人要我的画,你何妨多约他两天,进来同我说明,等我画了再给他?”卫占先连连称“是”,又说:“卑职也是因为候补的实在苦极了,所以才斗胆拿这个卖给人的。”

贾制台道:“既然有人要,我就替你多画两张也使得。”说罢便吩咐卫占先跟着自己同到签押房里来。贾制台进屋之后,便自己除去靴帽,脱去大衣,催管家磨墨,立刻把纸摊开,蘸饱了笔就画、又吩咐卫占先也脱去衣帽,坐在一旁观看。正在画得高兴时候,巡捕上来回:“藩司有公事禀见。”贾制台道:“停一刻儿。”接着又是学台来拜。贾制台道:“刚刚有事,偏偏他们缠不清!替我挡驾!”巡捕出去回头了。接着又是臬司禀见说是“夏口厅马同知捉住几个维新党,请示怎么办法”夏口厅马同知也跟来预备传见。还有些客官来禀见的,官厅子上坐得有如许若干人,只等他老人家请见。他老人家专替卫占先画梅花,只是不出来。

外面学台虽然挡住未曾进来,藩、臬两司以及各项禀见的人却都等得不耐烦。当下藩台先探问:“到底督宪在里面会的什么客,这半天不出来?”探来探去,好容易探到,说是大人正在签押房里替候补知县卫某人画画哩。藩台一向是有毛燥脾气的,一听这话,不觉怒气冲天,在官厅子上,连连说道:“我们是有公事来的,拿我们丢在一边,倒有闲情别致在里头替人家画画儿!真正岂有此理!……我做的是皇上家的官,没有这样闲工夫好耐性去等他!既然不见,等我走!”说着,赌气走出官厅,上轿去了。

且说这时候署藩台的亦是一个旗人,官名唤做噶札腾额,年纪只有三十岁。他父亲曾做过兵部尚书,去世的时候,他年纪不过二十一岁。早年捐有郎中在身,到部学习行走。父亲见背,遂蒙皇上天恩,仍以本部郎中,遇缺即补,服满补缺。幸亏此时他岳丈执掌军机,歇了三年,齐巧碰到京察①年分,本部堂官就拿他保荐上去,引见下来,奉旨以道、府用。不到半年,就放湖北武昌盐法道。是年只有二十七岁。到底年纪轻的人,一心想做好官,很替地方上办了些事,口碑倒也很好。次年还是湍制台任上保荐贤员,把他的政绩胪列上陈,奉朱批,先行传旨嘉奖。他里面有丈人照应,外面又有总督奏保,所以外放未及三年,便已升授本省臬司。这番湍制台调署直隶总督,本省抚台署理督篆,藩台署理抚篆,所以就请他署理藩篆。他到任之后,靠着自己内有奥援,总有点心高气傲。有些事情,凡是藩司分所应为的,在别人一定还要请示督、抚,在他却不免有点独断独行,不把督、抚放在眼里。

①京察:考核京官的制度,清代每三年举行一次,凭考核结果定升降。

此番偶然要好,为了一件公事前来请示制台。齐巧贾制台替卫占先画画,没有立刻出来相会,叫他在官厅里等了一会,把他等的不耐烦,赌口气出门上轿,径回衙门,公事亦不回了。歇了一会,贾制台把画画完,题了款,用了图章,又同卫占先赏玩了一回,方才想起藩台来了半天了,立刻到厅上请见。那知等了一刻,外面传进话来,说是藩司已经回去了。贾制台听说藩台已去,便也罢休。

只因他平日为人很有点号令不常,起居无节,一时高兴起来,想到那个人,无论是藩台,是臬台,马上就传见,等到人家来了,他或是画画,或是写字,竟可以十天不出来,把这人忘记在九霄云外。巡捕晓得他的脾气,回过一遍两遍,多回了怕他生气,也只好把那人丢在官厅上老等。常有早晨传见的人,到得晚上还不请见,晚上传见的人,到得三更、四更还不请见。他睡觉又没有一定的时刻,会着客,看着公事,坐在那里都会朦胧睡去。一天到夜,一夜到天亮,少说也要睡二三十次。幸亏睡的时候不大,只要稍为朦一朦,仍旧是清清楚楚的了。他还有一个脾气,是不欢喜剃头的。他说剃发匠拿刀子剃在头上,比拿刀子割他的头还难过,所以往往一两个月不剃头,亦不打辫子。人家见了,定要老大的吓一跳,倘不说明白是制台,不拿他当作囚犯看待,一定拿他当做孤哀子看待了。除了画梅花写字之外,最讲究的是写四六信。常常同书启老夫子们讨论,说是一个人只要会做四六信,别的学问一定是不差的。因为这四六信对仗既要工整,声调又要铿锵。譬如干支对干支,卦名对卦名,鸟兽对鸟兽,草木对草木,倘若拿干支对卦名,使鸟兽对草木,便不算得好手了。至于声调更是要紧的,一封信念到完,一直顺流水泻,从不作兴有一个隔顿。一班书启相公、文案老爷,晓得制台讲究这个,便一个个在这上头用心思。至于文理浮泛些,或是用的典故不的当,他老人家却也不甚斤斤较量。闲话少叙。且说他有位堂母舅,叙起来却是他母亲的从堂兄弟,不过从前替他批过文章,又算是受过业的老夫子。他外祖家是江西袁州人氏。这位堂母舅一直是个老贡生,近来为着年纪大了,家里人口众多,处馆不能养活,忽然动了做官之兴。想来想去,只有这位老贤甥可以帮助几百银子。后来又听见老贤甥升署总督,越发把他喜欢的了不得。意思就想自己到湖北来走一趟,一来想看看老贤甥,二来顺便弄点事情做做:“倘若事情不成功,几百银子总得帮助我的,彼时回来弄个教官,捐足花样,倘能补得一缺,也好做下半世的吃着。”主意打定,好容易凑足盘川,待要动身,忽地又害起病来。

老年人禁不起病,不到两三天,便把他病的骨瘦如柴,四肢无力。依他的意思,还要挣扎动身前去。他老婆同儿子再三谏阻,不容他起身,他只得罢手。于是婉婉曲曲修了一封书,差自己的大儿子趁了船一直来到湖北省城,寻个好客寓住下。他的大儿子,便是贾制台的表弟了。这位老表有点秃顶,为他姓萧,乡下人都叫他为“萧秃子”,后来念顺了嘴,竟其称为“小兔子。”

且说小兔子一直是在家乡住惯的,没有见过甚么大什面。平常在家乡的时候,见的捕厅老爷,已经当作贵人看待,如今要叫他去见制台,又听人家说起制台的官比捕厅老爷还要大个十七八级,就是伺候制台的以及在制台跟着当底下人的,论起官来,都要比捕厅老爷要大几成,一路早捏一把汗。如今到得这里,不见事情不成功,只得硬硬头皮,穿了一身新衣服,戴了一顶古式大帽子,检出几样土仪,叫栈房里伙计替他拎到制台衙门跟前。东探西望,好容易找到一个人。小兔子卑躬屈节,自己拿了“愚表弟萧慎”的名片,向那人低低说道:“我是大人的表弟,大人是我的表哥。我有事情要见他,相烦你替我通报一声。”

那人拿眼朝他看了两眼,因听说是大人的表弟,方才把嘴努了一努,叫他去找号房。小兔子走到号房门口,又探望了半天,才见一个人在床上睡觉,于是从床上把那人唤醒。那号房一接名片,晓得是大人亲戚不敢怠慢,立刻通报。传出话来叫“请”。仍旧由号房替他把土仪拿着,把他领了进去叩见表哥。贾制台看了老母舅的信,自有一番寒暄,问长问短,小兔子除掉诺诺答应之外,更无别话说得。贾制台见他上不得台盘,知道没有谈头,便吩咐叫他在客栈暂住,“等我写好回信,连银子就送过来。”小兔子本来是见官害怕的,因见表哥叫他住外面在候信,便也不敢再到衙门里来。

贾制台的公事本忙,记性又不好,一搁搁了一个月,竟把这事忘记。后来又接到老母舅一封信,方才想起,忙请书启老夫子替他打信稿子,写回信,说是送老母舅五百银子。又对书启老夫子说:“这是我的老母舅。这封信须要说几句家常话,用不着大客气的。”书启老夫子回到书房,按照家常信的样子写了一封,送给贾制台过目。贾制台取过来看了一遍,因为上头说的话如同白话一样,心中不甚惬意,吩咐把文案上委员请一位来。委员到来,贾制台仍照前话告诉他一番,又道:“虽是家常信,但是我这位舅太爷,我小的时候曾经跟他批过文章,于家常之中,仍得加点材料才好,也好叫老夫子晓得我如今的笔墨如何?”委员答应退下,自去构思,约摸有三个钟头,做好写好,上来呈政。无奈当中又用了许多典故,贾制台有点不懂,看了心上气闷得很。后来看见信里有“渭阳”两个字,不觉颠头播脑,反而称赞这位文案有才情;又道:“我这封信本是给娘舅带银子去的。‘诗经’上这两句我还记得,是‘我送舅氏,曰至渭阳’。如今用这个典故,可称确切不移。好好好!但是别的句子又做得太文雅些,不像我们至亲说的话了。为了这封信,倒很辛苦你们。无奈写来写去,总不的当。你们如今也不必费心了,还是等我自己写罢。”文案退去之后,贾制台拿两封信给众人看,说:“不信一个武昌省城,连封信都没人写,还要我老头子自己烦心,真正是难了!”

人家总以为他既如此说,这封信一定马上自己动手的,况且舅太爷还在那里指望他寄银子。谁知小兔子在栈房里,一住住了两个月,不敢来见表哥。他老人家事情又多,几个打岔,竟把这件事忘记在九霄云外。忽然一天接到舅母的电报,说是娘舅已死。恳情立刻打发他儿子回去。贾制台到此方想起五百银子未寄,信亦不曾写,如今已来不及了。无可说得,只得叫人把表弟找来,当面怪表弟:“为什么躲着我表哥,自从一面之后,一直不再来见我?我只当你已经动身回去了,我有银子,我给谁带呢?”幸亏小兔子是个锯了嘴的葫芦,由他埋怨,一声不响,听凭贾制台给了他几个钱,次日便起身奔回原籍而去。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八座①荒唐起居无节 一班龌龊堂构相承

话说小兔子去了三四天,贾制台忽然接到蕲州知州一个夹单,说是“宪台表老爷萧某人趁了轮船路过卑境,停船的时候,上下搭客混杂不分,偶不小心,包裹里的银子被扒儿手悉数扒去,现在住在敝署,不能前进,请示办理”等语。原来小兔子自从上了轮船,东张西望,并不照顾自己的行李,以致遇见扒手。当时齐巧解开包裹找衣服穿,一摸银子没有了,立刻吵着闹着,要船上人替他捉贼。贼捉不到,就哭着要船上茶房赔他,一会又说要上岸去告状。船上的人落得顺水推船,趁着轮船还未离岸,马上动手把他的行李送到岸上,由他去告状。他问了问,晓得靠船地方是蕲州该管,忙坐了一辆小车子,奔到州里来告状。这州官姓区,号奉仁,一听是制台的表弟,便也不敢怠慢,立刻请他到衙门里来住,一面禀明制台,请示办法。夹单后面又说:“这银子是在轮船上失去的。轮船自有洋人该管,卑职并无治外法权,还求大人详察。”他的意思以为着此一笔,这事便不与他相干,无非欲脱自己的干系。谁知制台看了这两句,心上不自在,便道:“不管他岸上水里,总是他蕲州该管,少了东西就得问他要。我的亲戚,他们尚且如此,别的小民更不用说了!”罢了,便下了一个札子,将蕲州区牧严行申饬,说他捕务废弛,“限三天人赃并获,逾限不获,定行撤委”。

区奉仁接到此信,无奈只得来同小兔子商量,私底下答应小兔子,凡是此番失去的银子都归他赔,额外又送了二十四两银子的程仪,又另外替他写了船票,打发一个家人,两个练勇,送他回籍。一面自己上省禀见制台,面陈此事。

①八座:汉,唐时称尚书哈等为八座。清代规定京官只能坐四人抬的轿子,但地方官督、抚有大典时可乘八人抬的轿,后代指督、抚为八座。

这位区知州是晚上上了火就赶着过江的。到了省里,恐怕制台记挂表弟,立刻上院禀见。幸亏贾制台是个起居无节的,三四更天一样会客。巡捕、号房晓得他的脾气,便也不敢回家,大家轮班在院上伺候。所以虽是三更半夜,辕门里头仍旧热闹得很。区奉仁走到官厅一看,已经有个人在那里了。这个人歪在首县一向坐惯的一张炕上,低着头打盹,有人走过他的面前,他也不曾觉得。这里官厅子共是三间厂间,只点了一支指头细的蜡烛,照得满屋三间仍是黑沉沉的,看得不十分清楚。区奉仁是久在外任,省城里这些同寅素来隔膜,初时来时,见那人坐着不动,便也懒得上前招呼。此时正是十月天气,忽然起了一阵北风,吹得门窗户扇唏哩哗喇的响。蜡烛火被风一闪,早已蜡油直泻下来,一支蜡烛便已剩得无几了。

区奉仁此时也觉得阴气凛凛,寒毛直竖。正想叫管家取件衣服来穿,尚未开口,只见炕上那个打盹的人,忽然“啊唷”一声,从炕上下来,站着伸了一个懒腰,仍就歪下,却不知从那里拖到一件又破又旧的一口钟①围在身上,拥抱而卧;一双脚露在外头,却是穿了一双靴子。区奉仁看了甚是疑心,既不晓得他是个甚么人:“倘若是个官,何以并无家人伺候,却要在这里睡觉?”一面寻思,一面看表。他初进来的时候是十一点三刻,此时已经是三点一刻。

①一口钟:没有袖子的外衣,也叫斗篷。

正在看表,忽然听见窗户外面一班差人、轿夫蹲在那里,嘴里不住的唬哩唬哩的响,好像吃面条子似的。区奉仁听得清切,便想:“此时也不早了,肚里也有些饿了,我何不叫他们也买一碗吃了,一来可以充饥,二来可以抵当寒气。”主意打定,便想推出门去叫人。谁知外面风大得很,尖风削面,犹如刀子割的一般。尚未开口,管家们早已瞧见,赶了进来,动问:“老爷有何使唤?”区奉仁连忙缩了回来,仍旧坐下,喘息稍定,便把买面吃的话说了。管家道:“三更半夜,那里有卖面的。他们一般人是冻的在那里唬哩嘘哩的喘气,并不是吃面,老爷想是听错了。老爷要吃面,等小的出去,到辕门外面去买了来。”区奉仁点点头。管家自去买面。停了好半天,只买得一碗稀粥,说是天将四鼓,面是没有的了。区奉仁只得罢休。

吃过了粥,登时身上有了热气,就问:“上头为什么还不请见?”管家回道:“听说同首府说话哩。首府从掌灯就进来,一直跑进签押房!大人留着吃晚饭,谈字,谈画,一直谈到如今还没有谈完。江汉关道从白天两点钟到这里,都没有见着哩。这位大人只有同首府说得来,有些司、道都不如他。”区奉仁道:“首府本来同制台是把兄弟。”管家道:“听说现在又拜了门,拜制台做教师,不认把兄弟了。通武昌省城,只有他可以进得内签押房,别人只好在外头老等。”区奉仁道:“照这样子,可晓得他几时才见?”管家道:“小的进来就问过号房,马上就见亦说不定,十天半个月亦说不定,就此忘记了不见也说不定。”区奉仁道:“我是有缺的人,见他一面,把话说过了,我就要回去的。被他如此耽误下来也好了!”管家道:“这话难说。不是为此,怎么这官厅子上一个个都怨声载道呢?”

主仆二人正讲得高兴,忽见炕上围着一口钟睡觉的那个人一骨碌爬起,一手揉眼睛,一手拿一口钟推在一边,又拿两手拱了一拱,说道:“老同寅,放肆了!你阁下才来了一霎工夫已经等的不耐烦,兄弟到这里不差有一个月了!”区奉仁一听这话,大为错愕,忙站起来,请教“贵姓、台甫”。那人便亦起身相迎,回称:“姓瞿,号耐庵。”区奉仁一听这“瞿耐庵”三字很熟,想了一回,想不起来。

原来瞿耐庵自从到了兴国州,前任因为同他不对,前任帐房又因需索不遂,就把历任移交的帐簿子一齐改了给他。譬如素来孝敬上司一百两银子的,他簿子上却是改做一百元;应该一百元的,都改做五十元。无论瞿耐庵的太太如何精明,如何在行,见了这个簿子,总信以为真,决不疑心是假造的。谁知这可上了当了:送一处碰一处,送两处碰两处,连他自己还不明白所以然,已经得罪的人不少了。你道前任帐房的心思可恶不可恶!

起初湍制台的湖北,丫姑爷戴世昌腰把子挺得起,说得动话,瞿耐庵靠着他的虚火,有些上司晓得他的来历,大众看制台分上,都不来同他计较,所以孝敬上司的数目就是少些,还不觉得。不料湍制台一朝调离,丫姑爷尚且失势,他这个假外孙婿更说不着了。贾制台初署督篆,就有人说他话。起先贾制台还看前任的面子,不肯拿他即时撤任。后来说他的坏话人多了,又把他在任上听断如何糊涂,太太如何要钱,一齐掀了出来。齐巧本府上省,贾制台问到首府,首府又替他下了一副药、因此才拿他撤任。

撤任回省,接连上了三天辕门,制台都没有见他。后来因为要甄别一票人,忽然想着了他,平空里忽然传见。瞿耐庵闻命之后,忙得什么似的,也没有坐轿子,就赶到制台衙门里来。来传的人是十二点一刻到他公馆,瞿耐庵没有吃午饭,不到十二点三刻就赶到辕门,走进官厅,一直坐了老等。谁知左等也不见请,右等也不见请,想要回去,又不敢回去。肚里饿得难过,只好买些点心充饥。看看天黑下来,找到一个素来认得的巡捕,托他请示。巡捕道:“他老人家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谁敢上去替你回!他一天不见你,就得等一天;他十天不见你,就得等十天;他一个月不见你,就得等一个月。他什么时候要见,你无论三更半夜,天明鸡叫,你都得在这儿伺候着。倘若走了,不在这里,他发起脾气来,那可不是玩的!”原来这巡捕当初也因少拿了瞿耐庵的钱,心上亦很不舒服他,乐得拿话吓他,叫他心上难过难过。瞿耐庵本来是个没有志气的,又加太太威风一倒,没了仗腰的人,听了巡捕的话,早吓得魂不附体,只得诺诺连声,退回官厅子上静等。那知等到半夜,里边还没有传见。这一夜,竟是坐了一夜,一直未曾合眼。

等到第二天天明,就在官厅子上洗脸,吃点心。停了一刻,上衙门的人都来了,管厅子上人都挤满。等到制台传见了几个,其余统通散去,又只剩得他一个。仍旧不敢回家,只得又叫管家到公馆里搬了茶饭来吃。这日又等了一天,还没请见。又去请教巡捕。巡捕生气,说道:“你这人好麻烦!同你说过,大人的脾气是不好打发的!既然来了,走不得!怎么还是问不完?”瞿耐庵吓的不敢出气,仍回到官厅上。这夜不比昨夜了,因为昨夜一夜未曾合眼,身子疲倦得很,偶然往炕上躺躺,谁知一躺就躺着了。这一觉好睡,一直睡到第二天出太阳才醒。接着又有人来上院。他碰见熟人也就招呼,好像是特地穿了衣帽专门在官厅上陪客似的。一霎时各官散去,他仍旧从公馆里搬了茶饭来吃。只因其时天气尚不十分寒冷,所以穿了一件袍套还熬得住。

如是者又过了几天,一直不回公馆。太太生了疑心,说:“老爷不要又是到汉口被什么女人迷住了,所以不回来?”偷偷的自己过江探问。无意之中,又打听到前次率领家人去打的那个人家,的确是老爷讨的小老婆,那女人名唤爱珠,本是汉口窑子里的人。当时不知道怎样被夏口厅马老爷一个鬼串,竟被他迷住了。后来瞿耐庵到任,很寄过几百银子给这女人。不过瞿耐庵惧内得很,一直不敢接他上任。那爱珠又是堂子里出身,杨花水性。幸亏马老爷顾朋友,说道:“倘喏照此胡闹上去,终究不是个了局。”就写了一封信给瞿耐庵,说爱珠如何不好,“恐怕将来为盛名之累,已经替你打发了”瞿耐庵得信之后,无可如何,只索丢开这个念头。如今这事全盘被太太访闻,始而不禁大怒,既而晓得人已打发,方才把气平下。汉口找不到老爷,于是过江回省。怕家人说的话靠不住,又叫自己贴身老妈摸到制台衙门州、县官厅上瞧了一瞧,果然老爷一个人坐在那里,方始放心。天天派了人送饭送衣服给老爷。过了几天,又因天气冷了,夜里实实熬不住,被头褥子无处安放,只送了一件一口钟,又一条洋毯,以为夜间御寒之用。

闲话少叙。且说当时区奉仁拿他端详了一回,方才想起从前有人提过他是前任制台的寄外孙婿。闻名不如见面,怎么今天也会弄到这个样子,便大略的问了一问。瞿耐庵是老实人,就一五一十的把从前如何得缺,后来如何撤任,回省上辕门,制台如何不见,如今平空的传见,及至来了,一等等了一个月不见传见,以及巡捕又不准他走的话,详述一遍。区奉仁听了,一面替他叹息,一面又自己担心,不觉皱紧眉头,说道:“吾兄在省候补,是个赋闲的人,有这闲工夫等他,兄弟是实缺人员,地方上有公事,怎么够耽搁得许久呢?”瞿耐庵道:“你要不来便罢,既然来了,少不得就要等他。我正苦没有人作伴,如今好了,有了你老哥,我们空着无事谈谈,兄弟倒着实可以领教了。”区奉仁道:“不要取笑!他不见终究不是个事。兄弟这趟上省只带了中毛衣服来,大毛的都没带,原想就好回任的。如今被你老哥这一说,兄弟还要派人回蕲州去拿衣服哩。”

瞿耐庵道:“今儿这个样子大约是不会传见的了。你把补褂脱去,也到这炕上来睡一回儿;就是不睡着,我们躺着谈心。夜深了,天气冷,两个人睡在这炕上总比外面好些。我这里还有一条洋毯,你拿去盖盖脚;我这里有一口钟,也可以无须这个了。”起先区奉仁还同他客气,不肯上炕来睡。后来听听里面杳无消息,夜静天寒,窗户又是破碎的,一阵阵的凉风吹了进来,实在有些熬不住了,瞿耐庵又催了三回,方才上炕睡的。两个人就拿了两个炕枕作枕头。

睡下之后,瞿耐庵又同他说:“不瞒老哥说:这三间屋里,上面有几根椽子,每根椽子里有几块砖头,地下有几块方砖,其中有几块整的,几块破的,兄弟肚子里有一本帐,早把他记得清清楚楚了。”区奉仁听他说得奇怪,忙问所以。瞿耐庵方同他说:“兄弟要见不得见,天天在这里替他们看守老营。别人走了,单剩兄弟一个,空着没有事做,又没有人谈天,我只好在这里数砖头了。”区奉仁闻言,甚为叹息。瞿耐庵又说:“我们睡一会罢。停刻天亮,又有人来上衙门,一耽误又是半天哩。”却好区奉仁也有点倦意,便亦朦胧睡去。

次日起来,才穿好衣服,赶早上衙门的人已经来了。他俩是日又等了一天,仍未传见。这夜又在官厅上盖着洋毯睡了一夜。

到了第三天,区奉仁熬不住了。幸亏他是现任,平时制台衙门里照例规矩并没有错,人缘亦还好,便找着制台的一个门口,化上一千两银子,托他疏通。那人拍胸脯说,各事都在他的身上。齐巧这天有人禀见,巡捕替他把手本一块儿递了上去,贾制台叫“请”。进去的时候,惟恐大人见怪,两手捏着一把汗。及至见了面,制台挨排问话,问到他,只说得两三句:第一句是“你几时来的?”区奉仁恭恭敬敬回了声“卑职前天就来了”。上头又说:“长江一带剪绺贼多得很啊,轮船到的时候,总得多派几个人弹压弹压才好。”区奉仁答应了两声“是”。制台马上端茶送客。区奉仁方才把心放下。等到站了起来,又重新请一个安,说:“大人如无什么吩咐,卑职禀辞,今天晚上就打算回去。”贾制台点点头道:“你赶紧回去罢。”说罢,把一干人送到宅门,一呵腰,制台进去。

然后区奉仁又去上藩、臬两司衙门。从司、道衙门里下来,回到寓处,收拾行李。刚要起身,忽见执帖门上拿着手本上来回称:“新选蕲州吏目随太爷特来禀见。”区奉仁一看,手本上写“蓝翎五品顶戴、新选蕲州吏目随凤占”一行小字,便道:“我马上就要出城赶过江的,那里还有工夫会他。”执帖门道:“自从老爷一到这里,才去上制台衙门,不晓得他怎样打听着的,当天就奔了来。老爷一直没回家,他就一连跑了好几趟。他说老爷是他亲临上司,应得天天到这里来伺候的。”区奉仁听他说话还恭顺,便说了声“请”。执帖门出去。

一霎时只见随凤占随太爷戴着五品翎顶,外面一样是补褂朝珠,因为第一次见面,照例穿着蟒袍。未曾进门,先把马蹄袖放了下来;一进门,只见他把两只手往后一瘪,恭恭敬敬走到当中跪下,碰了三个头,起来请了一个安。跟手从袖筒管里拿履历掏了出来,双手奉上,又请了一个安。此番区奉仁见下属不比见制台了,大模大样的,回礼起来,收了履历。

随凤占替他请安,他只拿只右手往前一竖,把腰呵了呵,就算已经还礼了。当下分宾坐下。

区奉仁大约把履历翻了一翻,因为认得的字有限,也就不往下看了。翻完了履楞,便问:“老兄贵处是山东?”随凤占道:“卑职是安徽庐州府人。”区奉仁诧异道:“怎么履历上说是山东呢?”再翻出来一看,才知道他是山东振捐局捐的官,原来错看到隔壁第二行去了。自觉没趣,只得搭讪着问了几句:“你是几时来的?几时去上任?”随凤占一一回答了。立刻端茶送客。也同制台送下属一样,送了一半路,一呵腰进去了,随凤占又赶到城外,照例禀送,区奉仁自去回任不题。单说随凤占禀到了十几天,未见藩台挂牌饬赴新任,他心上发急。因为同武昌府有些渊源,便天天到府里禀见。头一次首府还单请他进去,谈了两句,答应他吹嘘,以后就随着大众站班见了。有天首府见了藩台,顺便替他求了一求。藩台答应。首府回来,看见站班的那些佐杂当中,随凤占也在其内,进了宅门,就叫号房请随太爷进来。号房传话出去,随凤占马上满面春风,赛如脸上装金的一样,一手整帽子,一手提衣服,跟了号房进去。见面之后,首府无非拿藩台应允的话述了一遍。随凤占请安,谢过栽培,首府见无甚说得,也只好照例送客。

等到随凤占出来之后,他那些同班的人接着,一齐赶上前来拿他围住了,问他:“太尊传见什么事情?”随凤占得意洋洋的还不肯说真话,只说:“有两个差使,太尊叫我去,我不高兴去。太尊叫我保举几个人,我一时肚皮里没有人,答应明天给他回音。”大众一听首府有什么差使,于是一齐攒聚过来,足足有二三十个,竟把随凤占围在垓心。好在一班都是佐杂太爷,人到穷了志气就没有了,什么怪像都做得出。其时正在隆冬天气,有的穿件单外褂,有的竟其还是纱的,一个个都钉着黄线织的补子,有些黄线都已宕了下来,脚下的靴子多是尖头上长了一对眼睛,有两个穿着“抓地虎”,还算是好的咧。至于头上戴的帽子,呢的也有,绒的也有,都是破旧不堪,间或有一两顶皮的,也是光板子,没有毛的了。大堂底下,敞豁豁的一堆人站在那里,都一个个冻的红眼睛,红鼻子,还有些一把胡子的人,眼泪鼻涕从胡子上直挂下来,拿着灰色布的手巾在那里揩抹。如今听说首府叫随凤占保举人,便认定了随凤占一定有什么大来头了,一齐围住了他,请问“贵姓、台甫”。

当中有一个稍些漂亮些的,亲自走到大堂暖阁后面一看,瞥见有个万民伞的伞架子在那里,他就搬了出来,靠墙摆好,请他坐下谈天。随凤占看看没有板凳,难拂他的美意,只得同他坐下,也请教他的名姓。那人自称姓申,号守尧,是个府经班子,二十四岁上就出来候补,今年六十八岁子。先捐了个典史,在河南等过几年,分在卫辉府当差。有年派了个保甲差使,晚上带了巡勇出门查夜。有一个吃酒醉的人,拦住当路骂人,被他碰见了。彼时少年气盛,拉下来就五十板。等到打完了,那人才说:“我是监生。”捐了监的人,不革功名是打不得屁股的。当时无法,只得拿他开释。谁知第二天,通城的监生老爷都来不答应他,说他擅责有功名的人,声称要到府里去告他。他就此一吓,卷卷行李逃走了。后来还是那个捱打的人恐怕闹出来于自己面子不好看,私自出来求人家,劝大众不要闹了,这才罢休。后来本府也晓得了,明知他是畏罪而逃,乐得把差使委派别人。地方上少掉一个试用典史是不打紧的,倒也没有人追究。他闹了这个乱子,河南不能再去。齐巧他兄弟一辈子当中,当初有个捐巡检的,后为这人死了,他就顶了这巡检名字,化几个钱,捐免验看,一直到湖北候补,正碰着官运享通,那年修理堤工案内,得了一个异常劳绩,保举免补本班,以府经补用。年代隔得远了,他自己也常常拿从前的事情告诉别人,以鸣得意。还说什么“你们不要瞧我不起,虽然是官卑职小,监生老爷都被我打过的!”人家听惯了,都池他有些痰气,没有人去理会他。此时同随凤占拉拢上了,便嘻开了一张胡子嘴,同随凤占一并排坐在伞架子上,扳谈起来。随凤占难却他这番美意,只得同他坐在一块儿谈天。

究竟佐杂太爷们眼眶子浅,见申守尧同随凤占如此亲热,以为他二人一定又有什么渊源,看来太尊所说的什么差使,论不定就要被申某夺去了。于是有些不看风色的人,偏偏跟了他二人到暖阁后面,听他二人讲话。又有些醋心重的人,一旁咕噜说道:“人家好,有门路,巴结得上红差使。不要说起是一桩事情轮不到我们头上,就是有十桩、八桩也早被后长的人抢了去了。我们何必在这里碍人家的眼,还是走开,省得结一重怨。”又有些人说道:“我偏不服气!我定要在这里听他们说些什么。有什么瞒人事情,要这样鬼鬼祟祟的!”

一干人正在言三语四,刺刺不休,忽见斜刺里走过一个少年,穿着一身半新的袍套,向一个老头子深深一辑,道:“梅翁老伯,常远不见了!小侄昨天回来就到公馆里请安,还是老伯母亲自出来开门的,一定要小侄里头坐。小侄一问老伯不在家,看见老伯母还只穿了一件单衬子,头也没梳,正有那里烧水煮饭,所以小侄也就出来了。今日凑巧老伯在这里,正想同老伯谈谈。”又听那老头子道:“失迎得很!兄弟家里也没得个客坐,偶然有个客气些的人来了,兄弟都是叫内人到门外街上顿一刻儿,好让客人到房里来,在床上坐坐,连吃烟,连睡觉,连会客,都是这一张床。老兄来了,兄弟不在家,亵渎得很!”又听那少年道:“老伯,小侄是自家人,说那里话来!”又听老头子道:“老兄这趟差使,想还得意?”少年道:“小侄记着老伯的教训,该同人家争的地方,一点没有放松。所以这趟差使虽苦,除用之外,也剩到八块洋钱。”老头子道:“你已经吃了亏了!到底你们年纪轻,是没有什么用头的。”少年听了不服气,说道:“银钱大事,再比小侄年纪轻的人,他也会丁是丁,卯是卯的;况且我们出来为的是那一项,岂有不同人家要,白睁着眼吃人家亏的道理。”老头子道:“你且不要不服气。你走了几个地方?”少年道:“我的札子一共是五处地方,走了半个多月才走完的。”老头子说:“你又来!五个地方只剩得八块洋钱,好算多?不信一处地方连着两三块钱都不要送。如今合算起来,每处只送得一块六角钱。我们是老迈无能了,终年是轮不到一个红点子。像你们年轻的人,差使到了手了又如此的辜负那差使,这才真正可惜哩。”少年道:“依你老伯怎么样?”老头子道:“叫我至少一处三只大洋,三五一十五块钱总得剩的。”少年道:“人家送出来何尝不是三块、四块,但是,自家也要用几文。人家送了这笔洋钱来,力钱总得开销人两个。”老头子把嘴一披,道:“你阔!你太爷要赏他们!他们跟惯州县大老爷的人,那个腰里不是装饱的,就稀罕你这几角洋钱!叫我是老老脸皮,来的人请他坐下,倒碗茶让他吃,同他们谦恭些,是不犯本钱的。至于力钱,抹抹脸,我亦不同他们客气了。人家见我如此待他,就是我拿出来,他亦不好意思收了。所以这笔钱我就乐得省下,自己亦好多用两天,至于你说什么零用,这却是没有底的,倘若要阔,一天有多少都用得完,但是贪图舒服,也很可不必再出来当这个差使了。”

老头子只管絮絮叨叨不住,少年听了甚不耐烦。齐巧随凤占同申守尧在暖阁后面谈了一回也走了出来。申守尧是认得那两个人的,便问少年道:“你同梅翁谈些什么?”少年正待开口,却被老头子抢着说了一遍,无非是怪少年不知甘苦,不会弄钱的一派话。少年听了不服气,又同他争论。申守尧便从中解劝道:“这话怪不得梅翁要说。你老兄派的几处地方总还在上中字号里头。他们现任大老爷。一年两三万往腰里拿,我们面上,他就是多应酬几文,也不过水牛身上拔一根毛。所以兄弟也是出差每到一处,等他们把照例的送了出来,我一定要客气,同他们推上两推。并不说嫌少不收,我兴说:”彼此至好,这个断断乎不敢当的。不过在省城里候补了多少年,光景实在不好,现在情愿写借票,商借几文,‘如此说法,他们总得加你几文。有些客气的,借的数目比送的数目还多。“少年道:”开口问人家借,借多少呢?“申守尧道:”这也没有一定。总而言之:开出口去伸出手去,不会落空就是了。“少年道:”到底这借票还写不写呢?“申守尧道:”你这人又呆了,钱既到手,抹抹脸皮,还有什么笔据给人家。倘若一处处都写起来,要是一年出上三趟差,至少也写得二十来张借票,这笔帐今辈子还得清吗?不过是一句好看话罢了。况且几块钱的小事,就是写票据,人家也不肯接手的,倒不如大大方方说声’多谢‘,彼此了事。“

三个人正说得高兴,不提防随凤占站在旁边一齐听得明明白白,便插口说道:“守翁的话呢,固然不错。然而也要鉴貌辨色,随风驶船。这当中并没有什么一定的。”众人见他一旁插口,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觉都楞在那里。申守尧便替他拉扯,朝着一老一少说:“这位是新选蕲州右堂,姓随,官印叫凤占。宦途得意得很,不日就要到任的。而且是老成练达,真要算我们佐杂班中出色人员了!”一老一少听了,连忙作揖,极道仰慕之忱。申守尧又替二人通报姓名,指着年老的道:“这位姓秦,号梅士,同兄弟同班,都是府经。”又指年少的道:“这位学槐兄,今年秋天才验看。同太尊第二位少奶奶娘家沾一点亲,极蒙太尊照拂,到省不到半年,已经委过好几个差使了。”随凤占亦连称“久仰”。又道:“恰恰听见诸公高论,甚是佩服!”秦梅士道:“见笑得很!像你老兄,指日就要到任的,比起我们这些终年听鼓的到底两样。”随凤占道:“岂敢,岂敢!不过兄弟自从出来做官,一直是捐了花样,补的实缺,从没有在省城里候补过一天。不过这里头的经济,从前常常听见先君提起,所以其中奥妙也还晓得一二。”众人忙问:“老伯大人从前一向那里得意?”随凤占道:“兄弟家里,自从先祖就在山东做官。先祖见背之后,君也就验看到省,一直是在山左①的,等到兄弟,却是一直选了出来,侥幸没有受过这苦,虽然都是佐班,兄弟家里也总算得三代做官了。”众人道:“有你老哥这般大才,真要算得犁牛之子,②跨灶之儿③了。但是老伯从前是怎么一个诀窍,可否见示一二?”申守尧道:“你们不要吵,且听他说。老成人的见解一定是不同的。”

①山左:山东旧时的别称,因在太行山之左(东)而得名。

②“犁牛之子”:《论语。雍也》:“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仲弓之父贱且恶,而仲弓是个人才,孔子的话是比喻父恶子贤。

③“跨灶之儿”:比喻儿子胜过父亲。马前蹄之上有两空处叫灶门。良马的后蹄印反在前蹄印之前,叫跨灶。

随凤占道:“先君从前在山东听鼓的时候,有年奉首府的札子,叫老人家到各属去查一件什么事情。先君到了第二县,我还记得明明白白的,是长清县。这长清在山东省里也算一个上中缺,这位县大爷又同先君稍为有些渊源。到了长清,见面之后,他就留先君到衙门里去住。先君一想,住店总得钱,有得省乐得省,就把铺盖往衙门里一搬。横竖衙门里空房子多得很。先君住的那间屋子就在帐房的紧隔壁。当时住了下来,本官又打发门上来招呼,说:”请太爷同帐房一块儿吃饭。‘衙门里大厨房的菜是不能进嘴的,帐房师爷要好,又特地添了两样菜,先君吃着倒也很舒服。谁知住了一夜,第二天本官就下乡相验去了,离城一百多里路,来回总得三四天。临走的时候还同先君说:“老兄不妨在这里多盘桓几天。倘若要紧动身。一切我已交代过帐房了。’先君以为他已经交代过帐房,总不会错的。第三天,先君觉着住在那儿白扰人家没有味儿,就同帐房商量,说要就走的话。帐房答应了。先君先回到屋里收拾行李。停了一会,帐房就叫人送过两吊京钱来,说是太爷的差费。先君此来本想他多送两个的,等到两吊钱一送出来,气的话都说不出!”申守尧道:“两吊钱还比两块钱多些,现在一块洋钱只换得八百有零。”随凤占道:“呀呀呼!我的太爷!北边用的小钱,五百钱算一吊,一个算两个,两中只有一千文,合起洋钱来还不到一元三角。”申守尧道:“那亦太少了。”随凤占道:“就是这句话了。所以当时先君见了,着实动气,就同送钱来的人说:”我同你家大老爷的交情并不在钱上头,这个断断乎不好收的。‘那人听了先君的话,先还不肯拿回去,后来见先君执定不收才拿了的。帐房就在隔壁,是听得见的。那人过去,把先君的话述了一遍。只听得帐房半天不说话,歇了一回,才说道:“两吊不肯,只好再加一吊。这钱又不是我的,我也不便拿东家的钱乱做好人。’先君一听隔壁的话,知道不妙。等到第二趟送来,这时候顶为难:倘若是不推,明明是同他争这一吊钱,面子上不好看,无奈,只得略为推了一推。那送来的人自然还不肯拿回去。先君也就自己转圜,说道:”论理呢,这个钱我是不好收的。但是你们大老爷又不在家,我倘若一定不收,又叫你们师老爷为难,我只好留在这里。师老爷前,先替我道谢罢。‘诸公,你们想,这时候倘若先君再不收他的,他们索性拿了回去,老实不再送来,你奈何他?你奈何他?所以这些地方全亏看得亮,好推便推,不好推只得留下。这就叫做见风驶船,鉴貌辨色。这些话是先君常常教导兄弟的。诸公以为何如?“大家听了,一齐点头称”妙“,说:”老伯大人的议论,真是我们佐班中的玉律金科!“

正说得高兴,忽见一个女老妈,身上穿的又破又烂,向申守尧说道:“老爷的事情完了没有?衣裳脱下来交代给我,我好替你拿回去。家里今天还没米下锅,太太叫我去当当,我要回去子。”申守尧不听则已,听了之时,怪这老妈不会说话,伸手一个巴掌,打的这老妈一个趔趄,站脚不稳,躺下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跌茶碗初次上台盘 拉辫子两番争节礼

却说申守尧因为跟他拿衣帽的老妈说出他的窘况,一时面上落不下去,只得嗔怪老妈不会说话,顺手一个巴掌打了过去,不料用力过猛,把老妈打倒了。偏偏这个老妈又是个泼辣货,趁势往地下一躺,说了声“老爷,你尽管打!你打死我,我也不起来了!”说完了这句,就在地下号陶痛哭起来。幸亏这时候,有些小老爷因为方才站班已经见着首府,他们说话的档口,早已散去十之八九,此时所剩不过五六个人,被他这一哭,却惊动了许多人,一齐围住来看。申守尧只得红着脸,弯了腰去拖他;拖不起来,只得尽着骂他。骂了又要还嘴;气极了,举来腿来又是两脚。那老妈见老爷动手动脚,索性赖着不起来,只是哭着喊冤枉。府衙门里的号房、把门的出来吆喝都不听,后来还亏了本府的门政大爷出来骂了两句,又说拿他送到首县里去,方才住了哭,站了起来,拿手在那里揉眼睛。此时弄得个申守尧说不出的感激,意思想走到门政大爷跟着敷衍两句,谁知等到走上前去,还未开口,那门政大爷早把他看了两眼,回转身就进去了。申守尧更觉羞赧无地自容,意思又想过来趁热吆喝老妈两句,谁知老妈早已跑掉,靴子、帽子、衣包都丢在地下,没有人拿。申守尧更急得没法。随凤占说:“可惜兄弟还要到别处拜客,否则我叫我的跟班的替你拎了回去了。”申守尧道:“不消费心。”

几个人当中,毕竟是老头子秦梅士古道热肠,便说:“守兄的衣帽脱下来没有人拿,我们怎么走呢?”说完,喊了一声“小狗子”。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厮应了一声,跑过来叫了一声“爸爸”,一旁侍立,却举起一只袖子来擦鼻涕。老头子道:“这位是随老伯,这位是申老伯,见过了没有?”小狗子说:“申老伯是认得的,只是随老伯没有见过。”老头就叫他请安。小狗子果然请了一个安,叫了声“老伯”。随凤占便晓得是老头子的儿子了,于是拉住了手,问长问短,又道:“世兄品貌非凡,将来是要一定发达的。”老头子道:“承赞,承赞。这是三小儿,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不肯读书,外才倒还有点。每逢兄弟上衙门,省得带人,总是叫他跟着,或是拿拿衣帽,或是拜客投投帖。这些事情还做得来。”老头子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儿子道:“你在这里站着听什么!还不拿鞋来给我换!”小狗子听说,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把鞋取出,等他爸爸换好。老头子亦一面把衣裳脱下折好,同靴子包在一处,又把申守尧的包裹、靴子、帽盒,亦交代儿子拿着。申守尧先还不肯,老头子一定要好,只得随他。无奈小狗子两只手拿不了许多。幸亏他人还伶俐,便在大堂底下找了一根棍子,两头挑着,又把他爸爸的大帽子合在自己头上,然后挑了衣包,吁呀吁呀的一路喊了出去。众人至此方晓得老头子拿儿子是当跟班用的。

闲话少叙。单说秦梅士打发儿子把申守尧的衣帽送到他的寓处,只见那老妈正坐在堂屋里哭骂哩,气得申守尧要立刻赶他出去。老妈坐着不肯走,口称:“要我走容易,把工钱算还了给我,我立刻走。还有老爷许我的,天天跟着上衙门拿衣帽,另外加钱给我的。”申守尧道:“那时说明白,有了差使再贴补你,如今我老爷并没有得什么差使,你怎好问我要呢?”老妈道:“这个不贴,送礼的脚钱总应该给我的了。”申守尧道:“送礼也有限得几注。”老妈道:“不管他多少,总是我名分上应得的钱。老爷,你是做官做府的人,难道还吃我们这几个脚钱不成?我记得清清楚楚,自从去年五月到如今,大大小小,也有三块多钱的脚钱。从前你老爷说过,这笔钱要提给太太六成,余下的替我们收着一块儿分。如今多算点,太太名下算扣掉两块大洋,还有一块多钱的多余。连着十三个半月的工钱,一个月八角洋钱,八得八,三八两块四,再加半个月四角洋钱,一共是十元八角。加上脚钱。老爷,我就再让些,你一共给我十二块洋钱罢。”

申守尧一听老妈要许多钱,急得头里火星直迸,恨不得伸手就要打他,嘴里嚷着骂:“混帐王八蛋!岂有此理!我老爷那里欠你这许多工钱?我有数的,也不过还该你三个月没有付,如今倒赖我说是有十三个半月没付,真正岂有此理!就是送礼的脚钱,我也是笔笔有帐,通共不到一块钱。除掉太太的六成,所余不过三四角洋钱,那里有这许多?明明讹人罢哩!本来这钱我是要立刻给你的,因为你会讹人,如今把脚钱罚掉,我不给了。”老妈道:“还有工钱呢?”申守尧道:“依我算三个月工钱就拿了去。彼此一刀两断,永远不准进我的大门!”老妈道:“好便宜!你倒会打如意算盘!十三个半月工钱,只付三个月!你同我了事,我却不同你干休!还有送礼的脚钱,也不能少我半个的!老爷,你试试!你如果少我一个钱,我同你到江夏县打官司去!赖了人家的工钱,还要吃人家的脚钱,这样下作,还充什么老爷!”申守尧不听则已,听了他这番议论,立刻奔上前来,一手把老妈的领口拉住,要同他拼命。老妈索性发起泼来,跳骂不止,口口声声“老爷赖工钱!吃脚钱”!

他主仆拌嘴的时候,太太正在楼上捉虱子,所以没有下来,后来听得不象样子,只得蓬着头下来解劝。其时小狗子还未走,亦帮着在旁边拉申守尧的袖子。小狗子一手拉,一面说道:“申老伯,你不要去理那混帐东西。等他走了以后,老伯要送礼,等我来替你送,就是上衙门,也是我来替你拿衣帽,这些事情我都会做。不稀罕他,取他的宝!”申守尧道:“世兄,你是我们秦大哥的少爷,我怎么好常常的烦你送礼拿衣帽呢?”小狗子道:“这些事我都做惯的,况且送礼是你申老伯挑我嫌钱,以后十个钱我亦只要四个钱罢了。”申守尧听了他的话,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心想:“我们当佐班的竟不晓得是些什么东西,养出来的儿子都如此的下作!”

正想着,齐巧太太亦下来了,见是老爷同老妈呕气,太太心上是明白的,晓得老爷这两天是没有钱,不要说是十二块,就是三块亦拿不出;面子上只得劝老爷不要生气,却丢了个眼色把老妈召呼到后面窝盘①他,叫她不要生气,仍旧做下去,“老爷一时气头上说的话是不好作准的。”起先老妈还一口咬定不答应,禁不住太太左说好话,右说好话,面情难却,也只好住下来再说。

①窝盘:哄骗。

当时,秦小狗子把申守尧拉开之后,即便把衣帽等等一一点交清楚。申守尧留他吃茶也不要,留他吃饭也不要,嘴里虽说不要,两只脚只是站着不肯走。申守尧摸不着头脑,问他:“有什么话说?”他说:“问申老伯要八个铜钱买糖山查吃。”可怜申守尧的搭连袋那里有什么铜钱!但是小狗子开了口,又不好回他没有,只得仍旧进去同太太商量。太太道:“构前天当的当,只剩了二十三个大钱,在褥子底下,买半升米还不够。今日又没有米下锅,横竖总要再当的了。你就数八个给他。余下的替我收好,我还要用两天呢!”一霎时申守尧把钱拿了出来。小狗子爬在地下给申老伯磕了一个头,方才接过铜钱,一头走,一头数了出去。

小狗子去了,申守尧听了听后面没有声息,晓得太太已经把老妈窝盘好了,不至于问他要钱,于是一块石头放下。这天仍是太太叫老妈出去当了当买了米来,才有饭吃。等到做好,太太一头吃饭,一头数说道:“当初我嫁你的时候,并不想什么大富大贵,只图有碗饱饭吃也够了。后来你出来做官,我们老人家还说:”如今好了,某人出去做了官,你可以不愁的了。‘人家做官是升官发财,谁晓得我们做官是越做越穷,眼前当都没得当了!照此一天一天的下去,叫我怎么样呢!“申守尧听了太太的话,满面羞惭,说道:”我自从出来做官,也总算巴结的了,衙门牌期没有一回不到。时运不济,叫我也没法想!“说罢,连连叹气。太太更是扑簌簌的泪如雨下,索性饭亦不吃了。申守尧看了这个样子,亦只吃了半碗饭,凑巧有朋友来找他,也就出去了。

向来申守尧吃了中饭出门,一定是要半夜里才回来,这天出去了不到两个钟头就回来了。一进门,拍手跳脚,竟把他兴头的了不得!太太见了反觉稀奇,问他:“为什么大早的回来?”他说:“好了!好了!我们做佐班的向来是被人家压住了头做的,没有人拿我们当作人的。如今好了,有了出头之日了!”太太问他:“怎么有了出头之日?”申守尧道:“我刚才同朋友出门,走到素来我同他商量借钱的胡太爷家。齐巧胡太爷出差回来,禀见藩台。藩台同他说:”刚刚从院上下来,制台今天已有过话:自从明天起,凡是佐杂一班,一概有个坐位,不像从前只是站着见了。‘制台还说:“大小都是皇上家的官,我瞧他不起,便是亵渎朝廷的命官。坐了下来,他们有什么话,都可以同他谈谈。’太太,你想这位制台也总算好的了。想我候补了十几年,真正气也受够了。到底如此,彼此坐下谈两句,他也好晓得晓得我。你不记得今年八月里,算命的还说我今年流年腊月大利?看来就此得法,也未可知。而且还有一样,藩台见制台也不过有个坐位,如今我们佐班竟同藩台一样,你想这一跳跳的多高!”

太太听了,寻思了半天,说道:“慢着!你从前不是对我说,你们做官的并不分什么大小,同制台就同哥儿兄弟一样?怎么你今儿又说从前都是站着见他呢?站着见他,不就合他的二爷一样吗?”申守尧脸上一红,一时回答不出,歇了好一会,才说道:“如今好了,是用不着站着见他了。”一面支吾,一面心上寻思:“难怪他们妇道之家,不懂得我们当佐杂的,连制台衙门里的一条狗还不如,能够比上他的二爷倒好了!”正想着,又听得太太说道:“你不要骗我了。你站着见也好,坐着见他也好,就是跪着见也好,我只要有钱用,有饭吃,不要当当就好了。”申守尧道:“你不要愁,如今兴了这个规矩,以后就有了指望了,你等着罢。”太太也不理他。

本来次日申守尧是不上衙门的,因为制台有了这句话,又说检班次老的,一天先传见二三十员。自己算了算:“论起资格来,虽然还算不得十二分老,论不定制台高兴,或者多见几个,也未可知。与其临传不到,还是早去伺候的为是。”主意打定,次日一早,仍旧是老妈拿了衣帽跟着到了制台衙门。头天制台的话早已传遍的了,所以到了这天,那些佐贰老爷都兴头的了不得,上衙门的格外来得多。申守尧到了制台大堂底下,换好衣帽,会见秦梅士、随凤占一干人。随凤占说是昨晚已蒙藩宪挂牌,今天禀见,带着禀辞。又说蕲州吏目一缺,打听得近两年来,全被前任弄坏了,见了制军,有些话要得当面请示。秦梅士亦预备下多少话,见了制军要面禀。

一干人正在那里簇簇私议,只见藩台、臬台、粮道、盐道,以及各著名局所总办、道班、府班、首府、首县,同、通、州、县班实缺、候补,一起一起的进去出来。从藩、臬起,首府止,出来上轿的时候,一班佐杂老爷都赶着走出来站班。那些大人们,有两位客气的,还同他们点点头;有几个架子大的,便亦昂头不顾的走出去了。

各官自清早七点钟上院,一等等到十二点,制台方才统通见完。然后巡捕拿手本下来,说是传见三十位佐班。某人某人,叫着名字,叫了上去,依着齿序,鱼贯而人,不得搀前落后。各位太爷虽然高兴,毕竟是第一次上台盘。由不得战战兢兢,上下三十六个牙打对。还有几个名字在后的,恐怕不能露脸,便越过几个人跳上前去,前头的人又不答应,便上前去拉他们,后头的不服,又同前头的吵闹起来。巡捕官等得不耐烦,连连催道:“快些罢!……有话下来说!我睢你这些太爷,怎么好啊!”那些太爷被巡捕吆喝了两句。不敢则声,一齐放放马蹄袖,跟了进来。走到会客厅上,制台已经站在居中,传谕不要磕头。大众团团请了一个安。制台摊了一摊手,说了一声“坐”,便团团的坐了下来。有些人两只眼睛只管望着大帅,没有照顾后面,也有坐在茶几上的,也有一张椅子上已经有人坐了,这人又坐了下去,以致坐无可坐,又赶到对面,在厅上兜了一个大圈子的。乱了半天,方才坐定。

大家必恭必敬,声息俱无,静听大帅吩咐,只听得贾制台说道:“现在各处官场体制,佐杂见首府多半都是站班见的,不要说是督、抚了。我如今破除成例,望你们大家都知道自爱才好。这两天事情忙,过几天我还要挨班传见,当面考考你们。听清爽了没有?”起先众人听制台说要考试,早已彼此面面相觑,一声回答不出。等到临了问“大家听见了没有”,方才有两个答应了一声。制台见话已说完,无可再说,只得端起茶碗送客。随凤占进来的时候,原预备有许多说话面禀的,及至见了制台,不知不觉,就像被制台把他的气逼住了,半个字也说不出。众人答应“是”,也只得答应“是”,众人端茶碗,也只得端茶碗。刚把茶碗端起,忽听得拍挞一声,不知是谁的茶碗跌碎了。定睛看时,原来是右手末二位那位太爷,不知怎样会把茶碗跌在地下,砸得粉碎,把茶泼了一地,连制台的开气袍子上都溅潮了。制台一面站起抖擞衣裳上的水,一面嘴里说道:“这是怎么说!这是怎么说!”急的那位太爷蹲在地上,拿两只马蹄袖掳那打碎瓷片子,弄得袖子尽湿,嘴里自言自语的说:“卑职该死!卑职该死!打碎茶碗,卑职来赔!”制台也不理他。那人掳了一会,无法可想,也只得站了起来。众人至此方看明白,打碎茶碗的不是别人,正是申守尧。原来他此番得蒙制台赏坐,竟自以为莫大之荣宠,一时乐得手舞足蹈,心花都开。一见端茶送客,正想赶着出来,以便夸示同僚。岂知那茶碗托子是没有底的,凑巧他那碗茶又是才泡的开水滚烫,连锡托子都烫热了,他见制台端茶,忙将两手把碗连托子举起,不觉烫了一下,一时要放不敢放,一个不当心,误将指头伸在托子底下,往上一顶,那茶碗拍拉托一声,翻到在地下来了。此时众人既看清是申守尧,直把他羞得满面绯红,无地自容。制台拿他望了两眼,想要说他两句,又实在无可说得,只站起身来,回头对巡捕说道:“以后还得照旧罢。这些人是上不得台盘,抬举不来的。”说完了这句,也不送客,一直径往里头去了。

这里众人先还不敢走,只见制台的一个跟班进来说道:“诸位太爷不走等甚么?还想大人再出来送你们吗?倒合了一句俗话,‘鼻子上挂鲞鱼,叫做休想!”众人听说,只得相将出来。申守尧思思索索的跟在众人后头,走的很慢。那爷们又说道:“刚才大人的话可听见了没有?这厅上的椅子,除了今天,明天又没得坐了。如果舍不得,不妨再进来多坐一会去。”众人虽明晓得他是奚落的话,但奈何他不得,只好低着头退了出去,仍走到大堂底下。秦梅士年老嘴快,首先走来把申守尧埋怨一顿,说:“我们熬了几十年,才熬到这们一个际遇,如今又被你闹回去了。你一人的成败有限,这是关系我们佐班大局的,怎么能够不来怪你呢!”申守尧自知理屈,不敢置辩。还是随凤占为人圆通,忙过来解劝道:“惟其只有今天坐得一次,越显得难得之机会。将来我们这辈人千秋之后,这件事行述上都刻得的。

老前辈以为何如?“众人议论了一回,各自散去。随凤占随又分赴别位大宪衙门,叩谢禀辞,预备上任。且说他这个吏目①,在湖北省佐贰实缺当中,虽然算不得好缺,比较起来,还算中中。随凤占自己又抱定了一个宗旨,叫做”事在人为“。他的意思,以为各种样缺总要想法自己去做,决没有赔累的。他捐了花样,新选到省,手中本来略有几文。因为吏目自从九品,上任之后,轿子跟着只能打把蓝伞,乡下人不懂得,还说这轿子里的老爷是穿”服“②的。心想蓝伞实在不好看,要捐个五品翎衔又够不上。齐巧有人用他十二块钱,抵押给他一张空白五品翎顶奖札。他得了这个,非凡之喜,立刻穿戴起来,手本上居然加了”蓝翎五品顶戴“六个小字。又想在省里做好四副衔牌带去:一副是”蕲州右堂“,一副是”五品顶戴“,一副是”赏戴蓝翎“。那一副凑不出,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我的五品翎顶是军功上来的“,便凑了一副”军功加三级“。把四副官衔牌凑齐,找了个漆匠加工制造,五天包好,带去上任。

到了蕲州,照例先去禀见堂翁区奉仁。知州大老爷没有官厅,右堂太爷至此,只得先下门房,见了门政大爷,送过门包,自然以好颜相向,彼此如兄若弟的鬼混了半天。门政大爷随口编了几句恭维的话,随凤占亦说了些“诸事拜求关照”的话。等到里头堂翁请见,跟着手本进去,一般花衣补服,灿烂夺目。同堂翁区奉仁虽然在省城里已经见过,不能算数,重新磕头行礼。区奉仁让他坐下,彼此敷衍了几句,端茶送客。随凤占辞了出来,预先托过执帖门上,凡是堂翁衙里官亲、老夫子,打帐房起,钱谷、刑名、书启、征收、教读、大少爷、二少爷、姑爷、表少爷,由执帖门上领着,一处处都去拜过。每处一张小字官衔名片。

也有见着的,也有挡驾的。连堂翁的一个十二岁的小儿子,他还给他作了一个揖。又托执帖门上拿手本替他到上房里给太太请安,太太说不敢当,然后退了出去。其时一个州衙门已经大半个走遍了。下来之后,仍在门房里歇脚。门口几位拿权的大爷,是早已溜的熟而又熟,就是堂翁的跟班,随凤占亦都一一招呼过。三小子倒上茶来,还站起来同他呵一呵腰,说一声“劳驾”。跟手下来拜同寅,拜绅士,所有大小铺户,轿过之处,一概飞片。整整拜了一天客,未曾拜完。

①吏目:官名,清代的州吏目掌佐理刑及官署事务。

②服:指丧服。

预选吉日是第二天腊月十九,接钤任事。到了这天,地保办差,招了无数若干的化子,替太爷打着伞,抗着牌;又弄了两个鼓手,一个打鼓,一个吹唢呐,一路吡哩叭喇冬,一直吹进了衙门。随凤占身穿朝服,下了轿,一样三跪九叩首,赞礼生吆喝着,接过了木头戳子,因为上有堂翁,放不得炮,只放了两挂一千头的鞭炮。下来便是改换公服,升堂受贺。

启用木戳。自有他那手下的一班人向他行礼。退堂之后,接着又到堂翁跟前禀知任事,照例三天衙门,不用细述。

随凤占虽系初任,幸亏是世代佐班,一切经络都还牢记在心,并不隔膜。他晓得做捕厅的好处全在三节,所以急急赶来上任,生恐怕节礼被前任预支了。到地头的头一天,禀见堂翁下来,就到盐公堂以及各当铺等处拜会管事人。见面之后,无非先拿人家一泡臭恭维,慢慢的谈及缺分清苦,以后全仗诸位帮忙,然后再谈到年下节敬一层。蕲州城厢里外一共有七家当铺,内中有两家当铺是新换挡手,只知道年下送捕厅有此一分礼,那署事的预先托人来预借,挡手的不晓得新选实缺就要来的,以为早晚都是一样,他既来借,乐得送个人情。有两家老硬的,却板定一定要到年下再送,预先来借,竟其一毛不拔。那署事的却也拿他无可如何。还有两家通融办理,等他来借,只借给他一半。譬如一向是送两块洋钱的,先叫他带一块去,说明白那一块须留送正任,那署事的亦只好罢手。内中只有盐公堂的管事人,因同这位署事的是同乡,见他来借,另外送了他两块,说是彼此乡情,格外送的程仪。至于正项,须得到年下方好支送。那署事的为盐公堂的节礼向比别处多些,不肯轻轻放过,便道:“从中秋到年下一共是一百三十五天,我做了一百二十来天,这笔钱应该我得。”但虽如此说,无奈人家只是不肯送,便也无可如何,只得罢手。

单说随凤占自到蕲州之后,东也拜客,西也拜客,东也探听,西也探听,不上三天,居然把前任署事的一本帐簿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放在肚里。自己又去同人家讲:“兄弟本来今年是不打算到任的了,只因宪恩高厚,晓得年底下总有点出息,所以上头才叫兄弟赶了来的。兄弟倘若随随便便,不去顶真,不特自己对不住自己,并且辜负上头的一番美意。至于一切照例规矩,料想诸位都是按照旧章。”说到这里,禁不住强作欢颜,哈哈一笑,接着又道:“兄弟是实缺,彼此以后相聚的日子正长,将来叨教的地方甚多,诸位一定是照应兄弟的,还要兄弟多虑吗。”说罢,又哈哈大笑。他一连走了多处,都是如此说法。有几家年礼未被前任收去的,听了他话,乐得送个顺水人情,有两家不懂得这里头诀窍,已经预先在前任面上做过好人,听此说话,却不免有点后悔。

闲话少叙。却说随凤占接印下来,忙叫自己的内弟同了一个心腹跟班,追着前任清算交代,一草一木,不能短少,别的更不消说了。前任移交下来,一些是五只吃茶的盖碗,内中有一只没有盖子。这边点收的时候,那个跟班的一个不当心,又跌碎了一只盖子。无奈这跟班的又想自己讨好,不肯说是跌破了,见了老爷,只推头说是前任只交过来三只有盖子的,以为一只茶碗盖子为价有限,推头在前任身上,老爷或者不好意思再去问他讨,这事就过去了。谁知这位太爷一根针也不肯放松,定规不答应,逼着跟班的找前任去讨盖子:“倘若没有,就剥下他的王八盖来给我!”那跟班心上是明白的,自己打破了,怎么好向人家去讨呢。于是赖着不肯去。随凤占骂他说:“跟了我这许多年,如今越发好了,帮着别人,不帮着我老爷,一点忠心都没有了!”跟班的被他催得无可如何,只得出去打了一个转身,仍旧空着手回来,说:“没有。”随凤占不免又拿他埋怨了顿,怪他无用,一定要自己去讨,后来还是被舅老爷劝下的。交代算清,听说前任明天就要回省。他一听不妙,忙忙的连夜出门,找齐了城厢内外地保,叫他们去吩咐各烟馆,各赌场,以及私门头窑子:“凡是右堂太爷衙门有规矩的,都通知他们一概不准付。倘若私自传授,我太爷一定不算,从新要第二分的。况且他是署事,我是实缺,将来他们这些人都是要在我手下过日子的。如果不听吩咐,叫他们以后小心!”着地保分头传命去后,他一想:“烟馆、赌场、窑子等处是我吃得住的。唯独当铺都是些有势力的绅衿开的,有两家已被前任收了去,年下未必肯再送我,岂不白白的吃亏。这事须得趁早向前任算了回来,倘若被他走了,这钱问谁去找呢。”主意打定,立刻亲自去拜望前任。

前任听说他来,只得出来相见。只见他进门之后,勉勉强强作了一个揖。归坐之后,把脸红了几阵,要说又不爽爽快快的说,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道:“兄弟今日过来,有一桩事情要请教……”说到这里,又咽住了。歇了一会,又说道:“论理呢,兄弟世代为官,这几个钱也见过的。但是既然犯了本钱出来做官,所为何事?倘若一处不计较,两处不在乎,这也可以不必出来现世了。这事论不定还是他们因我们新旧交替,趁空蒙蔽,也未可知。所以兄弟不得不过来言语一声,大家明明心迹,这就不为小人所欺了。”

前任署事的见他说了半天只是绕圈子里,还没有说到本题;虽然心上也有点数,究为何事,不得而知,楞在那里,不则一声。随凤占见他不答,只得又说道:“所为的并非别事,就是年下节礼一层。这笔钱虽然有限,也是名分所关,所谓‘有其举之,莫敢废之’,我们也犯不着做什么好人不要。但是这笔钱,兄弟一向是晓得的,总得拖到年下,他们方肯送来。有几处脾气不好的,弄到大年三十还不送来,总要派了人到他们店里去等,等到三更半夜,方才封了出来。我说他们这些人是犯贱的,一定要弄得人家上门,不知是何打算!”前任署事的听他如此讲,方才顺着他的嘴说道:“这班人真是可恶得很!不到年下,早一天决计不肯通融的。”随凤占忽然把脸一板道:“兄弟说的是别省外府州、县,都是这个样子,谁知此地这些人家竟其大廖不然!”前任听了他的说话,晓得他指的是自己,面子上只得做出诧愕的神气,装作不懂。

随凤占又笑嘻嘻说道:“做官的苦处,你老哥是晓得的。我们这个缺,一年之计在于三节;所以兄弟一接印之后,就忙忙的先去打听这个。这也瞒不过吾兄,这是我们养命之源,岂有不上劲之理。谁知连走几家,他们都说这分年礼已被老兄支来用了。兄弟想,兄弟是实缺,老兄不过署事。倘若兄弟是大年初一接印,这笔钱自然是归老兄所得;倘若是二十九接印,年里还有一天,这钱就应兄弟得了。兄弟听他们说话奇怪,心想吾兄是个要面子的人,决不至于如此无耻。而且他们这笔钱一向非到年下不付,何以此番忽然慷慨肯借?所以很疑心他们趁我们新旧交替,两面影射。兄弟一向是事事留心,所以今天特地过来请教一声,以免为所蒙蔽。”前任署事的听他此话,一句回答不出。随凤占又道:“我晓得老哥决不做对不住朋友的事情,咱俩一同到两家当铺里去,把话说说明白,也明明你老哥的心迹。”说罢,起身要走。前任署事的只是推头明天要动身,收拾行李,实在没有工夫出门。随凤占道:“老哥不去,岂不被人家瞧着真果的同他们串通,已经支用了吗?”

前任一想:“这事遮遮掩掩,终不是个了局,不如说穿了,看他如何。”想定主意,便哼哼冷笑了两声,说道:“你老哥也太精明了!固然你是实缺,兄弟是署事。你说你是宪恩高厚,叫你来收节礼的,难道兄弟不是上宪栽培,就会到这里来吗?辛苦了一节,好容易熬到年下,才收人家这分节礼。我们算算日子看:你到任不过十几天,我兄弟在任一百多天,论理年下的这分礼统通都应该我收才是。你是实缺,做得日子长着哩,自然该我们署事的占点便宜。”

随凤占见他直认不辞,不觉气愤填膺,狠狠的说道:“那可不能!通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照此说来,一定这个钱已经被你支了用了!我赶了来做什么的!我同你老实说:彼此顾交情,留下脸,小小不言的事情,我也不追究了。你把这预支的年礼乖乖的替我吐了出来,大家客客气气;如果要赖着不肯往外拿,哼哼,我不同你讲理,我们同去见堂翁,等堂翁替我评评这个理去!”前任署事的听他说话强横,便也不肯相让,连连说道:“见堂翁就见堂翁,我亦不怕他什么!……”随凤占见他不怕,立刻走上前去一把胸脯,说了声“我们同去”!削任署事的见他动手,也乘势一把辫子,两个人从右堂扭了出来,一扭扭到正堂的宅门里头。

把门的是认得的,连忙上前相劝。谁知两个人都用死力揪住不放,再三的拉亦拉不开。

两家的管家都跟着。一揪揪到门房里,只见执帖门上同了几位门政大爷正在那里打麻雀牌哩。见了这个样子,一齐上前喝阻。随凤占说:“他眼睛里太没有我实缺了!我要见堂翁,请堂翁替我评评这个理!”前任亦说“一共总我只收到人家四块钱的节礼,这钱也是我名分应得的。他要见堂翁,我就陪他来见堂翁。我没有短处,不怕什么!”几位门政大爷听了他二人说话,无可袒护,只得上来劝的劝,拉的拉,好容易才把他两位拉开。州里执帖门跺着脚说道:“你二位这是怎么说呢?说起来,大小是个官,怎么连着一点官礼都不要了?快别这个样子,叫上头听见了生气,就是旁人瞧着也要笑话的。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讲讲开。俗话说的好,叫做是‘君子动口,小人动手’,怎么你二位连这两句话都不晓得吗?”他俩扭进来的时候,各人都觉着自己理长,恨不得见了堂翁,各人把各人苦处诉说一顿。及至被执帖大爷训斥一番,登时哑口无言,不知不觉,气焰矮了大半截,坐在那里,一声不响。执帖门上又叫三小子绞手巾给他俩擦脸,又叫泡盖碗茶,着实殷勤。

那班打麻雀牌的人也不打了,一齐拿眼睛钉住他俩,听他说些什么,始终随凤占熬了半天,熬不住了,把前任预支年礼的话,原原本本述了一遍。前任见他开口。也抢着把他的苦况陈说一番。又说:“可怜我到了临要交卸的几天,是一点势力也没有了。那些人真正势利,向他们开口,说到舌敝唇焦,只有两家一家拿出来两块大洋,一共总只有四块大洋。你看,他就闹得这个样子!”随凤占道:“怎么四块还嫌少?依你要多少?”前任还未开口,只听一个打牌的人说道:“真是你们这些太爷眼眶子浅!四块钱也值得闹到这个样子!我们打麻雀,只要和上一百副就有了。旁家和一百副,做庄还不要。四块洋钱什么稀奇!我昨天还输了四十多块哩!”执帖门道:“老哥,谁能比得上你?你们钱漕大爷,一年好几千的挣,人家当小老爷,做上十年官,还不晓得能够赚到这个数目不能!”钱漕道:“我有钱赚,我可惜做不着老爷,他们大小总是皇上家的官。”又一个同赌的道:“罢罢罢!你们没瞧见他们刚才一路扭进来的时候,为了四块洋钱,这个官简直也不在他二位心上,倘若有几千银子给他赚,只怕叫他不做官都情愿的。你老哥眼馋他俩做官,我来做下中人,你俩就换一换,可好不好?”钱漕门道:“我有了钱,我不会自己捐官,我为什么要人家的?”那个同赌的道:“我只要有钱赚,就是给我官做我亦不要。”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直把个随凤占同前任羞得无地自容,也深悔自己孟浪,如今坍台坍在他们这一班奴才手里。当下随凤占也没有再说别的,淡淡的谈了两句,自行回去。至于那前任,另有同他说得来的人,早拉他到别的屋里去了。一天大事,瓦解冰消。

一直等到年下,随凤占还差人到那两家当铺去讨年礼。人家回称早就送过了。随凤占道:“我没有收到,不能算数。”后首说来说去,大家总念他大小是个朝廷的官,将来论不定或者有仰仗他的地方,也就不肯过于同他计较,又每家送了他一只大洋,方才过去。

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瞬间三春易过,已到四月。向例各属犯人,到了这个时定须解往省城,由大宪订期会讯详察有无冤枉,这日巡抚、司、道统通朝服升座,提犯勘验,其名谓之“秋审大典。”其实不过点名过堂。大员之中有好名的,还捐几文钱买些蒲扇、莎药之类,赏给那些犯人,实则为数亦甚有限。名字说是“秋审”,及至犯人上堂之后,就是有冤枉,那坐在头上的几位大人实在也没闲工夫同犯人说话,所以这番俱是虚应故事。

闲话休题。且说蕲州是黄州府该管,到了这个时候,府太尊便把合属的捕厅开了单子,酌派两位解犯进省。这趟到省,不定有一月、半月耽搁,本缺未便久悬,例在本府候补佐贰当中轮派两人前往代理,亦是调剂属员的意思。这年府太尊所委两人,偏偏有随凤占在内。

到得四月初十边,本府公事跟着府委代理的一同下来。随凤占照例交卸,解犯上省。倘若到省没有耽搁,约计四月底、五月初就可回来,赶收节礼,尚不为晚;设遇有事,迟至节后亦未可知。随凤占奉到此礼,心上甚是懊闷。但是太尊所委,便也无可如何,只得将钤记交与代理的人看管,自己跟手整顿行装,急急进省。

不料到省之后,各属犯人刚刚这天到齐。臬台正要请抚台几时秋审,偏偏这天抚台得了病症,请了几个大夫都医不好。又有人说:“抚台犯的是外症,面目浮肿,很不好看,嘴里还有一股气味,叫人闻了恶心。后首来请到一位外国大夫,方才有了把握,配了几瓶药水,送给抚台吃过。据外国大夫说:吃了他这个药水,有什么病症,一齐从小便里出去,决不会上头面的了。但是一时总得避风,不能出外见客。因此就把这”秋审“一事耽误下来。一班实缺捕厅太爷眼巴巴望着,恨不得早把此事办过,也可以早些回任。无奈抚台病着,一时不能举行,公事不完,又不敢擅离省城一步。各位太爷异常焦躁。

书中单表随凤占随太爷只因端节就在目前,一时不能回任,眼看着一分节礼要被人家夺去,更是茶饭无心,坐立不安。等到四月二十六这一天,听得同寅说起抚台的病虽有转机,但一时总难出外,必须节后方能举行秋审。他一听此信,犹如浑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回寓后,一言不发,踌躇了半夜,方想出一条主意来。他想:“照此样子下去,不过闲居在省,一无事事,我何如趁此挡口,赶回蕲州,就骗人家说是公事已完。人家见我回来,自然这节礼决计不会再送到别人手中去了。等到节礼收齐,安安稳稳,过完了节,我再回省。神不知,鬼不觉,岂不大妙!”主意打定,立刻叫家人收拾行李,出城过江,趁了下水轮船,径向蕲州进发。临走的时候,有同他住在一起一位同差的,问他那里去。他说:“接到家信,太太在蕲州生产,家里没人照应,不得不亲自回去。这里的事,千万拜托老兄不要说破。”

人家见他说得如此恳切,这种顺水人情自然乐得送的,便亦无话,听其自去。谁知他老人家回到蕲州,既不禀见堂翁,亦不拜客,并不与代理的见面,天天钻在那几家当铺里,或是盐公堂里走走,同人家说:“我已经回来了,几时几日接的印。”人家都信以为真。到了五月初三,所有的礼物都被他收了去了。

那代理的人起先听说抚台有病,把“秋审”一事搁起,晓得实缺一时不得回来,满心欢喜,以为这分节礼逃不出我的掌握之中。那知等到初五早上,依然杳无消息。赶紧着人出去打听,才知道早被随太爷半路上截了去了。这一气非同小可!立刻出门查访,后在一个小客栈里把随太爷找着。见面之后,不由分说,拿随太爷一把辫子,说他擅离职守,捏称回任,定要扭他到堂翁跟前,请堂翁禀明太尊,请示定夺。随太爷亦不肯相让。因此彼此又冲突起来。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擅受民词声名扫地 渥承宪眷气焰熏天

却说正任蕲州吏目随凤占被代理的找着扭骂了一顿,随凤占不服,就同他冲突起来。代理的要拉了他去见堂翁,说他擅离差次,私自回任,问他当个什么处分。随凤占说:“我来了,又没有要你交印,怎么好说我私自回任?”代理的说:“你没接印,怎么私底下好受人家的节礼?”随凤占说:“我是正任,自然这个应归我收。”代理的不服,一定要上禀帖告他。毕竟是随凤占理短,敌不过人家,只得连夜到州里叩见堂翁,托堂翁代为斡旋。

这日州官区奉仁正办了两席酒,请一班幕友、官亲,庆赏端阳。正待入座,人报:“前任捕厅随太爷坐在帐房里,请帐房师爷说话。”帐房师爷不及入席,赶过来同他相见,只见他穿着行装,一见面先磕头拜节。帐房师爷还礼不迭。磕头起来,分宾归坐。帐房师爷未及开谈,随凤占先说道:“兄弟有件事,总得老夫子帮忙。”帐房师爷到此方问他差使是几时交卸的,几时回来的。随凤占见问,只得把生怕节礼被人受去,私自赶回来的苦衷,细说了一遍;又说:“代理的为了此事要禀揭兄弟,所以兄弟特地先来求求老夫子,堂翁跟前务求好言一声,感激不尽!”说完,又一连请了两个安。帐房师爷因为他时常进来拍马屁,彼此极熟,不好意思驳他。让他一人帐房里坐,自己到厅上,一五一十告诉了东家区奉仁。区奉仁亦念他素来格守下属体制,听了帐房的话,有心替他帮忙。便让众位吃完了酒,等到席散,也有十点多钟了,然后再把随凤占传上去。面子上说话,少不得派他几句不是。随凤占亦再三自己引错,只求堂翁栽培。区奉仁答应他,等把代理的请了来,替他把话说开。

正待送客,齐巧代理的拿着手本也来了。区奉仁连忙让随凤占仍到帐房里坐,然后把代理的请了进来。代理的见了堂翁,跪在地下,不肯起来。区奉仁道:“有话起来好说,为什么要这个样子呢?”代理的道:“堂翁替卑职作主,卑职才起来。”区奉仁道:“到底什么事情呢?”代理的道:“卑职的饭,都被随某人一个人吃完了。卑职这个缺,情愿不做了。”区奉仁道:“你起来,我们商量。”一面说,一面又拉了他一把。于是起立归坐。区奉仁又问:“到底什么事情?”代理的道:“卑职分府当差,整整二十七个年头。前头洪太尊、陆太尊,卑职统通伺候过。这是代理,大小也有五六次,也有一月的,也有半月的。”

区奉仁道:“这些我都晓得,你不用说了。你但说现在随某人同你怎样。”代理的道:“分府当差的人,不论差使、署缺,都是轮流得的。卑职好容易熬到代理这个缺,偏偏碰着随某人一时不能回任,节下有些卑职应得的规矩……”不想说到这里,区奉仁故意的把脸一板道:“什么规矩?怎么我不晓得?你倒说说看!”

代理的一见堂翁顶起真来,不由得战战兢兢,陪着笑脸,回道:“堂翁明鉴:就是外边有些人家送的节礼。”区奉仁听了,哼哼冷笑两声道:“汰!原来是节礼啊!”又正言厉色问道:“多少呢?”代理的道:“也有四块的,也有两块的,顶多的不过六块,一古脑儿也有三十多块钱。”区奉仁道:“怎么样呢?”代理的撇着哭声回道:“都被随某人收了去了,卑职一个没有捞着!卑职这一趟代理,不是白白的代理,一点好处都没有了么。所以卑职要求堂翁作主!”说罢,从袖筒管里抽出一个禀帖,双手捧上,又请了一个安。看那样子,两个眼泡里含着眼泪,恨不得马上就哭出来了。

区奉仁接在手中,先看红禀由头,只见上面写的是“代理蕲州吏目、试用从九品钱琼光禀:为前任吏目偷离省城,私是回任,冒收节敬,恳恩作主由。”区奉仁一头看,一头说道:“他是正任,你是代理,只好称他做正任。”又念到“私是回任”,想了一回,道:“汰!私自的自字写错了。但是他没有要你交卸,说不到回任两个字”。又念过末了一句,说道:“亦没有自称节敬的道理。亏你做了二十七年官,还没有晓的节敬是个私的!”顺手又看白禀,只见“敬禀者”底下头一句就是“窃卑职前任右堂随某人”。区奉仁也不往下再看,就往桌子上一撩,说道:“这禀帖可是老哥的手笔?”钱琼光答应一声“是”。又说:“卑职写得不好。”区奉仁道:“高明之极!但是这件事兄弟也不好办。随某人呢,私自回来,原是不应该的,但是你老哥告他冒收节敬,这节敬可是上得禀帖的?我倘若把你这禀帖通详上去,随某人固不必说,于你老哥恐怕亦不大便当罢?”

钱琼光一听堂翁如此一番教训,不禁恍然大悟,生怕堂翁作起真来,于自己前程有碍,立刻站了起来,意思想上前收回那个禀帖。区奉仁懂得他的来意,连忙拿手一揿,说道:“慢着!公事公办。既然动了公事,那有收回之理?你老哥且请回去听信,兄弟自有办法。”说罢,端茶送客。钱琼光只得出来。

这里区奉仁便把帐房请了来,叫他出去替他们二人调处此事。随凤占私离差次,本是就应该的,现在罚他把已收到的节礼,退出一半,津帖后任。随凤占听了本不愿意,后见堂翁动了气,要上禀帖给本府,方才服了软,拿出十六块大洋交到帐房手里。禀辞过堂翁,仍自回省,等候秋审不题。

这里钱琼光自从见了堂翁下来,一个钱没有捞着,反留个把柄在堂翁手里,心上害怕,在门房里坐了半天,不得主意,只得回去。次日大早,仍旧渡了过来。门口的人一齐劝他上去见帐房师爷。他一想没法,只得照办。其时随凤占吐出来的十六块洋钱已到帐房手里。只因他的人缘不及随凤占来的圆通,及至见面之后,吱吱喳喳,又把臭唾沫吐了帐房师爷一脸,还没有把话讲明白。帐房师爷看他可怜,意思想把十六块洋钱拿出来给他,回头一想:“倘若就此付给他,他一定不承情的。”只得先把东家要通禀上头的话,加上些枝叶,说给他听。直把他吓得跪在地下磕头。然后帐房师爷又装着出去见东家,替他求情。鬼鬼祟祟了半天,回来同他说,东家已答应不提这事了。钱琼光不胜感激。至此方慢慢的讲到:“我兄弟念你老兄是个苦恼子,特地再三替你同随某人商量,把节礼分给你一半,你俩也就不用再闹了。”

钱琼光见了起初的情形,但求堂翁不要拿他的禀帖通详上去,已经是非常之幸,断想不到后来帐房师爷又拿出十六块洋钱给他。把他感激的那副情形,真是画也画不出,立刻爬在地下,磕了八个头。磕起来少说作了十来个揖,千“费心”,万“费心”,说个不了。又托帐房师爷带他到堂翁跟前叩谢宪恩。帐房师爷说:“他现在有公事,我替你说到一样的了。”于是钱琼光又作了一个揖,然后拿了洋钱,告辞出去。

回到自己捕厅里,把十六块洋钱拿出来,翻来复去的看了半天,又一块一块的在桌上钉了好几回,一听响声不错,格外感激州里帐房照应他,连一块哑板的都没有。总想如何酬谢酬谢他才好。一面想,一面取块小毛巾,把洋钱包好,放在枕头旁边,跟手出去解手。解手回来,一个人低着头走,忽然想到:“四月底城外河里新到了一只档子班的船,一共有七八个江西女人,有两个长的很标致。南街上毡帽铺里掌柜王二瞎子请过我一趟,临行的时候,还再三的托我照应他们。我不如明天到那里,叫他们替我弄几样菜,化上一两块钱请这位老夫子,补补他的情才好。”主意打定,回到屋里,不知不觉,把刚才十六块洋钱陡然忘记放在那里去了。桌子抽屉,书箱里面,统通找到,无奈只是无影无踪。直把他急的出了一身大汗,找了半天,仍旧找不着,恍恍惚惚,自己也不辨是真是梦。于是和衣往床上躺下,慢慢的想:“到底我刚才放在那里的?”一会又怪自己记性不好,恨的像什么似的!不料偶一转侧,忽听得当的一声,原来一包洋钱,小手巾未曾包好,被个小枕头碰了一个,所以响的。

钱琼光翻过身来一看,洋钱有了,立刻打开来数了数,不错,还是十六块。这一喜更非同小可!仍旧拿手巾包好,塞在身上袋里,便起身叫管家到南街上招呼王二瞎子,托他去到档子班船上,叫他们明天晚上到馆子里叫几样菜,说是要请州里帐房师老爷吃饭,交代馆子里,菜要弄好些,再叫船上收拾收拾干净。底下人奉命去后,他自己又盘算道:“明天请的客自然是帐房老夫子首座。”忽又想起:“我今儿在帐房里,看见本官的二老爷,见了我,还问我这趟代理弄得好有几个钱,看来着实关切,也不好不请请他。我们在外头,那里不拉个朋友呢。”屈指一算:“帐房老夫子一位,本官二老爷两位,王二瞎子三位,连自己一共才有四个人。人头太少,索性多请两位,把南关里咸肉铺老板孙老荤,东门外丰大药材行跑街周小驴子,一齐请了来,大家热闹。料想他们听见我请的是州里二老爷、帐房师爷,他们一齐都要赶得来的。况且如此一请,人家晓得我同州里要好,目下于我的事情也不为无益。”主意打定,正在洋洋自得,那差出去的管家也回来了,回称:“王二爷听说老爷请州里师爷吃饭,忙的他立刻自己出城到船上去交代,连馆子里也是自己去的。”钱琼光点点头,又道:“我请的不但帐房师爷,还有区大老爷的二老爷哩。”

管家出去,钱琼光也就安寝。毕竟有事在心,睡不大着。次日一早起身,洗脸之后,就赶过来自己请客。先落门房,取出一张官街名片,先上去禀见二老爷。执帖门上进去了一回,回来说道:“二老爷昨儿在房里叉了半夜麻雀,到了后半夜忽然发起痧来,闹到天亮才好的,如今睡着了,只好挡你老的驾罢。”钱琼光一听这话,不觉心中一个失望,嘴里还说:“我今天备了酒席,专诚要请他老人家赏光的,怎么病起来了?真真不凑巧了!”于是又亲身到帐房里,想当面去约帐房师爷。

不料走到帐房里,只见里间外间桌子上面以及床上,堆着无数若干的簿子,帐房师爷手里捻着一管笔,一头查,一头念,旁边两个书办在那里帮着写。帐房一见他来,也不及招呼,只说得一句“请坐!兄弟忙着哩。”钱琼光见插不下嘴,一人闷坐了半天。值帐房的送上水烟袋,一吃吃了五根火煤子。无奈帐房还没有忙完,只得站起身来告辞,意思想帐房出来送客的时候,可以把请他吃饭的话通知于他。谁知钱琼光这里说“失陪”,帐房把身子欠了一欠,说了声“对不住,我这里忙着,不能送了,过天再会罢。”说完,仍旧查他的簿子。

钱琼光无法,只得出来,心想:“今天特为请他们吃饭,一个也不来。化了冤钱事小,被王二瞎子一班人瞧着,我这个脸摆在那里去呢!”一回又怪帐房师爷道:“我专诚来请你吃饭,你不该只顾做你的事情,拿我搁在旁边,一理不理。谅你不过靠着东家骗碗饭吃,也不是什么大好老,就这样的大模大样,瞧人不起!至于那位二老爷,昨天不病,明天不病,偏偏今儿我定了茶,他今儿病了,得知是真是假。他们既然不来,我也不稀罕他们来!”

一面想,一面又走到门房里。执帖门上见他没精打彩的,便问:“钱太爷,心上转什么念头?很像满肚皮心事似的。”谁知一句话倒把钱琼光提醒,一想:“二老爷、帐房既然不来,我不如拿这桌菜请请底下的朋友,人家看起来,一样是州里的人。只怕这几位拿权的大爷,到堂翁跟前说起话来,还比什么帐房、二老爷格外香些。况且我自从到任至今,也没有请过他们,今儿这局,岂不一当两便。”于是就把这话告诉了执帖门上,托他把钱漕、稿案、杂务、签押、书禀、用印,几位有名目的大爷统通请到。跟班人多,不能遍约,只约得跟班头一位。说明今天是夜局。执帖门上明晓得他是请上头请不到,所以改请他们的,便推头“没有空,谢谢罢”。钱琼光也没听见,忙着又托这屋里的三小子替他去请客。一霎时三小子回来说:“稿案毛大爷、签押卢大爷恐怕晚上有堂事,不敢走开;杂务上朱大爷,用印的马大爷,为了这两天上头常常有呼唤,亦抽不得身;钱漕上陆大爷,为他二奶奶养孩子,请了假,已经两天不来了;只有跟班上萧二爷说是等到老爷睡了觉,一定过来奉扰的。”三小子未说完,执帖门上又道:“他们统通不来,你为我一个人,何必要费事呢?”钱琼光道:“还有萧二爷同你俩呢。他们扫我的面子,难道咱们老兄弟,你还好说不来吗。”于是又千叮万嘱,直到执帖门上点头应允,方才告别。回到自己衙内,心想:“他们竟如此瞧我不起,竟其一个不来;肯来的又是拿不到权的人。真正越想越气!”

好容易熬到下午,王二瞎子亲自跑来,说:“一切都预备好了。馆子里听说请的是州里师老爷,贴本都情愿。但不知这位师爷甚么时候才过来?”只见钱琼光脸上红了一阵,说道:“他们一齐体谅我,不肯叫我化钱,一定还要拉我在衙门里吃饭,说着就吩咐大厨房里添菜。我想我今天的菜已经托了你了,他们既然不来,我不好叫你为难,只得又请了两位别的客。”王二瞎子道:“你早告诉了我,这菜可以退得掉的。但不知请的又是那两位?”钱琼光不好说请的是跟班上的,只含糊说了声“还是衙门里的”。王二瞎子一听仍是衙门里的人,就是声光比帐房差些,尚属慰情聊胜于无。

依王二瞎子意思,还想等着衙门里的人到齐,一块陪出城,似乎面上有光彩些。钱琼光是晓得的,跟班上萧二爷,非得老爷睡了觉是不得出来的,便说:“不必罢,我们先出去吃着烟等他们罢。”于是两人步行出城。到了船上,一班女戏子迎了出来,一个个擦着粉,戴着花,妖妖娆娆的,“钱太爷”、“王二爷”,叫的应天响。钱太爷走进舱里,只见居中摆了一张烟铺。王二瞎子是大瘾,见了烟铺就躺下了。船上女老班也进舱招呼,问衙门里的老爷几时好来。王二瞎子不等印太爷开口,拿指头算着时候,说道:“现在是五点钟,州里大老爷吃点心,六点钟看公事,七点钟坐堂。大约这几位老爷八点钟可以出城。”

钱琼光道:“那可来不及。我们这位堂翁也是个大瘾头,每日吃三顿烟,一顿总得吃上一个时辰。这个时辰单是抽烟,专门替他装烟的,一共有五六个,还来不及。此刻五点钟,不过才升帐先过瘾。到六点钟吃点心,七点钟看公事;八点钟吃中饭,九点钟坐堂;碰着堂事少,十点钟也可以完了,回到上房吃晚饭过瘾。十二点半钟,再到签押房看公事。打过两点,再到上房抽烟,这顿烟一直要抽到大天亮。不过以后有上房里的人伺候,跟班上的爷们都可以没事了。”王二瞎子道:“他老这们大的瘾,设若有起事来,怎么样呢?”钱琼光道:“有起事来,或是进省上衙门,总是来吞生烟。”

正说着,孙老荤先来了,晓得要陪州里的老夫子吃饭,特地换了一簇新衣服。王二瞎子道:“老荤,今儿钱太爷是请你来做陪客的,不是请你来招女婿的,为什么穿的衣服同新女婿一样呢?”孙老荤道:“难得钱老父台赏饭吃,请的又是州里的老夫子,自然应该穿件新衣服,恭敬些。”

三个人闲谈了好一回,船上又搬出些点心来吃过。王二瞎子掏出表来一看,九点钟只差得五分了,不但州里的客没来,连着周小驴子也没音信,大家甚是奇怪。又等了半个钟头,忽听见船头上有人叫唤,大家总以为是请的特客来了,一齐起身相迎。及至进舱一看,原来就是周小驴子,跑的满身是汗,一件官纱大衫已湿透了立场截了,一只手只拿扇子扇个不了。王二瞎子劝他脱去长衫,又叫船上打盆水给他洗脸。钱琼光便问他:“为何来得如此之晚?”周小驴子道:“不要说起,今儿替一个朋友忙了一天。”钱琼光问:“是什么事情?”周小驴子道:“也是治弟的一个乡亲,他有个姑表妹妹,从前他姑妈在世的时候有过话,允许把这个女儿给我们这个乡亲做媳妇的。后来姑妈死了,姑夫变了卦,嫌这内侄不学好,把女儿又许给别人了。”钱琼光道:“当初媒人是谁?”周小驴子道:“有了媒人倒好了,为的是至亲,姑妈亲口许的,用不着媒人。”钱琼光道:“婚书总有?”周小驴子道:“这个不晓得有没有。治弟为了这件事,今天替他们跑了一天,无奈说不合拢,看来恐怕要成讼的了。”钱琼光道:“一无媒证,二无婚书,这官司是走到天边亦打不赢的。”周小驴子道:“现在我们这乡亲情愿……”说到这里又不说了。王二瞎子会意,拿嘴朝着钱琼光一努,对周小驴子道:“摆着我们钱老父台在这里你不托。该应怎么办法,大家商量好了。只要替你乡亲争口气;再不然,钱老父台同州里上头下头都说得来,还怕有办不到的事吗。”

一句话提醒了周小驴子,忙说道:“他姑夫那边只要出张票,不怕他不遵。”钱琼光道:“单是出张票容易。兄弟自从到任之后,承诸位乡亲照顾,一共出过十多张票。不瞒诸位说,这票都是诸位照顾兄弟的。这件事兄弟衙门里很可办得,用不着惊动州里的。”周小驴子道:“你老父台肯办这件事,那还有什么说的,包管一张票出去,不怕他姑夫不把女儿送过来。捕衙的规矩治弟是懂得的。如今我们这乡亲,他是有钱的主儿,我一定叫他多出几文。俗语说得好,叫做‘争气不争财’。只要这件扳过来,不但治弟面子上有光彩,将业敝乡亲还要送老父台的万民伞咧。”钱琼光道:“全仗费心!你老哥今儿回去,叫他明天一早就把呈子送过来。兄弟这边签稿并行,当天就出票的。”

几个人又闲谈了一回。王二瞎子躺在烟铺上,一连打了几个呵欠,都说:“天不早了,怎么请的客还不来?不要是忘记了罢?”钱琼光道:“我有数的,他们早不得来。这时候敢快了。”又停了一会,只听得岸上咭咭呱呱的,一片说笑之声,走到岸滩上,又哼儿哈儿的,叫船上打扶手。霎时上得船来。钱琼光急忙迎出去一看,原来来的只有一个萧二爷,还有一个小爷们,是常常替堂翁装水烟的,虽然面善得很,却不晓得他姓甚名谁。当下不便动问,只问得一声:“为什么某人不来?”小爷们抢着说道:“老爷派他进省,他不得来,所以叫我来代理的。萧大爷,今天咱代理执帖门,你说咱阔不阔!”一面说,一面走进舱中。

众人一齐起身相迎,见面之后,都恭恭敬敬的作揖。不料这小爷们是打千打惯的,见了人,一伸腿就湾下去了。众人之中亦只有钱琼光还安还得快。那三个却都不在行,王二瞎子幸亏被钱琼光扶了一把,否则几乎跌倒。当下都劝他俩宽衣。只见这小爷们身胚很小,却穿了一件又长又大的纱大褂,钱琼光认得这件大褂是堂翁天天穿着会客的;再看手里的潮州扇子,指头上搬指,腰里的表帕、荷包,没有一件不是堂翁的。当面不便说破,心上却也好笑。

一会,归坐奉茶。钱琼光先问:“二位为什么来的这么晚?”萧大爷先回答道:“九点半钟本来就可以来的,齐巧我们东家接到省里一封信。外头还没有人知道,先送个信给你,你明天一早好穿了衣裳过来道喜。”钱琼光忙问道:“堂翁有什么喜事?”小爷们抢着说道:“我们老爷升了官了。”萧大爷进来的时候,当着王二瞎子一班人,自己还想充做师爷,所以一口一声的“我们东家”。今见小爷们说了声“我们老爷”,他便把小爷们瞅了一眼。幸亏在场的人都没留意。

钱琼光又接着问道:“堂翁高升到那里?”小爷们又抢着说道:“或者武昌府,或者黄州府,都论不定。”萧大爷道:“你别听他胡说。我们东家,他身上本有个补缺后的同知直隶州,如今又保了个……保了个什么?……你看,我的记性真正不好,偏偏又忘记了。”一面说,一面又低着头,皱着眉,闭着眼睛,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又拿自己的拳头打着自己的头,说道:“保得个什么?……怎么我说不上来?”小爷们又抢着说道:“萧大爷,这封信是杂务上拿进来的,那时候我正在椅子后头替他老人家装烟。他老指着信上一句,对杂务上说:”你看。‘我在他背后,亦就踮着脚望了一望,原来这信上有我的名字,有’应升‘两个字。我自己的名字,我是认得的。“钱琼光是在官场上阅历久的了,晓得保案上有”应升“两个字,一定是应升之缺升用,便道:”他老人家已有了同知直隶州,再升什么,自然一定是知府了。明天应得过去道喜,费心二位关照。“萧大爷道:”自家人,说那里话来!“此时钱琼光正因不晓得小爷们的尊姓大名,心上闷闷,因此一番酬答,倒晓得了。

当因时候不早,忙命摆席。自然是萧大爷首座,小爷们二座。在席面上,萧大爷还留身分,提到州官,口口声声“我们东家”,在座人始终瞧不破他的底细。只有小爷们吃无吃相,坐无坐相。夜里天热,打赤了膊,把条辫子盘在头上,拿两条腿蹲在椅子上,尽性的喝酒吃菜。档子班的女人,叫名头是卖技不卖身的,他偏要同他们动手动脚。有两个女人,在人面前一定要撇清,被他这一闹,一个个都咕都着嘴,说什么“你们老爷,手要放尊重些”!说罢,把手一摔走开。小爷们生气,骂声“混帐王八蛋!你瞧不起我大爷,明儿回去一定告诉本官,出票拿你们,看你怕不怕!”船上女人也不理他,主人钱琼光只好起身相劝。

好容易一席酒吃完,看看已将天亮。小爷们是带着跑上房的,怕误了差使,老爷要骂,立刻披衣要走。主人还再三相留,吃了稀饭再去。萧大爷亦劝他慢些,“我同钱太爷还有句话说。”小爷们等不及,只是跺脚,说:“误了差使,钉子是我碰!你饱人不知饿人饥!我劝你快走罢!”萧大爷被他催得无奈,只得穿衣告辞。等到主人送到船头上,小爷们早披了又长又大的那件长褂,站在岸上了。当时他二人自回衙门不题。

且说钱琼光回到舱中,王二瞎子便埋怨他道:“怎么请到这位宝贝?”钱琼光把脸一红,想了想,说道:“你不要看轻了他,他在本州大老爷跟前,倒是头一分的红人呢。一天到晚,除掉睡觉,那有一刻工夫离得掉他。总而言之:我们做官,总要随机应变,能屈能伸,才不会吃亏。即如他们所说的州里大老爷得了保举,他们就肯送信给我;我既然先得信,今天我就头一个去道喜,上司瞧着自然欢喜。倘若不请他们吃饭,谁有这闲工夫来通知我。可见同人拉拢是没有吃亏的。这叫做做官的诀窍。”王二瞎子被他说得顿口无言。周小驴子起身先行,说:“要办那件事去。治晚马上就去同前途接头,尽两个钟头赶来回复老父台。”钱琼光道:“兄弟就回去,一面先把票子写好,空着名字等填。等老兄来过,兄弟再到州里贺喜。专候,专候。”说罢,拱手而别。钱琼光也同王、孙两个各自回去,不在话下。

单说钱琼光虽然熬了一夜,只因有利可图,便也不觉劳乏。回到捕衙,业已红日高升,急忙翻出旧卷,查照旧票的底子,把票写好,只空着案由及原被告的名字未填。写好之后,看了两遍,索性又取出木头戳子用好,又拿朱笔把日子填好。其时已有八点钟了,算算时候已不止两个钟头,无奈不见周小驴子前来,心上异常着急。看看时候不早,又须赶到州衙门里道喜,急得他什么似的。无奈,只得穿好衣帽静坐,专等周小驴子一到,交割清楚,便好度了过来。

事有凑巧,刚刚衣服穿的一半,周小驴子来了。二人相见大喜。周小驴子在袖子里取出那张禀帖,钱琼光大略一看,只见上面很有些不懂得的句子,忙把原被告名字记清,又再三斟酌一番,把案由摘叙了三四句,从抽屉里取出来票来填好,立刻派了一个人,叫他跟着周先先一同去。然后周小驴子从大襟袋里取出一个红封袋,双手奉上。钱琼光接在手里一掂,似乎觉得甚轻,忙问:“这里头是若干?”周小驴子道:“这里头是四块折席,不成意思,不过送老父台吃杯酒的。”钱琼光踌躇了一回,说道:“不瞒老哥说,兄弟是代理,就要交卸的人。同老哥相好,承老哥照顾这件事,兄弟多也不敢望,只望他一个全数。不在说别的,单是这张票,兄弟从城外一回来就连忙弄好了,专等你老哥来。这票上的字都是兄弟自己写的。倘若照衙门里的规矩办起来,至少也得十天起码,那里有这样快。此事落在别人身上,哼哼,至少也得要他三十只洋!如今只要你十块,真是格外克已的了。”

周小驴子听了他这一番话,又见他不肯收那四块,知道事情不得过场,于是从袋里又挖出两块洋钱,还说:“这两块是治弟代垫的。替朋友办事,少不得也要替他作三分主。”钱琼光道:“兄弟是个爽快人,你老哥替朋友办事也是义气,你索性爽快些再替他添两块。一共兄弟受他八块,你回去开销他十块,我们弄个二八扣。你费了心,我也不另外替你道乏了。”周小驴子又思思索索的半天,好容易才添了一块,说了无数的叨情话,说什么“这总是老父台照应治弟的,多赏治弟一块买鞋穿罢。”钱琼光无奈。

周小驴子去后,方急忙赶到州里去。虽然晓得堂翁是起得迟的,但是为了道喜,不得不早些过来。此时,合衙门的人因为老爷得了保案,都是喜气冲冲的。钱琼光蟒袍补褂,照例先下门房。常见的那位执帖大爷,已经奉派进省,这天是杂务门兼执帖,钱琼光也是认得的,急忙取出手本交给,托他上去代回,说是禀贺、禀见。杂务门进去了一回,忽然满头是汗,怒冲冲的走回门房,把大帽子摘下往桌子上一撩,说道:“妈的晦气!他升官,人家就该死了!幸亏他得的保举,不过是个虚好看,倘若真正做了知府,那架子更要大呢!倘若做了道台,天都可以撑破!再大更不用说了!总而言之:我们当奴才的不是人!钱太爷,大小像你这样,总得是个官才好!”

钱琼光听了他半天说话,也摸不着头脑,只得搭讪着站起来,说道:“堂翁可曾升帐没有?我还是就进去,还是等一会儿?”杂务门道:“得了保举,早把他喜的睡不着了。今天一早就起来了,忙着做官衔牌,糊对子。因为做牌的来的晚了些,开口就骂人。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搁得住被他‘混帐王八蛋’,骂了去,喝了来!大爷越想越气,不吃这碗饭了!”钱琼光一听堂翁已经起来多时,心上着急,恨不得马上进去才好,后来直等得杂务门气平了,然后领了他进去见的。

这时候区奉仁正在大厅上,就昨夜接的那封喜信搁在面前,旁边坐着几位朋友、官亲,如帐房、书启、二老爷之类,都在那里凑趣。钱琼光进了大厅,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个头,替堂翁叩喜,又与各位师爷及二老爷相见。堂翁让他坐,然后坐下。区奉仁一面孔得意之色,先开口道:“你是几时晓得的?”钱琼光一想不好说是昨夜里得信,只得回称:“刚刚得信。”区奉仁道:“还是你一个人晓得,还是同城统通晓得?”钱琼光道:“只有卑职一个人得信,所以赶过来先替堂翁叩喜。”区奉仁道:“是啊,我料想他们是不会晓得的。我得的是密保,上头只有抚台自己晓得,连藩台都还不明白哩。还是那年获盗案内,抚台亲口许我的,到如今果然保了出来。可见做上宪的人,又要赏罚分明,又要记性好,夫然后叫人心服。这位抚台,兄弟同他也算投缘的了,将来倒要送副门生帖子去才是。”说着,便同帐房说:“我的话可是不是?”帐房说:“是极!”

区奉仁又道:“我已经有了同知直隶州了,再升用,升个什么?自然一定是知府了。你看这些混帐王八蛋!我从早上叫他们赶做一付‘升用府正堂’的官衔牌,到如今木匠还不来,真正可恶!此时同城虽然还不晓得,马上他们得了信都要来道喜的。今天他们来讨,明天我去谢步,这副牌是执事里一定要用的。况且这是恩出自上,比捐的总体面些。”师爷们一齐应了一声“是”。区奉仁又望着钱琼光说道:“我们湖北的体制,佐贰①见知府是没得坐位的。兄弟虽然不讲究这个,但是体制所关,将来过了班,就是要随随便便也就不能了。”钱琼光明晓得这句话说的是他,想了半天,无可回答,只应了一声“是”。

①佐贰:知府、知州、知县的辅佐官,如通判、州同、县丞都称佐贰。

正说着,书办上来请示,说是里里外外,或是柱子上,或是门上,有些对联都要另换新的,要请师爷拟好了句子,好交代书办去写。区奉仁忙回脸过有去对启书老夫子说道:“这个要请你老夫子费心了。”书启师爷忙又应一声“是”,随手请教是怎么做法。区奉仁道:“前头的对子都是按着州、县官做的,如今兄弟得了升用知府,有些什么‘五马黄堂’等类的字眼都可以用得着了。兄弟如今一来公事忙,二来上了年纪,也不肯用这个心思了。至于暖阁当中,我倒想好了一句成句,就是帖‘一品当朝’四个字的地方,你们拿红纸比好尺寸,替我写‘宪眷优隆’四个字,照样帖在屏门当中。”回头又问书启:“老夫子以为何如?”

书启尚未答言,二老爷接着说道:“这四个字似乎太俗。”区奉仁听了似不愿意,道:“这四个字,人家四六信里常常用的,又是成句,总比‘一品当朝’四个字来得文雅。”二老爷道:“暖阁当中,不是‘当朝一品’,就是‘指日高升’,从没有用过别的字眼。”区奉仁更发怒道:“你们这些人真正不通!不靠着宪眷,怎么能够升官呢?我这四个字,把你所说的两句,统通包括在内。所以一等人有一等人的材料。老弟,不是我瞧你不起,像你这样执迷不化,将来能够赶到愚兄这个分儿还是早咧!”二老爷见哥哥动了气,也就撅起了嘴,不言语了。

区奉仁正待再说下去,忽听外面一片人声,大家不觉吓了一跳,忙叫人出去查问。只见稿案门飞跑似的进来,回道:“有些人来告钱太爷受了人家的状子,又出票子拿人,逼得人家吃了鸦片烟,现在赶来求老爷替他伸冤。那个吃大烟的也抬了来了,还不知有气没气。”

区奉仁道:“混帐!我的衙门里准他们把尸首抬来的吗?你跟官跟了这许多年,这一点点规矩还不晓得?今天老爷有喜事,连点忌讳都没有了!混帐王八蛋!还不替我轰出去!”稿案门道:“这是钱太爷不该受人家的状子,人家无路伸冤,所以才来上控的。”区奉仁听得“上控”二字,忽然明白,方才回过脸去,对准钱太爷发作道:“你做的好官啊!这是你闹的乱子,弄得人家到我这里来上控。我自己公事累不了,你还要弄点事情出来叫我忙忙。现在怎么说?”

钱琼光起先听了稿案门的话,早已吓得瑟瑟的抖,后来又听了堂翁的教训,便拍托一声,身不由己的跪下了。区奉仁并不让他起来,又拉着长腔,说什么“擅受民词,有干例禁,你既出来做官,连这个还不晓得吗?我也顾不得你,我是照例要揭参的。”钱琼光一听要参官,更吓的魂不附体,只是跪在地下磕响头不起来,求堂翁开恩。区奉仁拿他训斥的半天,还不晓得外面究竟闹的是什么事情,便道:“你就在这里朝我跪到天黑也不中用。你自己闹的乱子,快自己出去了结过再来见我。”钱琼光跪在地下还是不动。区奉仁问他为什么不出去。钱琼光道:“不瞒堂翁说,卑职这一出去,可没有命了!”区奉仁道:“到底为着什么事情,你自己总该有点数的。”钱琼光又磕头道:“卑职该死!卑职同他们来往,共有好两件事情,实在不晓得是那一件。”区奉仁道:“好个不安本分的人!”钱琼光道:“都是他们来找卑职的,卑职也只盼能够替他们把事情了掉,也免得堂翁操心。”

区奉仁道:“承情”。至此方回头问稿案门:“到底外面为了什么事情?”稿案门回称:“为的是一个人家有个女儿,有个光棍想要娶他。那家不肯,这光棍就托人化了钱给钱太爷,托钱太爷出票子抓那个该女儿的人,说是抓了来要打板子。那人急了,就吃了生大烟。乡邻不服,所以闹到这里来的。”钱琼光至此,方才明白就是早上的那桩事,深恨周小驴子事情办得不妥当。

里面说了半天话,外面的人声已往。稿案门再出去问了问,才知已被杂务门吆喝住,只等老爷坐堂审问,不敢罗唣了。区奉仁一听外头人声已息,才说:“那个吞烟的,赶紧拿点药水给他吃,或者有救。”人回:“已经灌过了,听说吃的不多,大约可以救得的。”区奉仁于是把心放下,又朝着钱琼光发作了几句,方才自往签押房里而去。钱琼光不免跟了帐房师爷同到帐房里,就左一个安,右一个安,一面请安,一面软求道:“晚生一时荒谬,总得求你老夫子成全!”师爷道:“你老哥就要交卸的人了,何必再去多事。这事你自己闹的乱子,还不快去想了法子压伏压伏他们,等到堂翁坐了堂,那事就不好办了。”

一句话提醒了钱琼光,立刻退出帐房,走到杂务门的门房里。杂务门正在外面帮着灌那吞烟的人,一霎回来,见了面,少不得又是一番埋怨,说:“我的太爷!几乎玩成功一条人命!亏你,我亦不晓得你是怎样闹的!”停了一回,又说道:“现在你放心罢,人命是没有的了。你今天算好运气,偏偏碰着我们这位老爷有喜事不坐堂。你有这半天一夜的工夫,能够完结,赶快去完结了再来;完结不了,明天再审。”

钱琼光于是再三感谢,方才辞别出来。回到捕衙,蟒袍补褂,统通汗透的了。马上叫人去找周小驴子,周小驴子逃走了,不在家。钱琼光无奈,只得去找王二瞎子,因他地面上人头还熟,托他找个人出来劝和劝和。王二瞎子昨夜扰过他的酒,少不得出来帮忙。当时就找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善堂董事,一个是从前做过图正①的,后来因为上了岁数,就把图正一应事务,统通交代儿子承受,自己不管。他俩都是年高望重的人,又是捕厅老父台见委之事,一想彼此都有仰仗的地方,乐得借此交结交结。王二瞎子见他俩已允,便先寻了本图地保,同着原差又找到原告,在小茶馆里会齐,开议此事。幸亏原告那边吞烟吞的不多,一经施治,便无妨碍。又经王二瞎子、善堂董事一干人,连骗带吓,原告一面,只求太爷不逼他把女儿嫁给那个光棍,他亦情愿息讼。钱琼光就答应他:“前头那张票不算数,立刻吊销。

所有你们婚嫁之事,我太爷一概不管。“于是一天大事,瓦解冰销。

①图正:清代南方各省乡以下设图,图书馆一图事务,图正管本图鱼鳞图册,从买卖田地、产权转移过户中,索取佣金。

钱琼光又进去求了帐房师爷、钱谷师爷,替他到堂翁面前讲情。凑巧堂翁这两天正因升官一事,满心快活,只图省事,便也不来问信。过了两日,正任吏目随凤占回任,钱琼光照例交卸,自行回府销差,这事也就完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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